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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精神病说,我家有个黑暗小屋,关了一个东北女人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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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侠女事务所》,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2016年初春,我在上班路上突然接到律所打来的电话:你赶紧过来,有个精神病来找你了!

我赶到所里,眼前的一幕让我内心崩溃——我的当事人李芳,正把律师前辈堵在办公桌旁边,声嘶力竭地朝人家说着什么。仔细一听,她竟然是在谴责我上班太晚,这时候还没来。

我被气笑了。

“李芳你给我过来,人家也不是你的律师。”听到我一声吼,她停止了无休止的胡闹,跟我去了会客室。

我开始后悔给李芳提供法律援助了,这人实在不正常。

李芳是我昨天刚接的案子,接的过程就很蹊跷——法律援助中心的熟人突然打来电话,让我赶紧过去一趟,问到细节一概不说。

等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芳:这个我后来叫她“芳姐”的女人安静地坐着,边啃苹果,边对我眨巴着大眼睛。她的头发好像一个月没洗过,黏在一起,身上弥漫着一股异味。天气已经回暖,她还穿着雪地靴,鞋底被磨得和鞋体分家,咧着一个尴尬的口子。

芳姐丝毫不顾及我打量的目光,吃得很开心,晃荡起双腿,像个小孩一样。

法援中心的熟人要我先答应援助,才给看资料。这只有一种可能——芳姐的情况太棘手,但凡看过资料的律师,都不愿意援助。

我还是新手的时候,这位熟人就经常给我案子,既然他开了口,这案子我是无论如何都会接的。

等把芳姐带回律所,我才知道没有一个同行愿意接手案子的真正原因。

李芳的案子其实很简单,被餐馆老板拖欠了4个月工资,总共也就一万块。但就这么点信息,她一下午都没说明白,反而讲了一堆餐馆经营状况、住宿条件、同事们的生活琐事。刚刚还在说工资,下一句就变成自己受了委屈。

她陷入了表达的怪圈。普通人说话是想好了再说。而她是脑海里只要飘过一个念头,嘴巴就会自动说出来。

我修过心理学,结合芳姐的状态,怀疑她有某种间歇性的精神类疾病。

我不敢去刺激她,只能让她说下去。但这个过程太煎熬了,我全程看着芳姐不停开合的嘴唇。她岁数比我大,还一口一个“大姐”地喊我。每次我只要试图打断,她就马上提高音量把我盖过去。

没有办法,我只能站起身去给芳姐倒了一杯茶。看到面前的茶杯,芳姐却突然安静了,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翻出一个破旧的蓝色塑料杯,晃了晃杯子,又看了看我。


我明白了,直接去把茶壶端过来,把她的杯子灌满。芳姐心满意足,我以为她能停下休息一会儿,没想到芳姐继续开口说:“大姐,是这样的……”

老天!那一下午,除了听芳姐说话,我什么都没干成。

没过多久,有前辈来找我跟他做案子,他说芳姐这种法律援助能不做就不做,挣不了钱还牵扯精力。法律援助绝大多数都会被嫌弃,只有1000块的补助,不够倒贴的,还容易遭到当事人的谩骂。

但还没等我考虑清楚,接下来的事就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不管挣不挣钱,有些案子注定和你有关。


往后几天,芳姐就像认准了我,总上门来逮我。要是她逮不到我,就会挨个骚扰同事,抓住一聊就是一个小时。同事们起初还试着安抚,最后都只能想尽办法躲开。

芳姐就像上班打卡一样,每天准时出现在我们所,套路还是原来的套路,不管对着谁,唠嗑就完了。

芳姐来律所时,我总会烧好一壶茶装进她的蓝色塑料杯,怕她又把自己说渴了。

到了午餐时间,芳姐有时饿了,就直勾勾盯着我早上带的水果。我给她10块钱去楼下买套煎饼果子,她每次都会把剩下的两块钱小心放到我桌子上,再安静地啃上一会儿煎饼。

我发现,只要给芳姐东西吃,她就会停止絮叨。

好不容易解决了芳姐“祥林嫂的难题”,更让我头疼的是芳姐糟糕的个人卫生,离我近的同事几次发来微信,说那股味儿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我决定送芳姐去洗澡,连哄带拽地把她送到附近的洗浴,让她泡满半个小时才能回来。洗完澡的芳姐特别开心,小脸红扑扑的,头发也顺了。

但我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洗澡能让她变得干净,却并不能除掉她衣服上的异味。我找出自己穿过一两次的衣服送给芳姐。

她没跟我客气,收下衣服就问我:“你的衣服怎么这么香?”

我没过多解释,只是再三嘱咐她要把所有衣服都换了,“天天过来打卡可以,但我们小姑娘,可得香喷喷的。”那天,芳姐带着衣服,很早就离开了律所。

隔天,换了新衣服的芳姐板板正正地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我给了她几个苹果,让她安安静静的。这一天她乖得出奇。

同事好奇芳姐的变化,直接问她:“芳姐,你怎么不向我们咨询各种法律问题了?”

芳姐低着头,就是不跟她说话。直到同事走后,她才自己小声嘟囔:“我才不和你们说话呢,我怕刘律师不让我来了。”

我愕然地看着芳姐。大概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对她来说是比较重要的人了吧。

我告诉芳姐不需要一直等在律所,可以先回家,“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你不用天天在我这。”

“不回家,我爸要拴着我。”芳姐掏出那只蓝色塑料杯,呷了一口茶。

“那,妈妈呢?”介于芳姐的状态,我不太敢确定她说话的真实性。

“妈妈疯了,被老死鬼打疯了,被拴起来了。老死鬼也要拴我。我不回家,过几天悄悄回去照顾妈妈。”芳姐一反常态,在这个问题上,她没有絮絮叨叨地说话。

我突然觉得芳姐说的也许是真的,芳姐经常说别人是坏人,但从不骂人,唯独刚刚,她说“老死鬼”。

后来那几天,芳姐真的不来了。我迎来了难得的清闲,同事都开始不习惯了,打趣我就像孩子终于上了幼儿园,当妈的能休息了。因为芳姐频繁来报道,前段时间,我在律所的外号成了“芳她妈”。

但我心里其实隐隐担忧,芳姐的状态可能跟家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担心自己只看到了冰山一角,还有巨大的黑暗隐藏在身后。

同事的一个问题戳破了我的这份担忧:“芳姐的精神状态那么不好,你援助她这一次真的有用吗?”


同事觉得,即使我帮芳姐拿到了工资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一万块钱而已,一个精神病人在社会上磕磕碰碰、被人欺负却是常态。”

我一瞬有点揪心,不由得想起芳姐刚见面时跟我说起自己申请仲裁时的经历。

所有的劳动争议案件,都必须要先申请劳动仲裁,实在协商不好才能对簿公堂。那时芳姐没有律师,开庭就说个不停。餐馆老板的律师借机说芳姐患有精神病,说的话不具有法律效力。芳姐就这样输了。

我听完气炸了,在没有司法鉴定的情况下,对方律师就认定芳姐不具备行为能力,摆明了是欺负芳姐。

我接着问芳姐有没有劳动合同?走到诉讼这一步,是要拿出证据的。

芳姐说,“我们没有合同的,这种地方谁能跟你签订劳动合同,他们不正规的。我要是有合同的话,我要工资他怎么敢打电话发短信骂我……”芳姐又开始絮叨。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有用信息:“老板发过短信。”

芳姐用的是最早的诺基亚手机,自带贪吃蛇那种。她从短信箱里熟练地翻出老板骂她的短信。这位老板口吻相当霸气,明确告知芳姐她四个月的工资白瞎了,还说:“你这个精神病有多远滚多远。”

他没打电话,估计也是怕听芳姐絮叨。再加上知道芳姐打不起官司,才放心地在短信里谩骂。

但这却成了我如今给芳姐打官司的证据。

我开始认真写起诉状。

“我不敢说保证有用,但是我觉得可以试试。”我回答同事,也像在给自己打气。

芳姐这些天确实在好转,不会不停地说话了。我去问了心理学的同学,对方说芳姐的这种状况恐怕是狂躁症,受到刺激就不停说话。但如果被安抚下来,情绪不再随便高涨,那就只是一种常见的精神状态。

可就在我理好起诉状,要带芳姐去法院时,她又犯毛病了,站在我办公桌旁絮絮叨叨就是不肯挪地方,我有些生气,“你不配合我去立案,怎么开庭?怎么下判决?”

芳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咬着手指头说没有钱。我有些诧异,因为劳动仲裁不收费,哪怕后续去要去法院诉讼,一审二审也只要交10块钱诉讼费。芳姐听了我的话却更吃惊,她不敢相信只有这么一点。

去法院的一路上,芳姐屁颠屁颠跟在我后面,不停谴责仲裁立案庭的大妈有多坏。我才知道,那个大妈欺负芳姐状态不正常,说仲裁立案要好多钱。芳姐吓得跑去法院附近的美食城捡剩饭吃,就为了攒钱立案。

那天,我陪着芳姐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把案子立了。芳姐很高兴,但一路都在絮叨:“这个世界都是坏人,欺负我。”

换做以前,我当她是絮叨,这次却沉默了,类似的恶意,她或许已经承受过太多。


十多天后,我和芳姐又见面了。这次她的状态明显不一样,反复问我法官为什么还不开庭?那种着急的样子,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

我详细跟芳姐解释了一番,告诉她这是需要时间的。她没再说话,我还以为自己劝住了她。

没想到几天后,我去法院办事,排队安检时看到大厅里吵吵嚷嚷。我这个好热闹的性格,第一时间挤到了最里边。

人群中间,一个女人匍匐在地上,正死死抱住一位女法官的腿,让我心跳加速的是法官还挺着个大肚子。而那个抱腿的女人正是芳姐。

“李芳,你给我起来!”我一声怒吼,恨不得直接把芳姐薅起来。

芳姐看了看我,又仰头看看一脸崩溃的法官,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手,跟着我离开了法院。她像个犯错的孩子,可到最后,也没说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大概一个月左右,终于等来了开庭。安排在芳姐这一庭的法官,果然是当初被芳姐抱住大腿的那个。看来芳姐去法院蹲点,也是做了点功课的。

芳姐刷新了我对开庭的认知。

开庭的时候,芳姐抱着我的包,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听得很认真,一脸虔诚地看着法官。

但是好景不长,可能是因为过于紧张,在饭馆老板的律师说“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时,芳姐被刺激到了。她没等被告说答辩意见就开始了自己的叙述,还不允许任何人打断。

法官试图打断芳姐,遭到了芳姐的激烈反抗,芳姐用更大的声音说:“法官大姐,我有权表达我的观点……”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想让她把包放下。”法官也很无奈,这估计是她职业生涯里最别开生面的一次开庭了。

“我不放下,法官大姐,这是律师大姐的包,我怕被坏人偷了。”说到坏人的时候,芳姐大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老板。

我和法官、被告进入到了质证环节。我把证据送给被告看的时候,芳姐还不忘提醒我,“你别让坏蛋把我的证据撕了。”

饭馆老板嫌恶地看着芳姐:“你说你们律师援助这样的人,是不是滥用公共资源?真想去投诉你!”

我当时就反驳了回去:“如果只有你能请得起律师,那这场官司就没有公平可言。现在李芳有律师了,那么至少在这场诉讼中,她和你的地位是完全平等的。任何一个你去投诉的机构都会倾听你的投诉意见,但绝对不会因此而处分我。这就是司法公正的一种体现。”

尽管法官和书记员都被芳姐折磨得头大,但都不约而同的看了我一眼。

漫长的庭审结束,只等判决了。

回所的路上,嗓子已经嘶哑的芳姐还在絮叨。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症状似乎反复了,而且身上又有了那股味道。

我去便利店给她买了一瓶水,“放松,别紧张,我们开完庭了。你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不要一直这样说。”

到了律所,我给芳姐拿了一摞A4纸,让她把想说的东西写出来。那一天,芳姐一反常态地没等人催,自己主动离开了办公室。,

如果当时的我知道芳姐走后会经历什么,我绝不会让她就这样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里,芳姐都没露面,我觉得很奇怪,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直到有天早上,我刚到律所,就看同事们一个个表情都有些怪异,保洁大姐悄悄告诉我,会客室有人找。我下意识觉得,肯定是芳姐又出什么事了。

我一推开会议室的门,就被一股异味熏得够呛。芳姐坐在一个六十多岁的光头男子旁边,不敢抬头看我。几天不见,她的脸上挂满淤青。

我一下意识到,这个光头男人就是芳姐口中的“老死鬼”——那个会把老婆和女儿铐起来的男人。

“老死鬼”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色了,眼球浑浊,脸上却一副亢奋的表情,张嘴就是满口酒气,“你就是刘律师吧,那个什么,我是李芳她爸。这丫头和她那个‘死妈’一样,有精神病。”边说边伸出手要和我握,我没搭理,直接坐到李芳身旁。

我让老死鬼有话赶紧说,他却支吾起来,“那个,我听说精神病不能打官司,李芳要回来这钱得给父母。她那个死妈是精神病,也不能拿钱。”说来说去,老死鬼是看上芳姐的钱了。

我告诉老死鬼,李芳有没有精神病不是他或者我说了算的,需要司法鉴定,“你写个鉴定申请书吧,我帮你交给法官。”芳姐脸上还有淤青,我不想刺激老死鬼再迁怒芳姐。

“那你帮我写得了,我也不会写。”老死鬼这话说得面不改色。

“我刚当律师,不会写,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我下了逐客令,想让这无赖快点从眼前消失。

老死鬼走后,芳姐给我看了老死鬼打她留下的淤青。伤口触目惊心,我急了,问她,“被打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回去!”

芳姐手上攥着那个蓝色塑料杯,“我得回去看我妈,给她换衣服。老死鬼就打我,还要把我拴起来。我告诉他我能要到钱,他才放我出来,让我带他来找你。”

我马上给芳姐所在的社区打电话,我想知道芳姐家的全部真相。


社区负责人告诉我,芳姐父亲很穷,三十多岁找不到媳妇,快四十岁才娶到了芳姐的母亲。李芳的母亲有间歇性精神病,说是娶,其实就是领回来过日子。

李芳的父亲并不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婚姻,经常酗酒,喝多了就抱怨社会不公,抱怨芳姐的母亲只会吃饭不会挣钱,家里穷都是李芳母亲的错,每次抱怨最后都会变成毒打。周围邻居经常能听到李芳母亲的哭嚎。

这种虐待很快让女人彻底疯掉了。李芳的母亲经常神志不清地往外跑,有时还衣衫不整。她的每次逃跑都会换来丈夫的一顿毒打。最后直接被丈夫铐在了房间里。

李芳父亲把所有钱都用来喝酒了,想起来了给妻子一顿饭,忘了就不给。芳姐母亲经常饿得在家哭嚎,而这只会引来丈夫的毒打,更别提个人卫生情况。长期的囚禁导致芳姐母亲的吃喝拉撒都只能在一小块范围内进行,家里常年臭气熏天。

芳姐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她身上有异味,是因为要照料被囚禁的母亲。她吃饭的时候安静,是因为不抓紧机会吃,就会没得吃。

她初中毕业后想去读个不要学费的技校,但酒鬼父亲拒绝给她生活费,逼迫她出去打工。

她每个月按照父亲的要求准时上缴工资,几乎不给自己留什么钱。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送她的衣服上有香味,是因为她没用过洗衣液。

我在电话里要了芳姐家的地址,决定去看看家里现在的情况。

芳姐家在一栋破旧的老楼里,我和带路的街道工作人员刚进到芳姐家所在的走廊里,就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哭嚎。那凄厉的喊叫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某种小动物。不用想,发出声音的就是芳姐的母亲。

我来到芳姐家门口,刚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让人恶心的味道。门被锁了,我们进不去,不知道芳姐的酒鬼父亲干啥去了。

我看到芳姐家的窗户上,有一小块玻璃是被人拿掉的。

社区工作人员说,那个小口是为了方便邻居们实在受不了哭嚎声,能往房间里投吃的。

有东西吃就会安静一点,除了这个被拘禁的女人,还有芳姐。

我从窗口朝那个小房间里望——因为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只知道,有个可怜的女人被铐在里面好几年,现在可能正饿着肚子。

芳姐的工钱,不仅要讨回来,更不能被这“老死鬼”父亲拿走。

这笔工钱虽然不多,但它是芳姐逃离这种生活的,唯一一点小小的机会。


我回到律所,芳姐还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我给她泡了一壶茶,她却趴在桌子上不动弹,不喝茶,也不看我。

我忍不住问她,“怎么不喝茶了?杯子呢?”我话一出口,芳姐的眼泪顺着脸就滚了下来,“被老死鬼打碎了。”

芳姐这一下子反常的情绪波动让我有些纳闷。

之前芳姐在我面前一直表现得很坚强,无论说起以前被欺负得多惨,都没跟我掉过眼泪,怎么这次摔了个杯子就哭起来了?

过了一会她告诉我,她有家回不去,老在外头流浪,爱说话容易口渴又没钱买矿泉水,以前有杯子还能到处灌自来水,“现在杯子没了,我怕不能好好跟人说出自己的事了。”

我赶紧找了个咖啡店保温杯,刷干净递给她,“别哭别哭......”


芳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呆呆地接过去。我往杯子里倒满热茶,耐心地安抚她,“别哭了,你看这个杯子也蛮漂亮的。茶太烫,晾一会儿再喝。”芳姐两只手不住地摩挲着杯子,嘴里念叨着“好看。”

那一刻我特别想告诉她——讲述她不公遭遇的事,之后都交给我吧。

我跟芳姐说,一定要在她爸申请精神鉴定之前,让法官把判决下了。“判决一下,申请就没地方交了,也没法夺走属于你的钱了。”

我还教她该如何一步步反抗,“你要学会自己攒钱,不能把所有的钱都给他。先把钱存到银行卡里,告诉他你就剩几百块钱,他爱要不要,要是打你就一分钱也不给!”

“不行,老死鬼会打破我的头的。”芳姐摇摇头,否定了我的意见。

“他还打破过你的头?”我实在不知道这样的酒鬼为什么要生孩子。

一提这事,芳姐情绪又激动起来,我从她颠三倒四的叙述里勉强能听明白:有段时间芳姐被一个老板打破了头,芳姐父亲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说打人构成刑事犯罪,管对方要30万。

为了这30万,父亲不让芳姐包扎伤口,“他怕钱还没要到,我伤口就长上了。”

可是不包扎的伤口一直渗血,吓坏了芳姐,“不包一下我害怕,我觉得我像快死了,头疼得要死了,比老死鬼打我都要疼。”芳姐虽然眼泪不停,但是并没有啜泣,眼泪好像成了她回忆这段往事时的应激反应。

芳姐天天念叨着要去包扎,但父亲在一次醉酒后,直接把酒瓶子砸在了芳姐的伤口上,又划拉开了。

我扒开芳姐的头发,在她头靠右侧的位置,有很大一块头皮上没有头发,应该是当时的伤口。

芳姐遭受了这么多痛苦,可最终并没有要到父亲想象中的30万。最后,父亲把这份怨气撒到了芳姐身上,狠揍了芳姐一顿。

我告诉芳姐,自己一定会争取让法官先下判决。


情况并不像我设想的顺利。负责芳姐案子的法官正赶上产假,判决可能要延后传达。

芳姐急了眼,天天去法院大厅报道。因为法官不在,芳姐去不了法官办公室,她像祥林嫂似的,想要给人讲述自己的不幸,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别人是否愿意听。

可最后,当我看到芳姐在法院大厅里下跪时,我还是过去把她拉了起来。

正因为我是她的援助律师,我不光要保护她表达自己诉求的权利,更要维护她的尊严。

后来想尽办法,通过一些途径,辗转联系上了芳姐的法官,说了芳姐当下的情况,还有她这些年的遭遇。

法官接完电话,挺着大肚子,第一时间给芳姐下了判决。

因为证据确凿,判决过程几乎没有波折,被告承诺,一万块钱直接打到芳姐的账户上。

我带芳姐去办了一张新的银行卡,她不知道把属于自己的这张来之不易的银行卡放到哪里才安心,就一直握在手里。

我送给她一个小钱包,一个背包。芳姐小心翼翼地把银行卡和身份证放进小钱包,我又让她把银行卡的密码也写一个小纸条,放在别的夹层里,以防忘了又要着急。

芳姐把这些珍贵的家当都从自己的破布包里拿出来,一样一样塞进我送的背包里,然后把包挎在身上。“你把包背出售票员的风范了。”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告诉芳姐,以后工资只给家里几百,剩下的存进银行卡里,尽量少回家。

“那我妈妈怎么办?”芳姐最担心的还是母亲。

“你好好存钱,存够钱了就偷偷把妈妈接出来,租一个小房子,让你爸找不到你俩,就不会再有人打你们了。你也不用每天这么担惊受怕了。”

芳姐又认认真真地问我,“我要攒多久的钱才能够?”

“一年吧。”这是一个对她来说还有盼头的数字。我算了一下,芳姐不太花钱,就算做服务员,一年也能存下房租和生活费。

只要她脱离原有的家庭,就可以改变自己糟糕的现状。我真心希望,这样一个遭遇了这么多苦难却依然坚强的人,往后的生活能过得轻松一些。


那一年,法律援助律师的年终总结会上,我讲了芳姐的故事:一个曾经狂躁焦虑、遭受各种不公待遇的女人,因为一次法律援助获得了重启生活的机会。

我相信芳姐会越来越好,因为她身上有那种韧劲。一个能努力挣脱原生家庭泥潭的人,肯定也能努力找到这个鲜活世界里,更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这种满足感不是一千块钱援助费用能媲美的。

那年我做了至少50个法律援助案件,全部结案。因为做了太多法律援助案件,我给律所带来的创收很少,我工作留下的最大证明,就是柜子里那50多封援助的档案,芳姐的也在里面。


但年底的时候,主任居然给了我一份礼物和奖金,老太太不爱讲太多,只说:有些事情总归要有人做。

我一直在想主任说的“有些事情”是什么,是帮助弱者,维护公正?还是依靠冰冷的条例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这些想法或许太狂妄,但我觉得,自己的工作就像上帝在人间遗漏的一些事,而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完成。

我是一个对自己职业有小小骄傲的女律师,我希望被人提起时,第一句不是“这个律师挺能挣钱的”,而是“这人挺好的”,就像芳姐曾经夸我的那样。

后来,我听说芳姐找了一份在饭店里洗碗的工作。不用过多和人接触,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忙忙碌碌。芳姐干活没问题,不怕苦也不怕脏,这样的工作挺适合她。

我去吃饭的时候见到过芳姐一次——她围着黑色的小围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干干净净的,洗碗的时候还会碎碎念。可能在她的世界里,盘盘碗碗也有它们的生命,也是她可以诉说的对象。

我只希望,她现在诉说的内容和过去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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