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多月前，一支关于岩彩作品《会向瑶台月下逢》的 13 分钟纪录视频全网破圈，视频播放量突破千万。
什么是岩彩？为什么起源于中国的古老艺术，会被认为是发源自日本？纪录片中，无论是关于岩彩艺术，还是艺术家莲羊本人都令人印象深刻。
关于岩彩作品《会向瑶台月下逢》的13分钟纪录片
想要去了解岩彩，想要去聆听艺术家本人的曲折故事，于是 Cc 专程邀请到艺术家莲羊，一起聊一聊令她“一见钟情“的岩彩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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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羊与《会向瑶台月下逢》
Cc：有幸在微博上看到了你最新绘制的岩彩作品《会向瑶台月下逢》，五连屏的尺寸，119 天的绘制，所以这幅作品，是你绘制时间最长的作品吗？
莲羊（下简称“L”）：首先，岩彩作品的绘制时间都很长，所以 3 个月是很常见的。之前更大的作品像屏风，它高有 1米7，长是 3米8，那种都是按半年来计算的。
莲羊，《金碧屏风画——龙之東潇》，岩彩，金碧屏风，175×400cm，2018
其次，这幅画最大的感触就是内容很多。要怎么样把这么多的内容放在两平米的画里边，还让它不乱，是一件很耗功夫的事。
一幅画如果要简单处理，可能突出一个人物，其他虚化掉，或颜色暗淡掉就可以了。但是呢，这次还有一个要求，就是每一块板能单独成画。
这幅画有 5 块板子，就像卡牌一样，单独一块板子也是一幅画，5 张放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画面——这个比较费功夫。
莲羊，《会向瑶台月下逢》，岩彩，五联屏，40×100cm×5，2021
Cc：对你来说，岩彩是什么？
L：岩彩艺术，粗暴简单一点的理解，就是宋唐或是魏晋时期的绘画形式。而像我们现在了解的水墨画，则是宋代往后中国的主要绘画形式。
也就是说，早期的中国绘画它是以壁画、屏风，或是在菩萨以及器物身上的这种形式为主——即是岩彩。
至于在纸和绢这一类媒介上画画，是这之后的绘画形式了。
莲羊，《会向瑶台月下逢》局部，岩彩，五联屏，40×100cm×5，2021
岩彩绘画，就是把矿石磨成粉，再混合动物皮和骨熬成的胶质，然后画在墙壁上、或特殊的纸张上的一种绘画形式。
为什么选矿物？因为和植物色比起来，它是不褪色的。
矿物本身是通过几十万年或者多少万年形成的一个相对恒定的状态，但植物色不管是我们常见的植物的绿色，或者小时候涂指甲的那种紫红色的花瓣儿——那种很快就会褪色了。但因为早期绘画它更多的是服务于宗教，贵族，或是一些历史性的记录，所以它需要这种本身很稳定的颜料。
莲羊，《会向瑶台月下逢》局部，岩彩，五联屏，40×100cm×5，2021
Cc：你成名特别早，2012 年，就凭借作品《龙肆》获得了巴塞罗那国际动漫节评委会特别奖。但在 2013 年，才遇见岩彩，不久后就决定“抛弃一切”去日本留学，你能再说说这个可以说是与岩彩“一见钟情”的瞬间吗？
L：怎么说呢，出名早可能是从小要什么就很清楚——就是画画。但在我看来，画画不是说就画一个东西，比如说画小猫，小狗就画一辈子啦，而是随着人的不断成长，时代变迁，技术手法的变化，而不断地在摸索。
所以早期我画水墨画了一段时间，后来用电脑又画了一段时间，但觉得这两种形式都无法满足我的时候，我就在找寻新的东西来表达我的思想和艺术状态，于是就找到了岩彩。
艺术家莲羊
当时所谓的心理斗争，就是关于突破舒适区。
因为当你在某个领域已经有一定知名度，收入也是稳定的，还有很多年的积累，但突然你要换一个地方，学一个新的东西，而且当时还快 30 了，自然会有很多心理上的阻碍。
可是对我来说，从一开始画画到现在，不管多少年，年龄多大，我一直在追求一种更新更好的变化，所以我当时就决定选择放下那个所谓的“稳定”，去“冒险”。
艺术家莲羊
Cc：说说在日本求学阶段，从零开始的经历吧。
L：所谓“从零开始”，我觉得任何一个不断在变化，不断在上进，追求艺术的画家，他们都会常常归零。
因为他如果沉浸在舒适区或者某一种经验主义里的话，他是没法再进入下一个升级阶段的。所以这种归零现在在我的身上，是一种常态了。
左：莲羊多摩美术大学的好友吴逸萱；右：艺术家莲羊
只是当你选择归零的时候，就相当于进入了一个新的领域，新的知识体系，所以那种无助或者担忧肯定会存在。这种时候又经常会有人在你旁边煽风点火。
像是，哎呀，你这个年龄啊，就不要再做什么变化啦；或是，你之前那样也挺好的呀，不要再去学什么新的东西了；或者是有人直接告诉你，你的选择是错的——这种杂音会非常非常多。
所以，你就需要屏蔽掉所有干扰你的声音，然后认准了你要做的事，就好了。
莲羊，《扎基拉姆5》，岩彩，木板裱云肌麻纸，120×73cm，2020
Cc：你曾说，“岩彩与其说是种技艺，不如说是种修行”，为什么这么说呢？
L：因为岩彩它非常复杂。不光是技术的复杂，更是工序等等的复杂。
准备岩彩，一开始就要从磨石头开始，日本各美院的岩彩教学会更苛刻，它会要求你从造纸开始，纸造完再造下面的木板，然后甚至是木板和纸张衔接的胶也要自己做。
虽然我们有时候偷懒买现成的，甚至买工人裱好的，即使如此，岩彩的颜料也是需要混胶的，混完胶以后，如果你稍微偷点儿懒，很可能那个胶和颜料就把你的笔给凝固了，在冬天的时候，你的胶甚至可能会变成一个果冻。
岩彩绘画所用的颜料
就是说，岩彩它的工序、技艺，包括材料，比其他绘画要复杂太多太多了，如果没有耐心的话，光准备绘画的这个过程就已经把你打垮了。
所以，我一直说，岩彩就像是一个修行。
它让你必须面对很多你不擅长的东西，而不是只表达你擅长的部分——前期那些很繁琐的准备工作，也是需要你去好好完成的。
艺术家莲羊
Cc：去年 10 月，你身为艺术顾问参与了在山海美术馆举办的「无此先例·岩彩大展」，这次画展有什么让你惊喜的？
L：「无此先例·岩彩大展」这个展览是我回国后做的一次大展，目的就是要测试一下国内市场对岩彩艺术的反馈是怎样的。
那对我来说，特别意外的就是很多年轻人跑来买了很多很多的岩彩。第一天开幕，基本上 2/3 的岩彩画就被卖掉了。
「无此先例·岩彩大展」现场
另外这次展览，我希望开幕的时候，能有一些仪式感，以及表达对作者和作品的尊重，所以就要求大家穿正装，结果那天一半以上的来宾穿的都是汉服，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所以当时我就感到非常惊喜，原来国内的文化发展、文化回归、已经这般如火如荼。大家来参加活动，能把汉服当正装，我觉得这真的是非常非常可喜可贺的一件事情。
同时，就是这群穿汉服的年轻人，他们在消费这种虽然很传统，但形式又很新的岩彩艺术。可能是因为大家印象中觉得买艺术品的都是老人家，但其实现在 90 后已经变成了艺术品的一个主力消费群了。
莲羊，《響·天权星》，岩彩，模特：猫夏小卡 （授权），120x91cm，2020年
Cc：对于中国岩彩的未来，你是怎么看的？你又会在其中担任怎样的角色？
L：中国岩彩发展比我预期的快了好几年，因为国潮的大风吹得太快，像汉服，岩彩，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些传统文化，现在不仅十四五规划在给予助力，社会各界也提供了很多的支持。
所以，我们现在把岩彩做成课程或纪录片，上传到 B站、微博、小红书、抖音上，平台都会提供流量进行扶持，这可以说是非常好的一个现象。
艺术家莲羊的B站账号
其实岩彩 90 年代就在回归了，但那个时候只有杂志、报纸、电视，它的传播途径和媒介都是有限的。回到现在，我们发展岩彩，这时候已经有高科技和自媒体了，所以我们从 15 年、16 年推广岩彩到现在，它的发展可以说是非常迅速的。
这种迅速再加上这两年国潮的兴起，十四五规划对文化的推进，所以可能 2、3 年之后，岩彩就会到达一个高峰，但高峰也意味着会内卷。
所以到那个时候，可能我们更多的是要思考这个行业，怎么去更健康发展。不是发展几年就好，而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我们要去思考这种问题。
艺术家莲羊正在绘制团扇《三颜不惑》
Cc：双亲还有偶像的支持，可以说都是你坚持艺术创作的动力，所以，在你看来，艺术创作需要怎样的支持呢？
L：我觉得艺术创作非常需要资金的支持。
尤其是年轻人刚毕业，面临社会的各种压力的时候，他要满足生活的需求，物质的需求，又要去进行艺术创作，这种时候是很需要父母也好，社会也好给予资金上的一些支持的。
艺术家莲羊
Cc：你曾参与非常多的商业项目，比如三叔的《藏海花》，比如腾讯手游《王者荣耀》的杨玉环壁画项目，那在你看来，商业和艺术应该怎样平衡？
L：我觉得所谓商业和艺术的平衡本来就是一个伪概念。
就是说现在只要有人把画卖掉了，就会有人说他商业。比如说我早期出书，开培训班，做讲座做直播，老先生或是一些前辈就会觉得我很商业。但现在再看这个问题，就很正常。
以前，中国古代，画画的是文人。他们可能是贵族，可能是官员，而画画则是他们的兴趣爱好，所以他们不卖画很正常。到了建国后，很多前辈，他们是毕业以后就留校，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分工作，分房子，因此他们就不必考虑生存和生活。
南派三叔《藏海花》典藏版封面
那回来看现在的数据，2019 年艺考生有 117 万，这多美术毕业生毕业，他们全都是修仙吗？
他们肯定毕业以后也要考虑房租，考虑生活成本，那他们既然在美院学习了一门技能，为什么就不能用这门技能去支撑自己的生存，而一定要艺术就脱离市场、脱离钱、脱离生活？我觉得这个概念本来就是有问题的。
我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文化层面上故意渲染艺术是要与贫穷捆绑在一起，而要跟钱划清关系的，但这的确对很多学生造成了影响。
王者荣耀杨玉环岩彩壁画《舞乐飞天》
会有学生跟我说，老师，我现在房租都交不起了，可我又不想和商业有接触，感觉这样我就不纯粹了……那我们中国培养了那么多美术生毕业，他们都不和这个社会产生关系，也不纳税，也没有用自己的技能去换来回报的话，那这个社会岂不是畸形的？
所以所谓的艺术和商业它本身就不是对立的，把这两个东西对立起来唱反调的人，我觉得他才是应该思考一下，为什么要这么说。
艺术家莲羊正在绘制《舞乐飞天》
Cc：你曾表示“在梦想实现之前，我们都是赌徒”，在艺术创作这条梦想之道上，身为“赌徒”的可以说上以万计，作为过来人，你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的吗？
L：每年毕业季前，我的邮箱都会收到很多邮件。
这些动不动就几千字的邮件，基本都是刚毕业，或是毕业一两年的学生，他们感慨，老师，我现在没法儿通过艺术生存下来，不得不改行；或者是，老师，我怎么才能成为职业艺术家，通过我学的这门技艺，和我所热爱的艺术，让自己在这个社会活下来，生存下来？
所以，我想说的话就是，“赌徒”也好，追求艺术也好，最基本的还是先满足自己的物质生活——你得先活下来，再谈艺术。
艺术家莲羊与作品《無限》
Cc：这两年的疫情，有打乱您的计划吗？在疫情之下的创作，会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吗？
L：可以说，疫情对整个艺术世界影响都很大。
比如我们现在宣传岩彩，更多的是通过纪录片、直播这样线上的手段，而不是以前的办一个画展，或是一个论坛。你在北京搞个画展，大家飞过来太麻烦，但你在网上做一个直播，同时可以有几万人在线观看。
就比如说，前两天我在清华大学做了一个演讲，现场只有 200 个学生，但是场外有 13000 多人同时在线收看——这就是疫情时代的一些变化。
艺术家莲羊在清华大学做演讲
有很多老先生会跟我吐槽诉苦，说他们不会用那些软件，非让他们上网课他们都不知道眼睛应该往哪儿看，课应该怎么上，大家有没有在听课……但没有办法，疫情加速了时代的变化。
就好像是中间几百年的时光已经被折叠了，我们直接往前跨越了太多太多，但我们要去适应这种变化。
就像是我们拍的一些片子，我会和导演说，这个好像太不艺术了，太接地气了，导演回我，你是想自娱自乐，还是想破圈儿让更多人知道岩彩？
这支《会向瑶台月下逢》的13分钟纪录视频在B站的播放量已突破600W
我当然希望它破圈，所以我就选择了这种接地气的方式。还有比如说抖音，有一个视频逻辑是前 3 秒定律，如果你前 3 秒不吸引人，大家就直接划走了。
可是，也会有很多吐槽说，你这个拍摄方式太流行，太商业，没有艺术高度了——做艺术常常会被道德绑架。
就你做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但只有真正做艺术的人才知道我们做什么才是对的，而不是旁边那些人指手划脚告诉你什么是对的。
就像一开始说到的和十三余合作的纪录片，如果我们拍得高级一点，高雅一点，我们自己觉得非常有艺术性，那它很可能就是我们圈内一个自嗨的作品。但现在，我们用了年轻人喜欢的视频剪辑风格，它就一下子全网破圈，播放量已经破千万了。
艺术家莲羊
Cc：多年前，你被媒体称为“中国最年轻的造龙师”，那现在你愿意怎么称呼自己？
L：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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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 羊
Lian Yang
本名吴洋，漫画家、插画集、青年艺术家、岩彩艺术研究者，原供职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现任中日艺术交流协会理事。
作品题材多以中国民间传说和神话为主，特色鲜明、风格独特、画风低调而奢华。她的作品由 2005 年至 2020 年共分为三个时期：CG时期、水墨时期、岩彩时期。因擅绘龙，莲羊被业界誉为“中国最年轻的造龙师”。
莲羊曾发布多幅作品：《龙肆》、《岁华·寻梦》、王者荣耀三周年限定杨玉环“遇见飞天”皮肤、南派三叔《藏海花》小说典藏版封面，其中《龙肆》获得 2012 年第三十届巴塞罗那国际漫画节评委会特别奖；王者荣耀敦煌飞天岩彩画《舞乐飞天》由腾讯赠送给法国国家博物馆联合会，由法国吉美博物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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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岩彩，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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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致谢艺术家莲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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