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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从发言人的亲身工作经历出发,以积极应对老龄化与少子化叠加、“精神养老”理念梳理、精神养老服务创新实践案例、公益组织的生存与发展共四部分细致分析了我国养老问题中突出的老年人心理问题、精神养老的创新养老模式以及养老公益组织的生存情况。
本文系北京市东城区耆乐融长者关爱中心创始人、主任卞学忠在老龄30人论坛专题研讨会“精神不老,人就不老——精神养老服务创新实践及思考”上的主旨发言,文章来源于“老龄与未来”微信公众号。
今天是“双十一”,是全民狂欢的网络购物节。我相信,在今天会有许多老人加入到网络购物的行列,也会有非常多的年轻人为家里的长辈购买礼物。然而,我们今天要说的不是老年人的物质需求,而是与之对应的老年人的精神需求及相关服务。
我的汇报分为四个部分:一、积极应对老龄化与少子化叠加;二、“精神养老”理念梳理;三、精神养老服务创新实践案例;四、公益组织的生存与发展。
一、积极应对老龄化与少子化叠加
2021年5月11日,国家统计局公布了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的主要数据结果。普查结果显示,截至2020年底,我国共有人口14.11亿人,60岁及以上人口为2.64亿人,占18.7%,其中65岁及以上人口为1.9亿人,占13.5%。从2010年-2020年,60岁及以上人口比重上升了5.44个百分点,65岁及以上人口上升了4.63个百分点。与上个十年相比,上升幅度分别提高了2.51和2.72个百分点。从这些数据可以看出,我国老年人口的数量规模和增长速度达到了一个新水平。
然而,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公布的数据显示,我国老年人健康状况不容乐观,超过1.8亿老年人患有慢性病,患有一种及以上慢性病的比例高达75%;2018年我国人均预期寿命77.0岁,人均健康预期寿命仅68.7岁,老年人平均带病生存时间8.3年。全国老龄办2016年发布的第四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调查结果显示,我国老年人中有18.3%的老年人为失能、部分失能状态,总数达4000万人以上。
来源:卞学忠
2.64亿老人、4000万失能半失能老人、平均8.3年的带病生存时间,这说明我国老年人患病比例高,进入老年期后患病时间早、带病时间长、生活质量不是很高。如何保障老年人的基本生活和医疗?如何提高老年人的生活质量和生命质量?如何满足老年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是摆在所有中国人面前的现实问题,并关涉未来,因为我们每一个人终将老去。
一直以来,我国党和政府对老龄工作和养老服务高度重视,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提出“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这是我国首次将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近年来,我国出台了《关于推进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等多项发展老龄工作和养老服务的政策措施,全国各地也都出台政策、投入资金扶持养老服务发展,满足老年人生活需求。众多的企业、社会组织纷纷投入养老行业,开办养老服务机构、开展社区居家养老服务等。在这种背景下,我国养老服务的建设和发展取得了长足进步。
在我看来,这些政策和措施都属于供给侧的扩大服务,是保障老年人权益和满足老年人需求的必不可少的应有之举。但是如果我们换个视角,把着眼点放在老年人的需求侧,想办法通过政策及服务来减少老年人的照护需求呢?要知道,与老龄化伴随而来的是少子化。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结果显示,2020年我国育龄妇女总和生育率为1.3,跌破了国际公认的1.5的警戒线。今年关于人口数量的一条引起社会广泛关注的新闻,就是安徽省新生儿数量自2017年开始连续数年快速下跌,下跌幅度超过46%,媒体形容为“断崖式下降”。
老龄化和少子化叠加,越来越多的老人需要照护,越来越少的年轻人能够参与照护。如果我们能最大限度地减少老年人的照护需求,是不是就能够极大缓解家庭和社会的照护压力,减少医疗支出,降低发展负担,同时更可以提升老年人的生活质量和生命质量呢?
发展养老服务,首先要保证满足老年人的刚需。什么是老年人的刚需?吃饭、看病、照护、康复,这些都是刚需。我们要保证老年人吃上饭、看好病、被照护、能康复,这是保障老年人合法权益、维护社会文明正义的标尺。那么,老年人的其他需求是不是刚需呢?比如他们的精神需要。
很多人都觉得老年人的精神需要可有可无,与之相对应的服务都是锦上添花。那么,精神服务对老年人只是锦上添花吗?这里有一些关于老年人孤独、抑郁、焦虑、失智等影响其身心健康的数据值得特别关注。
来源:卞学忠
研究表明,孤独和社交孤立损害老年人的健康,危害极大。美国医学研究认为,孤独隐居者得病的机会为正常人的1.6倍,孤独老人的死亡率和癌症发病率比正常人高出2倍。美国加州大学追踪调查发现,经常感到孤独的老人寿命平均缩短了6年。还有研究发现,孤独和低质量的社会关系对个人健康的危害相当于每天吸15支烟。孤独感会使死亡风险增加29%。同时,孤独感会增加患认知症、抑郁症和心脏病的风险,孤独的人患认知症的几率是正常人的两倍。研究发现,从心理来看,患有抑郁症的老人失能率是没有抑郁症老人的1.674倍。抑郁的悲观情绪如果长期得不到缓解,会降低老年人的健康水平,增加身体损害的概率。
来源:卞学忠
遗憾的是,我没有检索到有关我国老年人孤独、焦虑、抑郁较为权威的官方数据,但还是有一些数据可供参考。上海的一项调查结果表明,60-70岁人群中有孤独感者约占1/3,80岁以上者高达3/5。另一项研究发现,中国老年人的焦虑症患病率约为6.79%,焦虑症状的患病率为22.11%。国内有关调查表明,我国55岁以上人群罹患抑郁症的比例高达10-15%;在患有躯体疾病的老年人中,抑郁症的发生率高达50-55%。2014年进行的一项研究结果显示,我国空巢老年人抑郁患病率为40.4%,轻度和中重度抑郁患病率分别为43.2%和9.3%;分析显示,独居老人的抑郁患病率高于非独居老人。这些数据来自于不同研究者,时间关系我就不一一感谢了。
近年来,社会各界开始广泛关注认知症的危害。就在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结果公布的第二天,5月12日,中国老龄协会发布了《认知症老年人照护服务现状与发展报告》。报告指出,我国认知症患病率近6%,60岁及以上老年人中认知症患者约有1507万,2030年我国认知症患者人数将达到2220万,2050年将达到2898万。
上述研究结果表明,孤独、焦虑、抑郁、认知症等病症已经对我国老年人的身心健康和生活质量造成了极大影响,这还不包括我们现在生活中经常时有所闻的老年人“孤独死”、老年人自杀等现象。
进一步分析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主要数据会发现,我国60岁及以上的2.64亿老年人口中,60-69岁的低龄老年人口有1.89亿人,占55.83%。这些低龄老年人大多具有知识、经验、技能的优势,身体状况还可以,发挥余热和作用的潜力较大。同时,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中,拥有高中及以上文化程度的有3669万人,比2010年增加了2085万人;高中及以上文化程度的人口比重为13.9%,比十年前提高了4.98个百分点。
来源:卞学忠
我们认为,有必要重视并满足老年人,特别是低龄老年人和高文化程度老年人的精神需求和健康需求,把老年人的精神需要及相关服务视为是他们的生活必需,而不是仅仅以“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这么简单定性。于是,耆乐融在十年前提出了“精神养老”的理念并持续进行创新实践,把精神养老服务看作是一项“防患未然”,利在当下和未来的事业。我们可以按照不同年龄阶段、不同身体状况、不同生活状态为老年人提供“统一而有差别”的精神养老服务,延缓老年人失能失智的时间、降低老年人失能失智的程度,这将是减少未来老年人失能率的有效路径。
二、“精神养老”理念梳理
重阳节前夕,习近平总书记对老龄工作做出重要指示,强调要贯彻落实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把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理念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全过程。
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必然要实现健康老龄化和积极老龄化。1987年,世界卫生组织提出“健康老龄化”(Health aging)理念,指出老年人在晚年要保持身体、心理和社会功能的健康状态,将疾病和生活不能自理的时间推迟到生命的最后阶段,从而整体提高老年人的健康预期寿命和生活质量。2002年,世界卫生组织在提交给第二次老龄问题世界大会的《积极老龄化政策框架》中提出“积极老龄化”(Active aging)理念,指出老年人要提高生活质量,使健康、参与和保障的机会尽可能发挥最大效应,强调老年人理应按照自己的需要、愿望和能力参与社会, 同时在需要帮助时能够获得充分的保护、安全和照料。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积极看待老龄社会,积极看待老年人和老年生活。老年是人的生命的重要阶段,是仍然可以有作为、有进步、有快乐的重要人生阶段。他强调,要让每位老年人都能生活得安心、静心、舒心,实现广大老年人及其家庭对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向往,发挥老年人在经济社会建设中的积极作用。
来源:卞学忠
那什么是老年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呢?大家都知道美国心理学家亚伯拉罕·马斯洛的心理需要层次理论。我们认为,这个理论在老年群体的体现,主要在于:老年人的生活需要,包括基本生活、照护康复;安全的需要,包括生命安全、财产安全、无障碍环境、适老化设施;爱与归属的需要,包括精神关爱、文化娱乐、亲密伴侣、和谐家庭、同侪团体;尊重的需要,包括价值认可、尊老敬老社会氛围、老人福利政策;自我实现的需要,包括社会参与、个人成就和志愿服务。我们发现,在这五个层次的需要中,除了生活需要和安全需要外,其它三个层次的需要都与精神需求相关。即便是生活需要和安全需要,也都包含精神关爱和社会支持的部分。
在我国广为倡导的“五个老有”中,“老有所养”“老有所医”其实是对老年人生活和医疗的保障,而另外三个“老有所学”“老有所为”和“老所有乐”,都与老年人的精神需求相关。同样,即便是“老有所养”和“老有所医”,也都包含精神因素在内。因此我们说,精神需要是老年人的强需求,而不是弱需求,更不是锦上添花。
耆乐融所理解的“精神养老”主要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老年精神关爱、老年健康促进和老年社会参与。还有两个部分其实是前面三个部分的延伸和扩展,就是老年人的价值实现和全社会的代际共融。这些其实是健康老龄化、积极老龄化和成功老龄化等理念在老年生活及为老服务中的具体体现。
在现实生活中,经常会有老人说:“我老了,没用了”,充满了无用感和失落感。例如十多年前我儿子刚出生时,我母亲就说:“我老了,帮你们看不了孩子了,没用了。”事实果真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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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大家看这样一张照片。大家可以猜一猜,照片上的这位老人有多大年纪?告诉大家,这位老人是日本人,名叫宫崎秀吉,时年105岁。照片中的另一个数字——42秒22,是他2016年在比赛中创造的他这个年龄段百米赛跑的世界纪录。宫崎秀吉在赛后接受采访时说:“我仍然很年轻,而且一直在进步,感到很幸福。”这说明,老年人的幸福感和其对自己的认同正相关。其实,在我国也有很多这样积极乐观,生活幸福的高龄老人。
因此,我们提出来一句口号,叫做“精神不老,人就不老!”
三、精神养老服务创新实践案例
如何“精神不老”?一般常见的老年精神文化休闲活动,说起来就是看电视、聊天、打牌、唱歌、跳舞、书画、手工、旅游,再加上做操和健走,有些老人还喜欢阅读,大部分老年人每天都在做着这些事情。特别是在养老院,最常见的就是一圈老人围坐在一起,由护工领着做手指操,前面摆着电视机播放节目,几乎天天如此。
这些活动对老年人的身体和心理都有一定的益处。但耆乐融做的却有些不一样。这些是耆乐融做过的一些项目,接下来我将以它们为案例向各位老师做汇报,首先是我们的“人生”系列项目。
来源:卞学忠
2012年,我们刚进入社区开展服务时策划了一个老照片展。在征集老照片、采访照片背后故事的过程中,我们发现老年人在拿着老照片给你讲故事时,他们的眼睛是发亮的,这启发了我。如果说每位老人都是一本书,他们的人生经历是书的内容,照片是书的插图,当我们把这些照片及其背后的故事,按时间线串连起来,就构成了老人的个人影像史,并且从中可以看到其背后的家庭及社会。
现在是数码时代,已经体会不到纸质照片的乐趣和价值。老年人喜欢怀旧,每家每户都常见的老照片就是很好的对老年人精神关爱的载体。2013年,我们以“人生相册”老人影像史计划项目参加了东城区举办的首届公益创投,通过组织老照片展、举办老故事会、制作人生相册服务了百余位老人,使老人的记忆得以挖掘、记录,让老照片成为老人与家庭成员及社会的沟通桥梁。
来源:卞学忠
2014年,我们将儿童阅读中常见的绘本引入到精神养老服务中,设计实施了“绘本人生”快乐老人读与画计划项目。“绘本人生”不同于一般的书画班,而是将绘本阅读、绘画学习、绘本创作与作品分享相结合,协助老人在阅读与分享中获得精神陪伴和精神愉悦,在绘本创作中进行人生回顾,并籍由阅读与绘画协助老人调节心理、预防老年痴呆,实现“老有所学,老有所乐”。在“绘本人生”中,很多看似普通的老人都展现了绘画潜质,他们的色彩感和表现力都令人惊叹。前不久,一位曾经在2015年参加过“绘本人生”项目的老人,还给我发来了她的新作,这位八十多岁的阿姨立志要把自己的一生都画出来。2015年,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我们搜集整理了9位普通中国老人的原创绘画,编印了《抗战那些年的那些事儿——九位普通中国老人画出的抗战记忆》,其中年纪最大的作者时年91岁。
来源:卞学忠
还是在2015年,有一位朋友找到我,说他原来一直在用一种彩色瓦楞纸带儿童做公仔,问我能不能把这种瓦楞纸应用到为老服务中。我说,孩子做公仔可以,老人做公仔就太简单了,就像各社区常见的手工串珠,没什么创意。如果要做,就要让老人觉得不仅有意思,而且有意义。于是,我就开始琢磨,后来在一次骑行中灵感乍现。我想,我们的“绘本人生”是平面的创作,那这种纸艺不就可以变成立体吗?我们可以让老人学习纸艺,然后创作出人生故事的纸艺场景。因为这种纸艺的主要手法是用纸卷出形状,所以这个项目就起名为“故事卷”。“故事卷”项目刚进入社区时,很多老人不知道是要干什么,都理解为是做小纸人。然而一旦他们熟悉起来,理解了项目思路和掌握了创作手法后,这些老人就开始迸发出巨大的创造力,自由发挥、互帮互助,创作出令人赞叹的纸艺场景。同时由于是动手动脑,因此对老年人的灵活性、协调性、记忆力和想象力都大有帮助。
有了立体的“故事卷”,我开始琢磨怎么让老人的人生故事“活”起来,于是又策划了“戏剧人生”项目。
“戏剧人生”是培养和引导老年人采用即兴戏剧的形式,演绎自己和他人的人生故事。“戏剧人生”的现场演出,没有剧本、没有商量,演出的内容均来自于现场观众的讲述。演员听完讲述后以形体、语言或短剧形式及时呈现,作为礼物回赠给观众。在演出过程中,讲故事、听故事、演故事,讲述者和表演者在互动中同时获得心灵滋养。为观众带来沉浸式体验,促进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尊重,让参与者学会换位思考、体验他人的人生经历、重新认识生命的价值。
来源:卞学忠
在德意志银行的资助下,“戏剧人生”于2018年9月开始启动实施。经过三年多的摸索,目前已经有来自北京各区县、年龄在55岁至79岁的20余位社区老人持续参与“戏剧人生”活动,建立起一个集即兴戏剧、心灵成长和志愿服务于一体的“戏剧人生”老年团体,可以为社区、学校、养老机构、企事业单位等开展公益性演出。遗憾的是,由于资方战略调整,上个月我们刚接到通知,德意志银行不再继续资助“戏剧人生”,我正在想法设法为“戏剧人生”做项目筹资。
“人生相册”“绘本人生”“故事卷”“戏剧人生”这四个项目,组成了我们的“人生”系列项目,实现了从生活实物到平面创作到立体场景再到即兴演出的闭环。它们以及它们的项目变体,在北京市的东城区、西城区和朝阳区的街道、社区服务老人,并且通过老年人的回忆和创作,挖掘、再现了红星二锅头等企事业单位以及各社区的历史记忆。
这些项目充分体现了耆乐融精神养老服务的特色。有朋友曾经问我:“广场舞也能给老人带来快乐,也能帮老人消除孤独,耆乐融做的服务和它有什么区别?”就这个问题,我专门去问了我们服务的老人。有老人表示:“耆乐融是心理调理,广场舞是释放压力,一个是本,内在的;一个是表,外在的。”还有老人表示:“这儿不要求一定具备什么才能。只要你愿意参加、你愿意融入,你就可以融入。正是因为举办这种活动,创造了这种氛围,就使得很多老年人都觉得:来到这儿之前是战战兢兢来的,过了一段时间会变得很自信。”在项目活动中,我和老人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就是陪着你们玩儿!”一位参加过“绘本人生”项目的阿姨,每次见到我都说:“卞老师,我永远忘不了你说的‘我就是陪着你们玩儿’。这句话给了我勇气,让我敢拿起笔画画,虽然画得不好,但是我敢画了。” 这些话实际上反映了耆乐融精神养老服务的四个特色:精神陪伴、人文关怀、生命教育、心理成长,是将社会工作和心理学结合在了一起。这应该是我们和一般的文化娱乐休闲活动,以及其他机构的最大区别。
介绍完“人生”系列项目,再介绍一个能体现我们机构创新性的小项目——“社区好老头”项目。
经常到社区的老师会发现,参加社区活动的居民基本上都是老年人,而这些老年人中又以老年女性,也就是北京人习惯称呼的大妈们居多。这种现象,不只存在于北京,也不只存在于北方。2017年我去台湾地区参访,接待我们的社区协会的阿嬤就抱怨,说“参加服务的都是阿嬤,老先生们都在家里不出来。”
那么,老头儿们都去哪了?经过调查我们发现,退休后的老年男性要么在家里不出门自娱自乐,要么外出游逛当独行侠,要么参加原工作单位组织的活动,要么在小区扎堆侃大山、下象棋,有了孙辈就接送孩子上下学外加买菜,就是很少主动参与社区活动和志愿服务。
大家知道,有个名词叫做“退休综合症”,是指退休后出现失落、不适应、焦虑、抑郁等症状,严重地会引发身心疾病。一般情况下,老年男性在退休后比老年女性所表现的退休综合症的症状会更强烈些。有研究发现,社交活动频率的减少会增加老年人失能率,不参加社会活动的老年人群失能率高达12.7%。社会活动参与对老年人有良好的健康促进和失能预防作用。因此很多阿姨都希望老伴能走出家门,多参加社区活动,一方面扩大交往、有益身心,另一方面也能减少很多家庭矛盾。同时,在社区志愿服务中,老年男性也会因为思维模式、处事方式、身体体能、动手能力等,发挥出老年女性所不具备的作用。
来源:卞学忠
2016年和2017年,我们与朝阳区左家庄街道合作,连续两年实施了“社区好老头”老年男性社区参与计划,通过老头们喜欢的一些活动形式,吸引他们走出家门,进而引导其发挥各自的特长为居民服务。这其中,有饮食学校的退休老师教居民做菜,有喜欢画猫的老人教居民画画,有老人定期为居民理发、修车,等等,充分实现了老年男性的社会参与价值。
介绍完“社区好老头”,再分享一个不经常有机会实施,但我们认为非常有社会意义的案例,叫做“老旧小区改造困境老年家庭异地搬迁安置”项目。
很多人都经历过拆迁,或者看到过与拆迁有关的新闻。早年间,媒体和网络上经常会有因为拆迁引发恶性事件的报道。拆迁时,往往少不了有钉子户拒不搬迁,但在很多待拆迁的老旧小区中,有一些人不是钉子户也很难搬走。他们就是一些孤寡独居老人和计划生育困难家庭老人,也就是失独老人,我们把这些老人统称为困境家庭老人。在拆迁中,这些老人要处理很多自己的能力、精力无法解决的事情,他们要和开发商谈判,要选房、看房,要找到周转房,要打包搬家,要装修新房,等等等等。这些事情,别说是老年人,即使是年轻人应付下来都精疲力竭,何况是那些无儿无女、无人可依靠的孤寡老人和失独老人。像今年7月份,我因为儿子上学需要搬家,正好那段时间我爱人出差,结果一个人连装修带搬家,把我累得够呛,更能体会这些老人的无助和不易。
2017年,朝阳区建外街道永安里社区永安东里小区启动城市征收。在需要拆迁安置的居民中有9户困境老年家庭,其中失独家庭4户6人、孤寡独居家庭3户4人、子女不在本地的空巢家庭2户4人。建外街道办事处领导找到我,希望我们能帮助街道解决难题。
经过征求老人意愿,街道最终确定由我们协助一户孤寡家庭和一户失独家庭完成搬迁。其中,孤寡家庭的两位老人都是八十多岁高龄,老太太瘫痪在床十多年,老爷子严重驼背;失独家庭的两位老人年近八十,独子去世十多年,各自身体都患有多种慢性疾病。显而易见,以这两户家庭老人的状况,都难以独立完成搬迁这么庞大的工程。
在搬迁过程中,困境老年家庭面临比一般老年人更多更大的难题。他们面临的最主要困境,就是自己既无力操心又无可信之人帮忙操心,这时候就需要公益组织的介入。我们首先找到了有长期合作关系的三家专业企业鹤逸慈、易享生活和慈爱嘉,以及一家养老服务机构光大汇晨古塔老年公寓。大家共同组成服务联合体,由耆乐融牵头协调,三家企业负责老人新房的适老化设计、施工和家具、用品的配置,古塔老年公寓负责周转期间的老人生活照料。
来源:卞学忠
搬家那天,我们与永安里社区党委合作,提前联系好车辆,组织社区志愿者和武警志愿者,帮助老人打包和搬运,古塔老年公寓也派来工作人员迎接老人。老人在老年公寓安顿好后,新房的装修同步进行。由于新房是高龄老年人居住生活,所以设计、装修、家具和用品配置在征求老人意见后充分考虑了适老化。经过精心施工和严格验收,我们从老年公寓把老人接到新家,为他们举行了一个简短而温馨的乔迁仪式,老人也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在这个项目中,耆乐融充分发挥了公益组织链接、整合社会资源的优势,为困境老年家庭提供了社会支持,圆满帮助老人平稳顺畅地完成搬迁,使冰冷的拆迁变得温暖。我们认为,这种模式可以在其它老旧小区拆迁项目中复制推广。
在实践中,开展精神养老服务也面临着一些问题。比如刚才说的“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有一年,某领导参加北京市公益汇到耆乐融展位上参观,听完我的介绍后,笑着说“这不就是陪老人玩儿嘛”。他的“不就是”刺痛了我,这说明包括部分政府官员、专家学者在内,很多人对精神养老服务的理解不到位、态度不重视。在他们的认识里,精神养老服务不重要、不紧迫,而忽略它“防患未然”乃至“祛苦解难”的作用。整体来说,社会上对精神养老服务的重视程度是偏低的。
当然这种观念的产生,在一定程度上也和精神养老服务的服务绩效难以量化有关,这也是我们多年来长期思考的问题。不能量化,就意味着缺乏精确指标来验证服务的有效性,无法精准测算服务绩效和投入回报,也就难以获得认同和支持。因此,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探索和研究精神养老服务的绩效指标评价体系。
除了开展实施精神养老服务项目外,从2016开始,耆乐融启动公益产品化探索,希望能够以此实现新的突破。下面我就介绍最后一个案例,也是我们的精神养老产品之一——《健康管理手账》。
来源:卞学忠
很多老人出门时,都习惯带上一个本、一支笔,随时随地做些记录。我们琢磨,如果把这种记事本进行主题化设计,使它在记录的同时还能够发挥其它功能,是不是对老年人更有用呢?于是,我们首先想到了健康管理。
对老年人来说,健康是第一位的。把老年人的一些身体指标、生活行为定期地记录下来,有助于老年人养成健康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同时还可以尽早发现某些健康风险和隐患,及时做出调整干预。
2018年,我们推出了第一版《健康管理手账》,至今已经升级到第三版,受到了很多老人的欢迎。2019年,《健康管理手账》被朝阳区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定位为“老年期重点疾病预防及干预材料”。它兼具生活管理、健康管理和慢病管理的功能,内容包括“我的健康数据”“我的健康计划”“我的健康日历”“我的健康笔记”“健康大盘点”“健康奖状”“健康状况自我评估”“慢病自我管理”“二十四节气养生”“通讯录”等。它以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二十四节气为参考,以两周为一个健康管理单元,共有24个单元,可以持续陪伴老人走过一年的时光。
每个人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2020年,我们惊喜地发现,“健康中国行动”文件里有一个倡导性指标,是“个人定期记录自己的身心健康状况”,恰恰与我们《健康管理手账》的功能相契合。有人说,现在是数字时代、网络时代,老人的身体指标可以利用智能设备自动监测、记录和分析,这种手账实用价值不大。我们认为,从老年人的生活习惯和心理需求来说,这种手写的实物手账还是不可或缺的,但我们也在思考,这种手写记录如果能够和智能设备、大数据结合就更好了。
四、公益组织的生存与发展
我今天分享的最后一个话题是“公益组织的生存与发展”,也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思考。
耆乐融长者关爱中心是一家专注于精神养老服务的公益性社会创新组织,这是耆乐融的机构定位。这个定位里有两个关键字段:精神养老服务和公益性社会创新。
第一个关键字段是“精神养老服务”。耆乐融从2010年9月成立,到2012年正式进入社区开展服务,再到如今,我们始终坚持专注于精神养老服务不动摇。与我们同时期的很多公益机构,要么早已不存在了,要么已经改弦更辙,要么业务范围扩张什么都做,为什么耆乐融十年来还一直坚持专注于精神养老服务呢?
因为我始终忘不了,1997年我刚来北京不久,有一次坐公交车路过安定门外大街,无意中看到路边的住宅楼里,一位老大妈伫立在被防护网遮挡的窗前向外张望。那一刻我深深感到了一种满满的寂寞,并联想到了我在家乡的母亲。
还因为2007年,我被医生告知家里老人有罹患认知症的风险,有可能做出各种超乎常理的举动,从而开始关注认知症预防及干预,发现其中有些因素与精神孤独相关。
更重要的是,因为我始终坚信精神养老服务的空间之大,足够耆乐融生存和发展,我们可以做非常多的事情让老人获益、让社会受益。
于是,耆乐融专注于精神养老服务十多年,一直没有改变,并且因此放弃了很多可以增加收入、扩展业务的机会,比如近些年政策较为扶持的基层社区治理、适老化改造和社区养老服务驿站,以及其它业务领域。事实上,耆乐融应该是北京市第一家开展居家适老化改造的机构。2014年,我们就在朝阳区左家庄街道进入老人家里做适老化改造。当时我们是由支持“老人防跌倒”切入,开展社区教育+居家安全评估+小额改造,而北京市居家适老化改造的相关政策是在2016年出台。
在对外洽谈合作时,有朋友说,你们的项目太杂了,又是相册、又是绘本、又是纸艺、又是戏剧,应该专注于一两个项目做深做大。是的,我们也希望能做专做深进而做强,耆乐融的发展目标也是要做“专而美而强”的公益机构。现在我们这么做,也是有原因和苦衷,一方面这些项目之间的逻辑思路是相通连贯的,在我们看来都属于精神养老的范畴,没有出圈。另外,这也关系到我们机构的收入及生存。
说到这里,就到了刚才说的另一个关键字段:公益性社会创新。
我是2002年初开始接触并参与环保志愿服务,2007年离职创业,2008年参与5.12地震相关的公益工作,2010年正式创办耆乐融至今。在这一过程中,我对公益和公益组织的认识始终变化不大。我认为,公益组织做的事情,应该是那些:政府想做做不了;政府想做顾不上;政府没做但民众有需要;不做有违社会公平正义、不做有碍社会发展进步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又是企业不愿做、不屑做、做了无利可图的事情。换句话说,以特定人群为主要服务对象、以非营利为目的的公益性社会服务,是要保障没有支付能力和社会资源的社会群体实现他们生存和发展的权利,推动社会发展进步。
基于这些认识,耆乐融的业务定位,没有选择做那些扶危救困的救助型项目,而是选择做现在这些所谓发展型项目,也就是我所说的“防患未然”的项目。因此,从一开始我对耆乐融的定位就不是那种传统的公益组织或者现在流行的社会企业,而是着眼于公益性社会创新。这种社会创新,体现在使命愿景、发展战略、业务定位、项目设计、服务模式、工作方法、持续运营等多个方面。其中,使命愿景是公益性社会创新的“太阳”,指引方向、提供动力。2014年,友成企业家基金会专门帮助我们的“绘本人生”项目,在媒体上做了一波宣传,称我为社会创新家,对此我非常感谢,也非常自豪。
来源:卞学忠
耆乐融创立之初,就有一个“1、1、3、3”的战略。第一个“1”,是精神养老,我们要专注于精神养老服务。第二个“1”,就是公益性社会创新,我们要坚持公益初心不变,坚持社会创新不变,这两者统一结合。第一个“3”,是指机构的业务架构,要实现实务、研究、倡导的三位一体。实务是指精神养老服务,研究是以实务为中心的学术研究,倡导是以项目为载体的社会倡导,这三者是有机统一的。第二个“3”,是指机构的业务收入,要实现政府购买服务、企业/基金会资助和公益产品创收的“三条腿”走路。政府购买服务是现金池,开展普惠服务保障机构生存;企业/基金会资助主要用于创新服务和创新项目,重点关注一些政府关注不到的领域;公益产品创收属于自我造血,支持机构的可持续发展。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些年来,虽然“1、1、3、3”的战略都已经逐步落实,但耆乐融却走得很艰难。前些年我还说,耆乐融虽然发展很慢,但基本属于小步快走,但在现在的外部环境下,我们可能会走得更慢、更难。
原因是什么呢?首先应该归因于作为机构创始人和负责人的我,在格局、视野和能力等都存在不足,在机构管理和运营上存在短板。
其次,机构定位、团队规模、专业能力限制了我们的业务拓展,使得机构收入停滞不前甚至下滑,进而影响机构发展。
再次,外部环境的变化,比如政府政策调整、整体经济下滑、新冠病毒疫情等等,使得公益组织的生存环境趋于严峻,耆乐融被裹挟其中,不能独善其身。
以政府购买服务为例。目前,耆乐融80%左右的业务收入来自于与街道、社区合作,申报、实施由财政专项资金支持的政府购买服务项目。这些政府购买服务项目的资金使用,是按年度申报、拨款,而且每年的项目申报都要求有所创新,很少连续多年支持同一项目,因此我们每年都要根据合作方的要求提新思路、报新项目。这就回应了刚才所说的那位朋友关于耆乐融“项目杂”的问题,可以说每年没有项目创新我们就可能没有收入。
最后,机构和项目的知晓度低,缺乏社会影响力,与资源方缺乏沟通渠道,也缺乏相应信息,使得我们有点类似于“养在深闺人不识”,资方不知道我们,我们也联系不到资方。有老师和朋友在了解或者亲身参与我们的活动后,都表示这么好的项目和活动,你们怎么不推广呀。说白了,耆乐融急需增强讲故事的能力。
有朋友说,你要转变理念,抓住老年人的痛点,用市场化手段面向服务对象开展收费服务,这样才能持续运营。这个观点,我基本同意,但也有一些个人的思考。
前几年,媒体炒作徐永光老师和康晓光老师关于“公益向右,商业向左”的“两光之争”。当然我知道,徐老师和康老师是好朋友,不存在什么争议,但坦白说在这场观点讨论中,我还是站在康老师一边。我认为,公益组织采用市场化手段开展收费服务是无可厚非的,是可行的,耆乐融也会走这条路。但是,不是所有公益组织、所有公益领域、所有公益项目都“必须”这么做,有些公益领域并不适合走市场化路线。过于强调“公益向右”,极有可能会违背公益初心,导致鱼龙混杂,误导社会认知,劣币驱逐良币。
另外,公益组织向市场化转型需要大量投入,包括人才、资金、研发、渠道、品牌等等。对于本来就以非营利为目的、机构储备薄弱的公益组织来说,这些投入无疑是不可承受之重,可谓无米之炊。套句流行的网络用语:不是我们不想,也不是我们不做,是“臣妾做不到”。
来源:卞学忠
2020年底,上海百特公益机构组织了一场公益产品化论坛,遗憾的是我知道消息晚了,没有到现场参会。事后,我仔细阅读了主办方公开的会议资料,并与相关人员做了深入讨论,发现公益产品化没有如会上说得那么乐观,现在也没有几家机构在公益产品化上做得比较突出,大家都在摸索试错中。耆乐融从2016年就开始尝试公益产品化,2017年推出了《健康管理手账》第一版,2018年推出了“财智乐享家”老人防诈骗游戏,2020年推出了“益垃宝”生活环保游戏。这些年,耆乐融陆陆续续研发、推出了多个公益产品,但因为缺乏渠道和资金,效果并不理想。
说到底,耆乐融和其他公益机构一样,面临的还是“生存与发展”的问题。1999年-2000年时,我在寻呼信息行业工作。那时候,手机开始普及,互联网刚刚兴起,寻呼业危机渐起。面对这一形势,我们公司提出了“移动互联网”的概念,要打造移动互联网门户,但也面临需要大量资金投入的问题。当时,我们内部讨论最多的就是“生存与发展”。现在,包括耆乐融在内,中国的公益机构、社会组织多数面临的问题仍然是“生存与发展”。
最近,疫情又开始散点多发,最后说一件与疫情有关的事情,来说明公益机构现在的困境,作为结束。
2020年初新冠病毒疫情乍起,我们国家采取了严格的防控政策,取得了伟大胜利。在严格防控下,去年很多企业、社会组织都歇业、停业,经营面临较大困难。为扶持中小微企业,国务院及各地政府出台了很多扶持政策,包括税费减免、社保减免、残保金减免等。但这些扶持政策,社会组织或者享受不到,或者享受的额度偏低、时限偏短。因为这些优惠政策的扶持对象是中小微企业,而在有关政策文件里社会组织被和大企业归为了一类,因此就享受不到相关政策扶持。可事实上,以从业人员规模和业务收入而论,除基金会外,绝大多数社会组织都属于小微企业规模,但它们却被和大企业归为了一类,在疫情期间难以得到政府更多的扶持。
今天是我第一次这么详细、这么全面地对耆乐融十年来的工作做总结,有认识不正确、不到位的地方,请老师们批评指正!最后送大家一句话:保持长者生命力,提升生活幸福感,降低未来失能率!■
文章来源于“老龄与未来”微信公众号
图文编辑:董奕萱
责任编辑:王毅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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