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饭过后，我回卧室给诗诗喂奶，谢禛跟了进来。
他坐在我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我抬头望着他笑，觉得他一定会是个女儿奴，每天就这样爱不释手地望着他的女儿。
都说抱着睡不好，以后总得抱着了，可谢禛就喜欢抱。
有时候看到他一米八的个头，小心翼翼地抱着个小人，那宠溺的样子，画面很暖。
可是今天，谢禛没有像往日那样在我喂奶后抱起女儿拍嗝。
他沉吟一下说，王洁，我们离婚吧。
明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却像傻了似的再问一遍，你说什么？
我们还是离婚吧，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倏然之间，我像被人抽了大脑，整个人懵在那里，半天也缓不过来。
等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的时候，他已经提着行李箱出去了。
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收拾的行李，我不停地打他的电话，但关机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提离婚，他一直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公，温柔、包容、有责任心，有担当……
2
我和谢禛恋爱6年，结婚3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也一直觉得我是嫁给了爱情。
故事的开始总是很美好的，认识谢禛，是大二那年。
一个傍晚，我去见了朋友坐公车回学校，没想到中途转车的时候发现我的双肩背包被人割开一个口子，钱包被偷了。
钱包里有我的身份证、各种卡，还有这个月的500多元生活费。
现在钱包被偷，我都不知道怎么坐车回学校，当时就坐在路边急哭了。
这个时候有个很温柔的声音问我，同学，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来，有些警惕地打量他。
他个子很高，长相一般，穿白衬衫、休闲裤，询问地望着我。
得知我钱包被偷后，他给了我1张100元和一张1元。
1元钱是让我可以转车回学校的零钱。
后来我问他，怎么会给我钱，难道不认为我是骗子吗？
谢禛笑着说，如果是骗子那他损失的就只是100元，但万一是真的需要帮助的人呢？
谢禛真的是一个好人，在我认识他这么多年里，他几乎都在日行一善。
他看到别人乱扔垃圾会拾起来丢到垃圾桶里、他会带饭菜给小区里的流浪猫、见着别人转发的水滴筹立马就捐钱、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会停下来，他也帮着抓过小偷……
他的心很柔软，也很感性，甚至看到电视里别人哭都会跟着流眼泪。
3
认识谢禛的时候，他已经参加工作了，24岁，在一家IT公司做软件工程师。
为了还他的钱，我当时留了他的电话，后来我找他还钱的时候，他还挺意外。
没多久我们就恋爱了，每个周末我都会去找他，我们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像所有恋人那般。
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接他妈妈的电话，他妈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和女朋友一起吃饭。
其实我们才交往不久，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把我介绍给他家里人。
他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他一定会娶我的。
第一次去他家，我才知道他家境不错，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
难怪他被教育得温文尔雅，谦逊有礼。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谢禛，满足了我对爱情的全部想象。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搬去和他同住，然后选择了谢禛公司附近上班。
这样我们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如果他加班，我也加班陪他；如果我有事，他也在公司做事等我。
节假日，包括六一儿童节，谢禛都会给我准备礼物。
我生理期，他不会让我碰冷水，就算我把床单弄脏，也是他去洗。
我做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一边打下手一边和我聊天；他工作累了，我就给他按摩放松；我晚上睡觉踢被子，他总是会醒来给我盖好；他生病了我一定会请假照顾他……
朝夕相处里，我们也会有矛盾，会吵架。
他发火的时候，我就示弱，我吼他的时候，他就会不吭声。
生气也不会隔夜，吵吵闹闹更像是我们生活的调味剂。
这样的感情难道还不是真爱吗？
4
在我25岁这年，我和谢禛结婚了。
一切都很完美，我们想好了，要生两个小孩，最好是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但这一年我爸查出来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老年痴呆，而我爸才58岁。
起初他只是有些记忆力不好，讲话胡言乱语，我妈觉得不对劲带去医院才知道是老年痴呆，就连医生也说在我爸这个年纪得这种病的机率非常低。
可这么低的概率，却被我们家碰上了。
为了照顾我爸，我妈不能上班了，提前退休回家。
我爸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脾气越来越古怪，像个孩子似的不讲道理。
我们带他去很多医院检查，但这个病根本没有药物能根治，只能说控制。
我妈也是60岁的老人了，她心脏不好，不能累，一个人照顾我爸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他们就我这一个女儿，我能不管吗？
我跟谢禛住的这套140平的三居室是公公婆婆全款买的，结婚的时候谢禛还专门去加了我的名字，说要给足我安全感。
见我每天忧心忡忡，一有时间就坐4个小时大巴回我们县城，谢禛也很心疼我，所以我跟谢禛商量接我爸妈过来的时候，他同意了。
这样我下班回家可以跟我妈换班，而且医疗条件也比县城好。
也许我们都低估了照顾一个病人有多难，特别是一个患有老年痴呆的病人。
我爸的到来完全打乱了我们的生活，他总是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大晚上的不睡觉在家里大喊大叫，我们怎么安抚哄劝都没有用。
小区保安来按过我家门铃很多次，说邻居投诉，但我毫无办法。
我爸有时候还会开门出去，我跟我妈完全拉不住，只有谢禛才能镇得住他。
我不知道我爸为什么要这么折腾人，但无论我怎么哭着求他，都没有用。
他犯糊涂的时候还会把家里的水管打开、东西乱扔、随处大小便……家里一团糟，愁云惨雾，而面对这样的病人，真是令人无可奈何。
我心力交瘁，痛苦万分。
我妈也常哭，几乎崩溃，我要忍住所有的情绪，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安抚母亲。
5
为了怕谢禛有想法，我妈提出过很多次她带着我爸回老家。
可我忍心吗？我也不放心。
谢禛安慰我妈，说既然他和我结婚了，就是一家人，遇到困难要一起面对。
我心里对谢禛充满了感激，但也知道其实他是很烦躁的。
他下班回来，晚上得不到休息，周末也不能外出。
有时候我爸有什么突发状况，我妈找不到我，就只能给谢禛打电话求助。
虽然谢禛依然会帮我们照顾我爸，但他的话越来越少，也不愿意呆在家里，对我也没有之前那种亲昵的感觉了。
生活已经让我疲于应付，我实在没有心思再去过问谢禛的感受。
为了照顾我爸，我向公司申请调岗，选择了去做业务员，这样可以出外勤，不用打卡上下班，时间上灵活很多，但工资也不稳定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是真的。
我照顾了我爸1年，真的觉得够够得了，无论是体力、精力还是心情都是在煎熬，想想，接下来还有几十年，我真的很绝望。
亲戚朋友们都夸我孝顺，但他们不知道，我一点儿也不想管我爸了。
我很累，很烦，很无奈。
这些心情我羞于让别人看到，我也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可，这就是我的想法。
多可怕，他是我爸呀！
他曾宠我爱我，他也曾护我疼我，养育我。
可有一天，我会冲他发火，吼他，面目狰狞。
恨不得不认识他！
原来，众生皆有面具，一念之间，人即是兽。
6
有好几次，我爸都乘我妈不注意就跑出去了。
幸好他走得不远，又在身上留有我们的联系方式，每次都会有好心人报警。
每每从派出所接他出来，我和我妈都默默地流眼泪——该拿他怎么办呢？
他是一个病人，也是我们的亲人，但这份责任太重太重了，几乎要把我拖入深渊里。
我不记得我上一次逛街是什么时候了，更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有和朋友聚会了。
就连我和谢禛，也不能出门去看一场电影，吃一顿饭，因为我一下班就得赶紧回家。
谢禛说，要不送你爸去养老院吧，请个护工来照顾他，这样你和妈都轻松些。
我跟我妈商量以后决定选一个好点的养老院，我们去打听了一下，像我爸这种情况每个月的收费差不多要一万左右。
我妈咬咬牙说她和我爸都有退休工资，这钱她来出。
可我们把我爸送去养老院才3天就接到养老院的电话，说我爸不肯吃饭，还大吵大闹，他们怕出事还是建议我们接回家。
我妈怕影响谢禛的休息，就在我们小区租了一套房，跟我们分开住。
我知道，最难的是我妈，她也才60岁，但已满头白发，看着憔悴又苍老。
我妈做不了饭的时候，我就给她点外卖，下班的时候赶紧回去，陪我妈聊聊天，让她心情舒缓一些。
我爸清醒的时候，也会说你们受苦了。
可我对我爸，那份怜惜已经变得气若游丝了。
7
我怀孕的那些日子，谢禛很是紧张我，每天叮嘱我要走慢点、遇事不要着急、不许挤公交车、出外勤任务就打车。
他跟我说，你能不能别总去你妈那里，要是你爸发脾气不小心推搡你一下……
虽然我心里对我爸有怨言，但在谢禛面前我还是很护着他的。
我说那是我爸，他怎么会伤我呢，他再糊涂下意识也会护着我的。
一直到我生下诗诗，谢禛才告诉我，那些日子他太紧张了，生怕我有点意外，他的心都是悬着的。
想想，大约知道我怀孕，我爸犯糊涂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但前几天，我爸又犯病了，他本来跟我妈一起出门，但一转身就不见了。
我妈不得已给我打电话，我才生完诗诗18天，还是不顾谢禛和婆婆的请求，出门了。
谢禛开着车载着我和我妈，寻找了整整一夜。
武汉已经是初冬，想想这样的天气我爸在外面过夜，我就心如刀绞。
即使我怎么烦，怎么怨，怎么恨，但他是我爸，亲情还是占了上风。
我希望他能够平安的回来。
第二天下午，我爸才被找到，他衣服脏了，满脸惶恐，看到我们的时候，哭了。
原来他又什么都记不住了，只是到处走，走着走着竟然翻越隔离栅栏上了高速路。
幸好交警发现他，然后通过他带着的手环给我们打了电话。
那天我回去的时候，婆婆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说诗诗在家哭了很久，她知道孩子是饿了，但喂奶粉她不吃奶瓶，孩子是哭累才睡着的，看着实在是可怜……
婆婆说，小洁，你爸是重要，但你的女儿也重要，你不能完全不顾她。
8
也许婆婆对我早有怨言，所以她去家政公司请了保姆回来，说这个钱她来出，就走了。
婆婆回去后，我给她打电话，她也很冷淡。
她说她现在才知道他儿子的负担有多重……
我忍不住跟谢禛抱怨婆婆对我的态度，谢禛冷冷看我一眼，说如果是我家里人呢？如果是我爸或者我妈得了这个病，你会这样照顾他们吗？
我怔怔地望着他。
他冷哼一声，人就这样，惯于用圣人的标准衡量别人，用贱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在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谢禛对我有这么多不满。
只是，没有想到，月子还没有结束，他就提出了离婚。
都说夫妻本是一体，这人生苦海里，会风雨同舟，携手前行。
但原来，所有的情感，无论是爱情、友情还是亲情，都会瞬息万变。
这很可悲。
但我能要求他什么呢？
没有人不想要活得轻轻松松，幸福圆满。
可我，真的不想失去谢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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