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叫007的中年普男

截至目前，新一集的邦德电影《007：无暇赴死》票房突破3亿，已经是由秋转冬这个档期成绩最好，也最符合观众大片预期的电影了。

尽管片尾字幕暗示了这个将近60年的IP并不会随着丹尼尔·格雷格“向我开炮”的告别仪式而寿终正寝，但不得不说，古典的、传统的、情怀的，一切被影迷所熟悉、接受的007，邦德先生是真的“死”了，并且他并非死于一个强宣泄、大反转的剧情设计，而是死于这个时代的情绪夹缝里。

今天，无需在琐碎的情节点或者某几句台词上吐槽，更想去探讨的可能是地球上最著名的特工系列如何慢慢地折射出流行文化“诸神黄昏”的悲壮图景。

故事是生活的比喻。这句话是很多编剧奉为教科书经典的罗伯特·麦基著作《故事》里提纲挈领的金句，它揭示了人类是多么需要故事来印证命运、消解孤独。基本上，任何寿命长一点的系列作品一定在某个横截面上暴露了人类社会生活的真相。

在丹尼尔·格雷格在群嘲的状态下第一次出演《007：大战皇家赌场》之前，人们对于从肖恩·康纳利到皮尔斯·布鲁斯南历任007身上提炼到的感知就是一个风度翩翩、打不死的“暴力机器”。罗伯特在书中是这样描述的：

任何一部邦德电影的脊椎都可以这样表述：打败魔王。詹姆斯没有不自觉欲望；他想要而且只想要拯救世界。

罗伯特做了一个假设，邦德念叨着诺博士见鬼去吧，厌倦了间谍生活，就想找个安逸的工作,那么这个电影就“分崩离析”了。学者当然万万没有想到，2021年的《007：无暇赴死》一开场就是退休的詹姆斯带着女友玛德琳，准备以略仪式感的方式向挚爱初恋薇斯帕告别，然后就是挂靴归隐，寄情于山水与床榻。如果来自坟墓的炸弹将邦德狼狈地弹到地面上，灰头土脸，罗伯特看到这一幕或许会说，我就说吧，快点去打架吧，快点去杀人吧，忘掉你的女人。那么后面的剧情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脸”，感觉生疼的还包括所有接受古典模式的影迷。故事模型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偷换。

它讲述的是一个身心俱疲的中年男人如何获得精神的救赎，在电影的开局他的困境已经通过四集的容量完成了铺垫：爱情鸟折翼了（《007：大战皇家赌场》）、精神乳母去世了（《007：大战天幕杀机》）等，而这一集呢，内外交困，误解女友背叛、好兄弟牺牲、重返“职场”已经有新人占用尊贵工号……这是以往邦德先生想都不敢想的。

以往的故事模型里，邦德只需要上天入海地打一架就能完胜敌人，抱得美人归，完全是一种类似荷尔蒙的本能驱动。而这一次呢，邦德似乎有了一些“弱德之美”，他的狼狈、孤独和苦情不断涂抹反英雄的新油漆，反正最后引导的救赎高潮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喜当爹”的埋梗——个别细心的观众注意到开头玛德琳在列车上手放在肚子上。

很难讲是模仿还是致敬，如今流行的超级英雄迟暮结局都跟“爹”有关，漫威里的钢铁侠精神上的儿子是汤姆·赫兰德饰演的新蜘蛛侠，金刚狼在被埋进土里之前也收获了一个义女……

唯一的区别在于，真实血缘的小可爱才是终极大BOSS，她是一根看似柔弱的稻草，却压垮压碎邦德所有的“刻板印象”：

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呵。

演员丹尼尔·格雷格以视频的方式接受《智族GQ》采访时感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还说“因为疫情，我们必须正确看待和处理许多事情，让这部电影在影院里公映相当长时间未必是最优选择”，但是它还说出现在电影院里，这也像是一种古典式的坚持，毕竟一些好莱坞式的商业类型片已经毫不犹豫地拥抱流媒体亮相的机会。这就是中年邦德面对的命题，要不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电影中带给邦德 IP 的时代尴尬更多，其中最集中的矛盾就在于“正确性”，新的00号特工是一位完全无视詹姆斯性魅力、强壮、年轻的西非裔女性，她的野心勃勃并非完全建立在个人欲念上，有一个小细节证明她背负着为自己的肤色、原生家园和性别正名的使命，这一点主动性比早年的詹姆斯强太多了，后者杀人只是因为它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来自俄罗斯的科学家暗示自己能释放病毒让整个西非灭亡，00号女特工毫不犹豫地结果了他的性命，实际上是违背了既定的任务流程的。显然，这样的角色这样的设定是符合当下电影行业的价值潮流的——即使黑豹的扮演者查德维克不幸病逝，但伟大的瓦坎达梦想还是会通过他乌黑闪亮的妹妹、女友、母亲以及女下属等等传递下去，“黑色浪潮”和女性主义在新一集的007故事里强力渗透、晕染。

这个问题在电影上映前就有很多媒体抛给丹尼尔，如何看待未来的邦德电影很可能就是以非洲裔女性为主角，丹尼尔给的答案都是回避，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商业诉求，制造悬念。他认为过于聚焦这个尚未发生的选择，都是一种傲慢的上帝视角，邦德的角色在未来会有新的故事，也一定会有更适合的人来塑造，反正他自己是真的要退休了。

电影中暗合时代话题的有中年危机、有女性主义，有黑人演员的话语权，但是歪打正着的就是疫情，电影中设定了一个能够依托基因精准投放的病毒，能够瞬间摧毁一个血亲家族。而电影之外，疫情还在全球范围内起起伏伏地制造不便、隔阂甚至惊慌。

电影里稍微有点深意的设定是，哪怕血亲基因也有可能是病毒畅行无忧的桥梁，但也是中年男人邦德最终放下他信赖的杀人执照、肌肉甚至荷尔蒙的原因，这才是真正的解甲归田，在爱里陨灭也在爱里获得新生。

电影之外，疫情也是如此这般考验着人类的情感——还有什么比爱与家人的健康幸福更重要的。

采访、撰文：钱德勒

翻译、整理：Bel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