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月,在“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下,清华大学哲学研究所学生殷福生投笔从戎,前往印度学习军用汽车驾驶技术,七个月之后,日本投降。退伍的殷福生跟着女扮男装的同学夏君贤一起回家。
夏家位于重庆南岸黄桷垭小镇,这一天,殷福生穿着土黄色卡其布军装,拿着行李,到达夏家的住处。
开门的是17岁的少女夏君璐——夏君贤的小妹妹。
殷福生在夏家住了一个星期。对于夏君璐,他的印象并不够深刻。只是记得,这个小姑娘为了尽地主之谊,“自告奋勇带路”带大家去爬山,其实却是路盲,完全不知道怎么走。她有时晚上向他请教诗词和绘画,并且告诉他,她和他一样,也喜欢李白。
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个看上去热情开朗的少女,对他一见钟情了——全世界的少女,爱上一个人起来,都一样,傻乎乎的可爱。
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
殷海光对于少女夏君璐的感情攻势,毫无还手之力。不过,在两个人一开始的通信里,他显然更为谨慎,最为热烈的话不过是“我现时正在吃一块美国果干,酸甜酸甜的,想来您很喜欢,寄您一点”。
▲1947年,夏君璐一边答应父亲不再喜欢殷海光,一边给殷海光写的卡片
当女儿第一次向他袒露对于殷海光的爱意时,他坚决反对,理由是,“太过桀骜不驯”,“这样的人很难长命”,况且,年纪又差了这么多。
两个相差九岁的年轻人,开始悄悄“笔谈恋爱”。有趣的是,夏君璐的父亲虽然反对两人恋爱,他在南京国防部任职时,经常叫殷海光到家里,两人谈论政局,颇为相投。有一次,他到殷海光家里来,差点翻到了殷海光和夏君璐的通信,把海光同学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爱情的小舟在时代的大海中颠簸翻腾,那些完整保存下来的情书,成为整个大时代里最温存的可贵,战争是残酷的,现实是残酷的,在江河巨变的前夜,这些便尤为可贵。
圣诞节之后,他们的通信便不再正常了。夏君璐的信里依旧儿女情长:“只有目前不要失去了联络,总有办法。以后我们可以慢慢的决定。你死,我死,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永久的相爱。”
而殷海光已经敏锐地意识到,“这一变乱,恐怕不是短时间所能终了的。在这一大变局之中,个人底生死存亡和悲欢离合,显得多么渺小啊!”
在殷海光前往台湾,并打算从此要投身学术,做一个教授的时候,他的女友夏君璐却在经历着人生最悲痛的悲欢离合。一开始,她并不着急去台湾和殷海光会合,在他们的通信里,殷海光提到结婚,夏君璐的想法是希望他等她大学毕业再结婚——这时候,她仍旧认为自己会在大陆完成学业。她向父母袒露了和殷海光的恋爱关系,夏将军立刻做出了决定,要送女儿去台湾。
殷海光寄来了一枚金戒指和十元美金作为路费,他让聂华苓作为同伴和夏君璐同行,他冷静地嘱咐她:
此次离家,不知何日可归,有纪念性的东西需要带走,必需物品须带走。不必需的东西要丢下,以免累人。
她那时却仍旧是懵懂的,很多年之后,她回忆起分别那天,又想起殷海光给她信中说的那句“不知何日可归”:
那天,父母送我上船。到了码头人山人海,一片混乱,大人小孩争先恐后地挤上轮船。在这种情况下,我与父母亲无法话别就急忙加入人潮,用力向前推挤。突然回头看父亲一眼,见他正在用手擦眼泪。好不容易挤上船,我就直冲甲板,站在船沿栏杆前朝着岸上寻找爸妈的身影。我看见他们在人丛里正向我挥手------天哪!这就是我们的永别!
这是她和父母的最后一面,海峡阻隔了他们,阻隔了千百万中国家庭。
他在基隆港接她的那一天,是6月3日。
这一天成了他们的纪念日。
他们拍了第一张合影。
他热爱花花草草,在院子里种了许多,但养得总不如夏君璐好。他有了一点钱,都拿去买书,最后弄得连早点钱也没有,总是要和聂华苓的母亲借:“聂伯母,没有早点钱了,明天拿了稿费一定还”。
聂华苓说,殷海光讲话很“低气压”,但一到夏君璐那里,“就老实了”。夏君璐笑着说,自己把他宠坏了,要做什么都可以,但她想不到,他终究会因为写文章而遭遇飞来横祸。
《自由中国》的工作人员们,有的被暗杀,有的遭遇牢狱之灾。身为《自由中国》主笔的殷海光对妻子说,要不然你先出国吧。
夏君璐一下子大哭起来,她说,她不能想象自己会离开他。
受“雷震案”的波及,殷海光很快被全方位封锁了。他受邀去做演讲,台大学校当局会以“教室不够”为理由否决;发表了他的文章的刊物,出版后会被抽掉,没有任何刊物敢请他写文章;196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哈耶克访台,台湾一家银行老板邀请其座谈,点名邀请殷海光参加。座谈会前一天,一名台湾当局安全机构工作人员来到殷海光家中,告诉他:“请你不要去开会。”
小院子之外,是每天都有的特务盯梢。有一次,他实在受不了,对着特务们拍桌子说:“你们要抓人,枪毙人,我殷海光在这儿!”
因为心情郁结,殷海光得了癌症,胃部切除了三分之二。
夏君璐在一夜之间,忽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她向他提供稳如磐石般的支援和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成了唯一帮助他在狭小空间里开辟无限乐土的人。
她在院子里种了一小片麦子,因为他动完手术,只能喝流质。她种了麦子,只为了每天早上割麦草打成青汁给他喝。
她打听到有一种治疗癌症的新药,又不知道是否有副作用,她就自己先吃三个月,再给殷海光吃。
1969年7月,台北中华电视台曾经采访殷海光,问一生中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殷海光答:“我没什么心愿了,唯一让我遗憾的是没能再见一下我的恩师金岳霖先生……你们将来有机会去大陆,请替我问候一下,就说他的学生殷很想念他。”
9月16日,殷海光的女儿殷文丽给父亲写了一封慰问信,信的地址是父亲当时所住的病院:“台大医院公保内科727病室”。然而,这封信很快被退回来,理由是“此处病人已经出院”。殷海光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这天离他50岁生日还有整整3个月。
夏君璐后来带着女儿前往美国,随身带着的,是殷海光和她的两百多封通信。她在美国搬了十五次家,一封信也没有弄丢。
殷海光的学生们让她写自传,她写了一点,决定不写了,说自己文笔不好:“海光常常说我,写的一点没有逻辑。”
最终,她拿出了这些信,出版了《殷海光·夏君璐书信录》。他们的女儿殷文丽说:“假如诺贝尔有爱情奖,我觉得应该颁给我的父母。”
在杨照的电台节目里,年已耄耋的夏君璐再次回忆起那些时光,羞涩地说:
我是配不上他的,但我爱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附 夏君璐父亲 夏声简介
夏安铨,名夏声,字安铨,号先知,湖北武汉新洲区龙王墩人氏。生于1893年,终于1953年。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夏安铨从军于北伐军李烈钧部,后考入江西陆军讲武堂将校班;
1914年,夏安铨在上海加入孙中山组织的“中华革命党”;
1916年至1918年在南洋苏门答腊、马来半岛任教;
1918年至1924年期间,夏安铨先后在四川“抗法运动”中担任湖北靖国联军总司令部参议、云南靖国联军第一团上校参谋、云南陆军第三混成旅参谋长、云南北伐军右翼总指挥部参谋长等职;
1924年,夏安铨受孙中山指派,出席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积极赞同“联俄、联共、扶助工农”三大政策。
1932年,夏安铨由冯玉祥保送,到日本陆军步兵学校学习,毕业后回国任国民第三军十二师参谋长;当年7月,参加蒋介石发动的鄂、豫、皖“剿共”战争,8月,夏安铨不满“剿共”,辞职退党归乡简居;次年受召才再次加入国民党,出任陆军87师参谋长;
1936年任71军参谋长兼87师参谋长;1937年“八一三”事件发生,夏安铨随军长王敬玖投入上海“淞沪会战”,率部与日军激战二月有余;后随战况进展,王敬玖受命撤离,夏安铨则力主抗倭;王、夏二人因此冲突,撤离后,夏安铨怒而辞职返回故里龙王墩;后王敬玖派员重金催归,被夏拒绝。
1938年夏安铨被调任国民政府军政部参事并兼驻桂林办事处主任。
整个期间,夏安铨于1926年被授予少将军衔,1940年被授中将军衔。
1945年,小日本投降,夏安铨因精通多国语言,随何应钦所率代表团接受日本投降。
1949年10月,夏安铨在成都王缵绪总部任高参,同年12月随王参加起义。
1953年卒于故里龙王墩。
附 夏君璐丈夫 殷海光简介
殷海光(1919年12月5日-1969年9月16日),原名殷福生,湖北省黄冈市团风县人。中国著名逻辑学家、哲学家。曾从师于著名逻辑学家、哲学家金岳霖先生。西南联大毕业后,进入清华大学哲学研究所,并曾在金陵大学(南京大学前身之一)任教。抗日战争爆发后,加入青年军。1949年到台湾,同年8月,进入台湾大学哲学系任教。曾任《中央日报》《自由中国》主笔。他受罗素、哈耶克人等影响,所撰文章以科学方法、个人主义、民主启蒙精神为基准,被称为台湾自由主义开山人物。1969年9月16日,殷海光病逝,享年5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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