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网文《入殓师手记:死亡的1000种面容》,作者:暮良大王,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我叫吉安,是殡仪馆的一名入殓师,从业5年。
高中毕业后,我报考了一所二本学院的法医专业,本想进公检法单位行侠仗义,可阴差阳错进了这行。
可能大家会觉得这个工作瘆得慌,其实在大学我见惯了“大体老师”(遗体捐献者),断臂残肢倒也不怕,唯一苦恼的是身为一个钢铁直男,我真的分不清口红色号。
没想到入行不久,我就遭遇了一场生死考验。让我觉得可怕的不是尸体,而是死者家属。
那天,工作间又送来一具中年男性“大神”,车祸造成了手脚多处折断,面部残缺,鼻梁也被撞扁。
出于尊重,我们对死者的称呼也不一样,普通人一般称为“往生者”,遗体捐献者按学校叫法“大体老师”,特殊死亡的称为“大神”。
而停尸房我们叫“大殿”,焚化间称为“升天殿”。各地风俗不一样,叫法也略有不同。
送来“大神”的是我们的业务经理,人称“阿西巴”,大名孙超。因为看多了韩剧,动不动就是“阿西巴”“阿西巴”,也就得了这样的绰号。他是民政子弟,民政学校毕业进入单位就直接干业务,属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精”。
“阿西巴”送过来时,指着死者脚上挂着的红色小吊牌,说这是个“特号”。
“特号”是指我们这里一项加急服务,要另外收费。
经常有家属因为各种考虑,什么黄道吉日、领导吊唁时间等都希望能给死者尽快做个遗体美容,提前挂个“特号”好安排后面的祭拜等事情。
我有些感慨,人这一辈子,总是急急忙忙的,着急上学,着急结婚,着急生孩子,连死后都还要急着火化安葬,图个啥呢?
想归想,事情还得做。
按照流程,我先是恭恭敬敬给死者鞠了躬,说声“打搅了”。然后套上外科手套,用剪刀去除死者衣物,再抄起水管慢慢给死者进行消毒清洗,去除身上的污渍和血迹。
清理遗体时,我还没觉得什么异样,之前见过比这惨得多的景象,习惯了。
等完全清理干净后,我拿起手术缝合针开始工作。
我们的针和外科缝合针一样,也分圆缝合针及三角缝合针,每种有直、弯之分。
通常来说,圆缝合针就是做组织、血管、神经及脏器缝合,三角缝合针用以缝合皮肤及韧带,我们根据实际情况使用,有时一次要用好几种缝合针才能完成工作。
根据不同缝合部位,我陆续换了几次针,最后用一枚三角缝合弯针缝合死者裂开的皮肤和肌肉组织。
死者刚去世不久,缝合时,遗体依旧有少量血水渗出。
我只好用交叉锁线的“八字缝合”进行皮肤和肌肉组织的缝合,这样缝扎牢固省时又不易再渗出血水。
要说这份工作其实对我来说并没什么难适应,之前在学校时,解剖课是我最喜欢的课程,祸害了不少青蛙、小白鼠之类的小动物,罪过罪过。
等全部缝合工作完成,我有些放松,想喝口水缓缓。
缝合工作是个体力活,和外科手术一样,思想高度集中,一站就是半天。
虽然干的是类似外科医生的业务,可我们这行命苦啊,没有小护士帮忙擦汗端水,忙起来都是自顾自,根本没得歇。
我们都有自己的茶杯,就放在工作台旁的小推车上,上面是我们的全套工作器械,哪里需要就推到哪里,很方便。
缝合针被我随手放进身边的托盘,托盘里有几枚刚刚用过的缝合针,都是等工作完一起消毒。
相比茶水,我更喜欢在忙碌之后喝一瓶冰爽怡人的“肥宅快乐水”——可乐。
我们工作间有自己的冰柜,用来储藏一些化妆品和特殊药物,也被我们假公济私存放水果和饮料。
我脱下沾了血迹的手套,从冰柜摸出一瓶可乐,慢慢走到自己工作台前打开。
不料,这瓶可乐之前有摔过,刚一拧开,褐色的泡沫随即喷涌而出,直接喷溅到放着缝合针的搪瓷托盘里。
我赶忙放下可乐,想清理下托盘,可乐瓶却没放好,重重撞在托盘边沿,只听“咣当——”一声,托盘被震到了地上,几枚用过的缝合针天女散花般撒落在地。
这一声巨响惊动了正在工作的所有人,蒋师傅也不紧不慢地转过头白了我一眼。
蒋师傅是我的师傅,也是我所在的遗体美容组的组长,他是这里最早的一批入殓师。
他做这行是自学成才,早年学的木匠,因为家里被搬迁至此的殡仪馆征地,图这里有编制,就被招进来做了遗体美容师,一干就是20多年,经验丰富,受到所有人尊敬。只是他话不多,脾气却不好,干不好活就容易被他骂。
“大神”送来时,蒋师傅手里的活还没忙完,他负责遗体整个头部复原,是个精细活,轻易打断不得。
因此得等我先把消毒、清洗以及缝合肢体的活干完了,再交由他招呼“大神”。
弄出这些动静,我很不好意思,放好可乐,立即俯身去捡拾缝合针。
等顺利捡拾起几枚后,见那枚沾染了死者血迹的三角缝合针卡在推车最里面位置,我只好俯身,一手撑住推车,一手伸出去去捡。
可能地上有可乐水迹,我扶着车的手一滑,伸出去捡拾的食指瞬间感觉一阵刺痛。
“坏了!”我被三角缝合针尖锐的头扎伤了。
我捧着受伤的手指,豆大的血滴冒了出来,我转身就用身边的水管不停冲洗。
入殓师这行经常和那些锋利的器械打交道,稍不注意就会受点小伤,实在稀松平常。
毕竟这里平均每天要处理30多具尸体,忙起时,一个人要同时给3具尸体化妆。
这点小伤,我生怕引起众人注意,特别是蒋师傅,怕他又骂我。
跟着他学的时候,他总嫌我手脚笨,干活不麻利,还再三提醒我,干这行必须要专心加小心,一方面是对死者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哎呀,吉安,你快清洗下去包扎。”在我旁边工作的佟师傅还是发现了异样。
佟师傅是我的实习带教师傅,也是美容组负责人。她是顶替退休的父亲进来的,也在这里干了10多年,为人热情、正直,很关心我们这些后辈。
刚开始时我就是和佟师傅学的化妆,只是手艺很令她失望,说死者要知道我给他化妆后的模样,棺材板子都按不住。
说是两个组,其实加上我也就7个人,3男4女。
彼此工作时就隔个屏风,一点小动静都能听见。
就这么几个人,多数也不分什么美容组、整容组,忙起来相互搭把手,早干完早下班。
“不要紧,针扎了下,找个创口贴包下就好。”我赶紧说道,生怕她的惊呼又引起蒋师傅的责怪。
“怎么了?我看看。”蒋师傅停下手里活,转到我这里。
“没事,没事,师傅,我就是被针扎了下,消个毒就好。”我用酒精棉球捏住伤口,想去找个创口贴包上。
“你咋这么蠢呢!教都教不会!”蒋师傅很生气。
“怪我,师傅,我没放好,就……”我支支吾吾解释。
“你这是被刚用过的针扎的?怎么回事?”蒋师傅看到一托盘刚刚捡拾起来的缝合针,惊讶地问。
我只好老实交代,因为自己的不慎造成了受伤,说完转身想去隔壁房间医药柜找个创口贴。
“你等下!”蒋师傅叫住我。
我一愣,捏着伤口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你,你先去吧。”蒋师傅转身盯着死者改口道。
等我从隔壁找好创口贴包好又回到工作间,就看见蒋师傅和佟师傅俩人凑在我刚缝合好的尸体前嘀咕着什么。
“你们这是干吗?”我有些困惑,两位师傅怎么同时放下手上的活,关心起我的“客户”来。
“你缝合时候,就没注意这家伙胳膊上这些黑点吗?”佟师傅指着死者的胳膊上一圈黑色的疤痕没好气地问。
“当时胳膊都是血迹,我冲干净了才看见,这是啥?是疹子?会传染吗?”我被问得紧张起来。
这些黑点我事先看见了,可因为太像愈合后的伤疤,加上和车祸后皮肤大量剐蹭后的伤口混在一起,我忙着缝合,就没太在意那些不算明显的黑点。
“唉!你还没看出来啊!这是针眼,这家伙是吸毒的,怎么送进来的?报告呢?”蒋师傅已经有些急了,顾不得责骂我,扭头冲身后几个看热闹的工作人员喊。
“吸毒?针眼?”我一个激灵给吓住,浑身冒出冷汗。
我早就听说,吸毒者因习惯共用吸毒工具,极有可能患上各类传染疾病,尤其是艾滋病。
蒋师傅和佟师傅在这里工作了10多年,什么样的死者都见过,俩人一“会诊”,确定死者胳膊上那些黑色疤痕就是吸毒打针留下的。
“吸毒?这人不是说车祸死的吗?”我还有些傻乎乎地问。
很快,单位的成馆长和负责登记的“阿西巴”闻讯赶来,将我带到单位的小会议室。
在众人七嘴八舌相互开脱的话语里,我总算搞清楚,“大神”叫张三,生前驾车撞上前方大货,车辆损毁造成颅骨破裂,当场死亡。
“『阿西巴』,你咋回事啊?规矩不懂的吗?有病的『大神』也敢直接送我们这?还给办了『特号』?想钱想疯了吧你?!”佟师傅心直口快,大声质问道。
按照规定,有急性传染病以及不适合进行遗体美容的“大神”如果送到殡仪馆,将单独存放在独立的隔离冰柜;不适宜存放的就由相关工作人员直接送至“升天殿”进行火化,连骨灰都要单独处理。
看我们一个个怒目而视,“阿西巴”慌忙解释说,交警队那里是照章办事,当时派人查验了肇事现场状况,因为“大神”尸体残缺,且当时就没有生命体征,随行的法医就直接开具了死亡证明,让家属办好手续后直接送到了殡仪馆,谁也没想到后面家属还有遗体美容这些要求……
“各位师傅啊,我哪知道这个『大神』还有这么一出啊?这不是他姐姐觉得自己弟弟这副模样可怜,办了『特号』想让他走得体面点吗?怪弟弟不好,没打听清楚,我给大伙赔罪了。”说完,“阿西巴”装模作样地向我们作揖鞠躬。
“行了,行了,小孙啊,现在问题是家属联系了吗?情况调查清楚了吗?哦,他们人怎么样?”成馆长打断了“阿西巴”的表演,皱着眉头问。
“领导,家属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阿西巴”试探着问成馆长。
“这个……打电话恐怕一两句说不清楚,请他们尽快来一趟,当面沟通好点。”成馆长果然是老民政,思索了下说道。
“阿西巴”应了一声,出去打电话。
等他一走,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小吉啊,思想负担不要太重,凡事都往宽里想,是不是?”成馆长没话找话地安慰我。
“就是,吉安,你这个情况我们以前也遇到过,虚惊一场。不过,有些情况还是要搞清楚,这样放心点。”佟师傅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瞥向蒋师傅,他若无其事地依着会议室门抽着烟,没有任何关心我的意思。
10多分钟后,“阿西巴”进来,说对方本来很客气,可一听说我的情况,情绪就有些紧张,推托说自己很忙。
“那人到底来不来?”佟师傅急切地问。
“来,来,在路上。我和他们说了,要是不来的话,她弟弟后续的事情我们就不管了,之前交的钱也白交。”“阿西巴”得意地说。
我心里默默叹口气,多少有些愧意,没想到自己的失误居然引出这么多事情。等了大约40分钟,一对穿着入时的中年夫妇在“阿西巴”的引导下走进会议室。
通过“阿西巴”的简单介绍,我知道他们都是知识分子,一位老师,一位编辑,都戴着副眼镜。
刚开始,二人还比较客气,简单询问了下我的情况。
可当佟师傅怀疑“大神”有吸毒史时,对方姐姐有些不快,“我弟弟都走了,该交的钱我也交了,你们没事还问东问西干吗呢?”
“我们就是想了解下,你知道你弟弟有吸毒史吗?”佟师傅问。
“你们是民政机构,又不是公安局,问那么多干吗?再说了,我听我爱人说还交了什么『特号』费,你们是事业单位,凭什么还要另外交那么多钱?”“大神”姐夫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帮腔道。
佟师傅听不下去,一把上前扯起我说:“你们看看,这个小伙还没结婚,刚刚工作,要是因为你们的隐瞒有个什么好歹,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我可怜兮兮地被佟师傅抓住衣领,众目睽睽下,觉得有些尴尬,急忙推开佟师傅的手,默默坐到会议室的一角。
“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可问题是,我们隐瞒什么了?再说,这事情到底和我们家是不是有关系?不会这位小同志是因为别的什么人受了伤,却找上我们家吧?”
“就是,不就是被针扎伤了吗,多大点事还要我们特意过来!要说也是你们自己的责任,工作疏忽和我们有半毛钱的关系吗?是要讹钱吗?”
夫妻二人忽然有些不讲理起来,一唱一和地说起“双簧”。
“我们请你们过来,只是希望你们配合下,想弄清楚如果死者真有吸毒史,是否有其他传染性疾病存在的可能。”佟师傅压住气,耐心地继续问道。
“啥?啥意思?你们这话啥意思?!”死者的姐姐跳了起来。
“什么叫其他传染性疾病?人走都走了,还和我们说这些干吗?”“大神”姐夫也表现出气愤的模样。
“阿西巴”见双方吵了半天没有结果,上前打圆场,说:“哥,姐,是这样,找你们来是商量的。如果咱弟有什么……什么特殊的病或者情况啊,您得及时告诉我们一声,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可现在呢,我们同事确实因为咱弟啊,这个手被扎伤了。要是咱弟没事,也就没事……可要是咱弟万一啊……阿西巴我,我是说万一……有个什么情况,没及时告诉我们导致我的同事患病或者怎么的,那可就两说了。”
“大神”姐姐听了“阿西巴”的客气话反而更生气:“商量?还商量啥?我弟怎么了?他走都走了,干吗还往他身上泼脏水,你们别心那么黑,想赚钱就直接说呗。你说你们一个个在火葬场工作,还不是活人赚死人钱,不就靠这吃饭吗!”我一听知道麻烦了,我们这行最忌讳别人说“赚死人钱”,这话基本和当面骂娘没啥区别。
“大神”姐夫意识到自己老婆说话有些过分,连忙给她使眼色,让她闭嘴。
“大神”姐姐反应过来,见我们个个黑着脸,犹豫了下想拉着老公离开,刚到门口就被一直死死盯着他们的蒋师傅堵住了去路。
佟师傅有些气炸了,转身冲着半天没吭气的成馆长说:“领导,查!咱不是和警方有联系嘛,查他!我干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吸毒的,我还不知道!”
见事已至此,成馆长握着手机转身出去打电话,“阿西巴”也跟了出去。
我就坐在会议室的一角冷眼看着这对夫妻的表演,心里却没生多大气,甚至盼望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或许就是佟师傅他们敏感,只是虚惊一场。
“吸毒的人多了,也不是个个都有艾滋病的。”我自我安慰着。
过了一会儿,成馆长面色凝重地走进来,看都不看那对夫妻,径直朝我走来。
我看着他,忽然浑身发冷,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成馆长见我面色紧张,有些不忍,想想还是开口了:“小吉啊,有个情况还是要及时告诉你。”
“您说。”我颤巍巍地说。
“我们刚和警方核实过了,这个张三确实有吸毒史,而且曾做过HIV检测,结果阳性。”
“HIV阳性!那果然是……”佟师傅猛地刹住后面话头,满脸忧虑地紧紧按住我。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估计当时要不是佟师傅按着我,可能当场就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去了。
“你们,你们这是骗人!”“大神”姐姐听到后有些慌乱起来。
“我们走!别理他们。”“大神”姐夫觉得情况不妙,拖着老婆向外冲去,可惜被双手抱胸的蒋师傅用眼神又逼了回来。
“那个这样啊,姐,哥,你们可能要在这里稍等下,警察他们要来询问你们一些情况,了解下咱弟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西巴”依旧客气地和对方解释。
情况很清楚,“大神”不仅是吸毒者,而且还是艾滋病毒携带者,而我很有可能因为不慎感染上了艾滋病毒。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实在是晴天霹雳。
“各位,我弟和我又不住一起,他也是成年人,他那些事情,我真不知道啊。我不就想让自己弟弟走的时候体面点吗……再说,我也是交了钱的啊!”死者姐姐的口气软了下来。
成馆长挥挥手,表示有些情况等一会儿警方来了再说。
我那时大脑乱成一团,想着以后怎么办,想着自己的工作性质,还想万一哪天自己成为这里的“客户”,那会不会有“员工优惠价”呢?
想到这,我忽然咧开嘴笑了。
“这孩子怎么了?赶紧的,先去医院!”成馆长连忙招呼大家搀扶起我。
成馆长让自己的司机开上他的“别克”,吩咐佟师傅送我去医院,他和“阿西巴”等警察来。
上车后,司机默默掏出一次性口罩戴上,我装作没看见。
我坐在车里浑浑噩噩,感觉自己的世界已经塌陷。
一路斜靠在车窗上,佟师傅似乎不停和我说着什么,可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默默想着要是这个车祸死者家属不提什么“遗体美容”;要是他们事先说下死者有艾滋病史,哪怕提醒有吸毒史;再或者我不去喝什么可乐,直接忙完等把手上的缝合针都收拾好再去喝;或者我不去管那枚藏在推车角落的缝合针……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很冤,我一个大龄未婚青年,连女朋友都还没,怎么就这么背?
一路也不知道佟师傅到底在我身边说些什么,只记得一句:“你小子的档案我看了,八字很硬,没事的!”
到了人山人海的医院,我们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看艾滋病到底该挂什么科。
最后还是佟师傅陪我小心地走到服务台,轻声问值班护士:“你好,我们有同事可能不小心感染了艾滋病毒,您看该看哪一科?”
我没好气地举起受伤的手指,应景地冲她们挥了挥手。
护士们被吓了一跳,急忙蹿起来紧张地盯着我。
最后还是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士把我领到急诊室,和值班医生耳语了几句。
对方是个年轻姑娘,她戴好手套,远远指挥我在值班室水池冲洗着已经洗得泛白的食指。
很快,我被随即赶来的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士“押送”到化验室抽了管血。
看着鲜红的血液被抽走,心里有种十分不真切的虚幻感,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抽完血,因为医院没有艾滋病阻隔药物,必须去市里的疾控中心调,我只能按照护士的吩咐,乖乖坐着等,由佟师傅去帮我办理相关手续。
捂着刚抽完血的胳膊,看见远远的其他病人开始交头接耳,一种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我不知道他们是在嫌弃我还是在可怜我,大脑一片空白。
等拿到三种抗艾滋病毒的阻断药物后,医生安慰我说,一般怀疑感染艾滋病毒后72小时内服用紧急阻断药,可以阻断艾滋病毒,成功率是99.5%。
但是,具体结果要一个月后进行复查才知道。
离开医院时,医生说我后面的复查是在市里的疾控中心,给了我电话和地址。
我本想一个人拿着药自己回去,可佟师傅坚持让司机将我送回了家。
佟师傅说,领导放了我一个月的假,让我在家休养。
“放假好啊,那馆长不扣我工资吧?”我笑着问佟师傅。
“他敢!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啊?”一直绷着脸的佟师傅终于也笑了。
“也好,傻人有傻福!”佟师傅又补了一句。
开到小区附近,我坚持下车,不让他们继续送。
等走到自己家楼下,我揣着药犹豫半天没敢上楼,掏出怀里的烟闷闷抽了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和二老解释这件事。
原本我没啥烟瘾,都是在单位被一帮“大烟枪”带的,说是缓解心情,也同时去去身上的味道。
抽了大半包烟,我决定发消息把老爸叫下来,先给他说下情况,然后两个男人再给心理承受弱的老妈做工作。
老爸借口下楼倒垃圾在楼下找到我,等知晓全部情况后,整个人都傻掉了。
我鬼使神差递了根烟给老爸,从不抽烟的他居然接过打火机娴熟地点上,一句话不说就大口吸着。
透过氤氲的烟雾,我看出老爸沉默不语,面色凝重,记得上次看见这个表情是知道我干上了入殓师这个职业。
当年大学毕业,因为各种原因,我没能进入心仪的法医职业,赋闲在家多日后,因总被父母嫌弃在家啃老,我嫌他们总叨叨没完,赌气参加了现在单位的一次社会招聘,专业对口加上我一贯的乐天性格,很快就通过了所有考试。
考上后,我和二老说自己找了一家事业单位工作,等他们喜滋滋问清楚具体单位和我的工作内容后,愤怒得差点和我断绝关系。
“爸,我要真得病了,也别治了,就当没我这儿子吧,我自己会想办法养活自己的。”我认真将自己考虑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当时真考虑好了,万一查出来不好,我就独自离家出走算了。
一来这个病虽然有相关医保,但是辅助治疗依旧要花不少钱,我不愿意成为家里负担;二来,这病实在不好听,我也不想让父母无端被人猜忌。
“混蛋玩意!说啥屁话!行了,回家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放心!有你爸在!我会和你妈好好说的。”老爸吸完烟,将烟头掐灭,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妈对我们同时回来有些惊讶,她在家等我吃饭,已经热了三回饭菜。
我没有吃饭,看看老爸,放好药,一头扎进了浴室,关上门。
热水冲刷着我的身体,我迷茫地看着那个受伤的手指,有种想割掉它的冲动,想想觉得荒唐,只好作罢。
透过并不严实的浴室门,我听见老爸在和老妈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没一会儿,老妈不出意料地哭了起来,然后开始捶打浴室门,让我出来。
等我擦好出来,老妈扑上来查看我划伤的食指,哽咽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让你不要干这行,偏要去干!”
那天晚上,我吃完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嘴里满满的都是药的苦味。
一周不到的时间,药物的副作用开始显现。
我多少懂点药理,看着药物说明,知道这几种药绝不是比普通药物多几个苯环以及烃基那么简单,伴随而来的是不断呕吐腹泻,口中毫无味道,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老爸和老妈天天陪着我,监督我吃药,也不让我做什么家务。
可即便我再没胃口,老妈也想方设法每天变着花样做各种好吃的逼着我吃下去。
二老为了我,一直看的电视也不看了,因为怕不知哪个频道蹦出“艾滋病”三个字,吃好晚饭就结伴出去散步。
我不想再让老两口整天为了我紧张兮兮,除了打游戏,就和他们嘻嘻哈哈开着玩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但我知道自己心里很在乎,实在不甘心年纪轻轻却莫名其妙得了艾滋病。
虽然我很清楚即使得了艾滋病也不是绝症,依旧有治疗的办法,可就以我之前去医院的那段短短经历,我意识到如果真得了艾滋病,可能比患上绝症还要令人绝望。
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
身上有任何一点不舒服,我就条件反射般会往艾滋病的症状上联想;晚上做梦也时常会梦见自己就躺在单位某个工作台上,意识还很清醒,却看见某位师傅拿着器械向我走来;或者就是看见某具残缺不缺的尸体突然动弹起来,让我许多次从睡梦里惊醒,浑身冒汗,心跳不断。
佟师傅打电话说,领导和同事们很想来看我,可碍于单位性质,实在不方便上门,只能分别打电话表示慰问。
我表示理解,他们的身份不来看我是好事,不然,让我怎么和老两口介绍呢?
佟师傅还告诉我,“大神”家属面对警方问话,依旧推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阿西巴”代表馆方和他们交涉隐瞒“大神”生前吸毒和艾滋病史的行为,并要他们承担法律责任,对方忽然开始玩消失,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了。
因为涉及纠纷,“大神”的遗体就单独停放在冷冻间一角,没人管……
我有些烦躁,心里对那个张三和他的家属十分怨恨,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至于蒋师傅,从头到尾没打过一个电话给我。
听“阿西巴”说,他至今还在生我气,还和领导说那么笨的人根本不配做他徒弟。
一晃20多天过去了,三瓶阻隔艾滋的药物基本吃完。
按照之前规定,我在第二天去了市里的疾控中心做HIV检测。
因为去的那天是周五,说报告周一可以拿到,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惶恐不安地离开疾控中心,心情低落到谷底。
想了想,我还是把检测的消息也告诉了馆长,他一直关心着我的情况。
回去的路上,一直呆呆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汽车。
这几乎是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走出家门。
听着街角有人在吵架,我忽然意识到做个健康的普通人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瓶子,我心里仿佛失去了某种依赖一般失落和不安,晚上又辗转反侧许久才睡着。
周六一早,躺在床上的我忽然接到了成馆长的电话。
我心里咯噔了下,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心里十分意外,不知道他这么早打电话给我是什么情况。
“吉安啊,起来了吗?”成馆长慢条斯理地问。
“起来了,馆长有什么吩咐?”我紧张得浑身都在抖。
“是这样啊,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下。”成馆长当了多年领导,不管是职业习惯还是身份使得,他讲话永远慢悠悠的。
“您说,您说。”我眼前一黑,浑身绵软无力,意识到这个电话肯定是和我的检测结果有关。
“你昨天不是做了检测嘛,我们和他们那里有点关系,我也是关心,提前帮你问了下。”成馆长依旧不紧不慢地诉说着,可我的心已经快跳到嗓子眼了。
“怎么……怎么说?他们?”我口干舌燥,觉得被宣判死刑时的心情也不过如此了。
“是阴性,我这不知道后就赶紧通知你下,让你别紧张。”成馆长总算说到了重点。
“哦,阴性。”我默默重复了一遍,脑子短路还没反应过来。
“是啊,阴性!”成馆长怕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啊?!那就是说我没事了吧?”我终于醒悟过来,一阵狂喜让我恨不得立即亲吻这位差点吓尿我的领导。
“哈哈,对啊,应该说大概率是排除了!恭喜啊!”成馆长也笑了。
“太谢谢领导了!我,太好了……我可以马上去上班。”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不着急!好好休息!单位同事可都挂念着你呢。不说了,你休息啊。”成馆长的声音让我听起来如同天籁一般。
挂了电话,早躲在门外的二老多少听出点名堂,喜出望外地推门看着我,得到我肯定答复后,老两口激动地搂抱在一起,老妈还难得地在老爸脸上“啃”了一口,一家人乐成一团。
那天,老妈哼着歌,老爸打下手,又做了一大桌好吃的。
我虽然依旧尝不出什么味道,可还是吃下了那段时间最多的饭菜。
周一,疾控中心打来电话通知我取报告。
拿到那张薄薄的纸片,看着HIV检测后面的“-”,虽然我已经知晓结果,依旧有种焕然新生的感觉。
可疾控中心一句委婉的提示,又让我心情沉重起来。
虽然我及时服用了阻隔药物,一个月后检测为阴性,但是艾滋病有“窗口期”,
也就是说我还要等三个月后去复查,在没有高危行为情况下,如果检测还是阴性,才能百分百排除。
犹豫了许久,我揣着报告,打车去了单位。
上车后,我说了个距离单位不远的地方。
我们这行打车去单位从不敢直接说,不然别说司机不愿意拉,就自己也觉得硌硬。
大伙早知道了我的检测情况,都很为我高兴。
能重回到组织,看着这么多人关心我,我很感动。
连“阿西巴”说了句不伦不类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我也没生气,我也确实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聊着聊着,众人又和我说起了那个“大神”家的情况。
我才知道“大神”生前是个生意人,赚点钱后被人怂恿吸毒,直到感染上艾滋病毒后,老婆离婚,家产也基本败光。
出事当天,“大神”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吸了毒,反正开着车径直朝一部大货车撞去,当场丧命。
“大神”的姐姐就这么一个弟弟,虽然也痛恨他不争气,可总归是自己亲人,见弟弟最后惨不忍睹的模样,才想着做个整容再送他上路。
不过,听说我因为她的弟弟可能感染了艾滋病毒,他们夫妇慌了,害怕后续惹上麻烦,死活不承认知晓“大神”生前情况,还玩起了失踪,导致馆里和他们交涉仍旧毫无结果。
等成馆长想办法再次联系到他们,夫妻二人耍无赖,表示不再管这事情,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导致那位“大神”至今还在停尸间一角放着。
成馆长也发了话,这事不解决,绝不让“大神”家属太太平平拿到骨灰去落葬,同时准备联系律师起诉他们。
聊了一会儿,大家都还要工作,各自散去。
“师傅,您忙吗?我想去看下那个张三。”我忽然喊住准备独自离去的蒋师傅。
“啥?看他做啥?”蒋师傅停住脚步,很意外。
我没有多解释,起身就往停尸间走。
“那家伙也很惨了,你别做傻事啊!”蒋师傅担心我要去报复那个死者。
等我静静站在张三面前时,四肢已经缝合完整,唯独面部还是残缺,模样狰狞恐怖。
“馆长发话,你的事情不解决,就让这家伙不人不鬼地待着。”蒋师傅盯着我说。
“师傅,我给你打个下手,咱把他整整好,安心让他上路吧。”我转过身看着蒋师傅。
“你,你说真的?”蒋师傅惊讶极了。
“真的,早点让他上路吧,他也不是有意要害我的。”我平静地说。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只是单纯觉得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一项还没完成的工作。
蒋师傅看了我半天,见我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行吧,这家伙总放在我们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占地方不说,瞅着也心烦。”蒋师傅点点头,自顾自离开去找他的工具。
忙活大半天后,张三的遗体基本复原好了,上妆后的他和送来时模样已经是天壤之别。
只是我异常小心,甚至全程基本都是蒋师傅自己在忙,根本不敢让我插手。
我们工作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是在蒋师傅的示意下,全都缄默不语。
成馆长听说后,找我去想听听我对此事的处理意见。
我原以为自己好歹算是个死过一回的人,可以看淡名利。
可听到成馆长表示我这个表现和我之前的不慎算是“功过相抵”,我急了,端起他的杯子就要喝水,吓得他当即承诺我算“工伤”,报销全部医疗费用,同时不扣发休养期间工资,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出来仔细想想,觉得还是有些亏。
第二天,得到通知的“大神”姐姐来了。
最初她得到消息有些不相信,直到“阿西巴”找到她,给她看了手机拍摄的“大神”修复后模样,她当场放声大哭。
因为我最后表示不追究死者家属的责任,家属和馆里达成了和解,支付了相关费用后,最终顺利火化。
死者家属提出要见我,表示感谢,被我拒绝了。
蒋师傅对我的表现很满意,破天荒说:“吉安这小子,我看行,可以当我徒弟。”
三个月后,我再次做了检测,阴性,我一直绷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虽然老妈一直劝我改行,但我没同意,等待最后检测的时间我已经恢复了工作,只是在工作时,我把可乐换成了茶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