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是什么呢？是海？是诗和远方？

1

小时候，我常伏在窗口痴想——

‎ 山那边是什么呢？

‎ 妈妈给我说过：海

‎ 哦，山那边是海吗？……

‎ 上面这段内容，节选王家新的《在山的那边》，是我上初中学的第一篇课文，其中，山那边是什么呢？亦是我最常问的一个问题。

至

‎ 我出生的地方，素有“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之称，房子建在山脚下，玉米种在半山腰，山顶是高压线塔或信号塔，祖祖辈辈依山傍水，靠山吃山，可谓是一山更比一山高，过了这山还是山。

‎ 每当夕阳西下，霞光或散落在杉木林的树梢，或倒影在清澈见底的小河里，我迎着风站在山顶，小镇像条毛毛虫懒散地躺在两座山之间的沟壑里，这山连着那山，一直绵延到山天接壤的地方，我也常常在想，山那边是什么呢？

‎ 是海，这是我从书本上获取到的第一个答案。于是，看蓝色的大海，便成为了我年少时的梦想，是我上大学和工作之后每年制定计划中的一个必选项，可惜的是，时至今日，我都还没有亲眼见过一次大海，上大学那会儿美其名曰是因为没钱，工作之后美其名曰是因为没有时间。

那时的我，一心只想着去到山的那一边，就连晚上做梦，都会屡屡化身为一个轻功卓绝的江湖侠客，纵身轻轻一跃，飞上高高的屋顶，脚踏玉米叶子和漂浮在水面的芦苇杆，就直奔山的那边而去......

‎ 现实生活中想要去到山的那边，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去沿海城市打工，二是考上一个省外大学，晚几年再出来打工，比我大点的同村的哥哥姐姐们，都纷纷选择了第一条路，就我选择了第二条路，多玩了四年。

‎ 没参加高考之前，我一直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学习的时间够长，题做得够多，就一定能考上心仪的大学，见到我想见的大海。直到高考结束，我才明白我所以为的努力，不过是今天在重复昨天的故事，毫无进步可言。

‎ 每年高考，我所在的高中能过二本分数线的，加上少数民族加分和学艺术的，是掰起两只手就能数完，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可以说是用生命在学习的学生，也就只被一所211大学录取。

由于考太差，辜负了各个老师的期望，在填志愿时，我没敢回到学校，人生中第一次跑去网吧开了一台机子。那天，是个傍晚，我在网吧里从白天折腾到天黑，硬是连填志愿的系统都没有登陆进去。

的

原因是在填密码和验证码时，字母有大小写之分，而我却连怎么切换大小写都不知道，一度怀疑是键盘或电脑出了问题，要不是我还心存那么一丝丝的理智，早就将那台电脑给砸了。

‎ 那时的我，根本就不知道百度的存在，对书本和小镇以外的东西，更是一无所知，在选专业时，只觉得电脑是一个稀罕物，将来用它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就选了三个跟电脑相关的专业，分别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软件工程和电子商务。

一共七个志愿，我前六个都填了位于武汉的大学，最后一个填了本省的学校保底，无它，只因为我偷偷喜欢了很久的一个女孩说过，她特别想去武汉大学看一看武大的樱花。

2

高考过后，山的那边对我来说，就是一直在追寻的诗和远方，远离叨扰的父母和没有勇气面对的老师，有时间干自己喜欢的事情。
离开家的时候，夜空中还残留有几颗零散的星星，我背个书包，拖着一个厚重的行李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轮子与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摩擦声，像是父母的千叮嘱万嘱咐，也像是来自远方的呼唤。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车窗，我已离开小镇，坐在开往省会城市的客车上，车兜兜转转绕上一个山坡，完全置身在层层迷雾之中，像是不小心驶进了王母娘娘雾气昭昭的蟠桃园中。
一路上，我几乎没眨过眼，是即惊且优，一方面是担心错过了最美丽的风景，另一方面是怕客车不小心冲了出去，自己还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好些路段下面，可都是有着几百米深的悬崖。
从小镇到省会客车站，花了四个半小时，再从客车站到火车站，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由于不知道像这样的开学季，火车票要提前买才有可能买到，就花了两百八十块钱买了一张长途客车的卧铺票。
在正式坐上客车之前，我不止一次怀疑自己被骗了，卖票的人先是等人数凑够了，让我们跟着他坐公交到一个天桥下面，再用两辆面包车人挤人的将我们拉到一个高速服务区，整个过程像极了《普法栏目剧》中的好些情节，我都做好了那二百八十块钱打水漂和随时跑路的心理准备。

我待在高速服务区，从傍晚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心里焦灼不停，人生地不熟的，除了等待，却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就是坐上了车，我心里的戒备也从未松懈过半分。

等我从睡梦中醒来，人已到了湖南境内，视野中的田野开始变得宽阔平坦，小河边是一片接一片碧绿的莲叶，路边小山坡上的橘子树结满了橘子，树下的花啊，草啊，都是我从未见过的，让我更加地坚信，山那边的月亮、花草树木，跟山这边的真的不一样。

中途在仙桃换了一次车，赶了一夜两天，终于是在天空刚落下帷幕时赶到了武昌火车站。 庆幸的是，紧赶慢赶，赶上了大学的第一个班会的后半段。

大学，是人生长途中的一个驿站，我们扬鞭策马而来，稍作休息之后，再换匹马一骑绝尘而去，继续追寻心目中的诗和远方。

殊不知，美丽的风景不在目的地，而是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当我明白这一点时，我却迷失在了另外一个森林里。

3

刚上大四不久，山的那边，在我的眼里变成了一个比山的这边还要原始的森林，适者生存，劣者淘汰是其基本生存法则。

是选择回到山的这边，还是选择继续留在山的那边？是我当时，也是现在最难以抉择的一个问题，看似是一个选择题，其实，早在我一心只想着去到山的那边的那一刻起，我就丧失了选择的权利。

为了能继续待在武汉，我和另外几个同班的好朋友，每天不是在参加宣讲会，就是在去参加宣讲会的路上，手里的简历就像是一张张带图片的寻人启事，见到有招聘的公司就主动上前递给他一张，然后满心期待着会有人打电话过来。

线上线下参加了几次笔试，好不容易获得一次面试的机会，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赶过去，再在教室外等了一个小时，一进去，面试官就问有没有工作经验，我刚摇完头，面试官就非常客气地让我回去等通知。

一次，两次，三次……

让回去等通知的次数多了，我便开始怀疑起了自己，怀疑起了我所学的专业和所读的大学，以至于之后在华科参加一家公司的宣讲会，从笔试，到复试，再到谈工资环节，我都没一丝希望，没有一点底气，更别说是当人事问我期望薪资是多少时，我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一个数字了。

报

面试那天早晨，我和另外三个同学六点钟就起床了，转了一趟地铁和公交车，九点前赶到华科的国际学术交流中心。去了四个人，三个人被当场录用，另外一个同学在第二轮技术面试时被刷掉了。

回去的路上，几人心里五味杂陈，之前就算是都被告知让回去等消息，大家也都是有说有笑的，尽兴吐槽着面试过程中遇到的奇葩问题，可那天，一上公交大家都默契的不再谈论面试结果。

我不敢想象，那位同学在听到同行的四人中，只有自己未被录用的那一刻，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那也是我第一次，初步领略到这个森林有多残酷。

进入公司的第一天，新人介绍时，老同事听到新来的三个同事，竟然来自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的相邻宿舍，都纷纷发出了惊叹之声。

我也很兴奋，进入完全陌生的职场，能有两个相识四年的好朋友兼同学相陪，一起摸着石头过河，相互照应，这是何其的幸运。

我以为我们三个会一起走过下一个四年，万万没想到，大学毕业还不到三个月，三人便已各奔东西，再也未见。

其中一个是在刚毕业时离开的，他一直对游戏开发很感兴趣，思虑再三，毅然选择辞职，报名了成都的一家游戏开发培训公司，一毕业就直奔成都去了。

另外一个是在我们拿到毕业证，签了劳务合同两周后离开的，本来我也是跟着他一起走的，我运气好，就比他在公司多待了一年。

一天，武汉分部的技术老大找到我，说是公司上层领导正在裁员，每个部门都有一定的裁员比例，新招的员工无一幸免，让我做好工作交接和找新工作的准备。

听到这消息，我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一下子从刚签了不久的合同的喜悦中，跌入到了满是冰块的谷底，外面是35℃的高温，我的心里却是拔凉拔凉的。

第二天，就在我还在写工作交接文档时，再次被领导叫进了办公室，说是有个同事打算去杭州发展，他跟上级领导为武汉分部努力争取到一个留下的名额。

综合我在实习期的表现和各个导师的意见，决定将这个名额给我，当然了，若是我有其他打算，不想继续留在公司，便会将这个名额给我那个同学。

一边是工作，一边是朋友情谊，我迟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领导追问，你不想继续留在公司吗？我摇摇头。

走出办公室，我的心情又回到了面试那天，水火交替。很快，我那个同学就收到了领导的感谢信息，拿着底薪的一个半月的补偿金走了。

随后，公司的上层领导又将武汉这边的几个重点项目给停掉了，惹得技术老大很是不快，给我们提点了一句，一朝天子一朝臣，让我们自己回去领悟，没两个月，他就主动辞职了。

那时的我，觉得自己是公司里资历最浅的一个，只要做好领导交给我的任务就行，也就没有太深究这句话的含义。

慢慢，我发现身边的空位越来越多，听到他们去的都是小米、华为和烽火通信这样的大公司，还以为他们是在公司发展受限，才选择跳槽的，也没太在意。

的

直到国庆刚结束不久，公司又进行了新一轮的裁员，将武汉这边的研发主力都裁掉了，加上三个主管级别的技术、测试和三个资历最浅的技术，一共只剩下六个人。看着偌大的办公室里，每天只有六个人上班，我也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有了辞职的想法。

很快，武汉爆发了新冠病毒，在家办公了几个月之后，每天上班的心情真的是比清明节上坟还要沉重，想要辞职的想法也是越来越强烈。

六月中旬，终于迎来了新一轮更大规模的裁员，好些工作了有十多年的老员工都在裁员名单里面，武汉这边只留下两个签了无限期合同的技术主管，吃散伙饭时，我才知道公司的大股东换人了，且还带来了一批自己的人，也终于明白了老大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4

离开武汉那晚，瞧见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城市，不断向后跑去，我才发现，这座城市就像是一个能读懂人心的画家，你要是饿了，他会给你画一张大饼，你要是不饿，他便会在你的头上画一顶光环，让光环的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你周围人的心里，这样你就会一直活在他们所期待的光芒里。

这个画家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画的东西有多唯妙唯俏，栩栩如生，而是他能读出隐藏在你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稍一挥笔，就能让你拥有许多并不属于你，你却一直引以为傲的东西。

当你没有了工作，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收入来源，一个人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你才会知道那整夜闪烁不停的霓虹灯，近在咫尺的高楼大夏，究竟离你有多远，隔了多少个青春。

我一直以为，山的那边就是武汉，直到我去公司里拿离职证明的那天，收到喜欢了多年的女孩的结婚邀请函，我才猛然想起，武汉，只不过是她随口提过的一个城市名称。

火车穿过长长的隧道，铁路两旁的山川树木，像是跟我第一次见时没有什么差别，抬眼望去，仍是一座山接着一座山，只是这次，山那边是什么地方，我已经不好奇了。

就像王家卫在《东邪西毒》中说的，每个人都会经过这个阶段，见到一座山，就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我很想告诉他，可能翻过山后面，你会发现没什么特别。回望之下，可能会觉得这一边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