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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底层主播圈调查:“成为薇娅要靠命,不靠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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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双十一”如期而至,淘宝主播销售榜显示,“双十一”预售首日(10月20日),李佳琦当场销售额达106.53亿元,薇娅直播销售额为82.52亿元。相信看到这个数字,大部分吃瓜群众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直播行业如火如荼,越来越多的年轻女孩被造富神话吸引着,进入这个世界。在光鲜亮丽的直播镜头背后,她们的故事远远比观众看到的部分更复杂。


《人民的名义》里说,在北京一板砖下去,能砸倒一大片处长;那么杭州的这一板砖,砸的就是主播们。在湖滨路步行街、西湖周边、嘉里中心……无处不在的主播时刻提醒着你:这里是杭州,直播之城。

杭州丰饶的互联网土壤,已经培育了薇娅、雪梨、张大奕、瑜大公子等各大直播平台的头部主播。今年上半年,罗永浩和他的团队将直播间正式落户杭州;早些时候,抖音@大狼狗郑建鹏&言真夫妇、@温精灵、@多余和毛毛姐等头部网红也先后定居杭州。


薇娅

从电商之城迈步到直播之城,杭州比其他城市占据了一些天时地利:这座城市的主打产业之一就是电商,此前一直不断有淘宝店主为了事业移居至杭州;在独天得厚的营商环境下,又出台了系列政策鼓励直播电商,比如去年的一份意见中就提出要在2022年前挖掘出1000个直播电商品牌,推动100名头部主播落户杭州;再加上生活和人力成本、快递服务等多方因素的考量,杭州成了当之无愧的直播第一城。

连头部主播都“抵挡”不住杭州的魅力,更别提普通的小主播们了。越来越多从业者被吸引至此,人和的条件也应运而生。

对于初出茅庐的主播们而言,杭州是她们开展事业第一站的最佳去处,毕竟,“大部队”都在这里:去年,我国的MCN机构数量突破了20000家,其中超60%的机构都在杭州。今年7月,光是在杭州开播的主播数量就有6.4万人。

即使如此,主播市场仍然存在缺口。性格内向的小出原本想要做模特,“但是公司直截了当告诉我,想当模特,必须同时当主播”。


淘宝第一女主播薇娅2019年卖货卖了100多亿元,之后更名列“2020福布斯中国名人榜”第38位;雪梨创建的MCN公司宸帆今年完成了千万美元的融资;身负6亿旧债的罗永浩“下海”成为主播后,预计今年年底就能还清债务。

这些造福神话刺激着无数人想要投身于此。

我们采访的两位主播空空和粒粒,分别于去年和今年从别处跳槽来到杭州,原因也十分简单:主播这个职业,太赚钱了。

小出身边“脱贫致富”的例子很多,作为兼职主播,她上个月赚了两万六,这在杭州主播中只能算平均收入水平,月入六七万的主播比比皆是。不过,粒粒也告诉我们,杭州许多主播的月薪不过5000-8000元,有些人要维持在这座城市的体面生活都有些困难。

直播风口带来“遍地黄金”的景象,让身处其中的人很难拒绝。老家在新疆的小出,回家平静没几天,看到朋友圈里同行们的业绩,“搞钱的心”立刻又被带动起来。

高额回报让许多主播心甘情愿为这个职业燃烧生命。如果公司需要,粒粒有时候会连续直播六到八个小时。虽然非常疲惫,但只要直播间里有人和她互动,她甚至想不吃饭、不睡觉一直播下去,“有一种成就感,最实在的就是可以赚到钱”。

为了帮助更多人逐梦直播圈,杭州还出现了一种特别的主播培训班,在这里,学员们声嘶力竭地反复练习着一些常见的直播话术:

“把想要两个字给我打在公屏上”

“家人们相不相信我,来商家能不能把折扣做再低一些!”

“来,321上链接”


无数闯入掘金的人将这个行业挤得满满当当。

主播玉子评价直播行业“门槛低,又不低”。低门槛首先体现在面试上,“这一行基本不会卡你的学历,面试就是试播一段,老板觉得你可以就可以”,但显然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当主播,粒粒表示“除了外表,还是要看综合能力的,一些播音主持专业的人觉得自己长得好看,能说几句漂亮话就能做得很好,事实上也并没有。”


2020年,郑州举办首届世界直播电商大会

第一场直播,空空毫无经验,依靠的完全是“模仿能力”,她研究了许多同类直播间,将其他主播说的话一句一句背下来,再在自己直播的时候原样说出来。

“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些话的意义,只能是谁做得好我就copy谁的话术。当时播了大概两个小时,全程没有人跟你互动,直播间里只有我和我同事在唠嗑。”

就这样播到第三天,空空的直播间里终于成交了第一单,她开心得一下播就发了朋友圈宣布这个“喜讯”。“整个公司当时都很开心,觉得我太厉害了,我们公司马上就要向头部靠齐了,结果下播半小时以后,这个人就退单了。”回忆起这起“乌龙事件”,空空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

“门槛低”的另一面意味着要在这个行业里做出头,难于上青天。在直播行业,一切都是开了倍速的。即使是一个逐渐稳步上升的账号,如果在一定时间内没有经济收入,也会遭到公司毫不犹豫的关停,这个时间期限往往只有三个月。

晋升规划在这里更是可望不可及,同一个主播不停换号,甚至同时播几个号是十分正常的事情。“爆单之后流量就起来了,平台也会对你有利一些,给你分发一些流量,但公司看你做起来了之后,就让另一个主播来播,让你去再播一个新账号,想要利益最大化嘛。”

来到直播行业以前,粒粒的前两份工作分别是国企里的人力资源和另一家企业的产品包装设计,然而转行没多久,她就感受到了直播行业与传统行业完全不同的残酷。

她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失去了第一份工作。那时她才入职不到两个月,刚刚和团队磨合好,公司突然就宣布关停了这个账号。这也意味着,从运营到主播再到中控,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失业了。而这只是行业给粒粒的第一个下马威,在入行的七个月里,她一共换了五次工作,除了两次主动跳槽,其他都是因为账号被放弃。

这也改变了粒粒在工作中的心态。起初这种随时都可能失业的状态让她有一种不安全感;接着她发现在这个飞速发展的行业里,交朋友变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和交流都是浅层的,也许今天你的同事是这个人,明天马上就换人了”。


资本的疯狂涌入也带来了不小的弊端,在这个圈子里,并不只有主播面临风险。空空的第一家公司,运营在半个月里花光投资方的一百万,却没有任何产出,最后“运营撂挑子走人,投资方一看这个情况,连我们的工资也不肯给了”。空空通过中间人在微信上苦苦要了许久,才要回了那笔工资;不幸的是,她现在仍然被另一家公司欠着钱。

在杭州的主播圈,被欠薪不是个例,“我们很多同行都在讨薪,很多人最后也没有要到钱。”克扣工资的行为更是常见,主播们的维权难上加难,“因为很多主播都是靠中间人连线的,所以也要通过中间人讨薪。”

在杭州这座财富之城,陷阱无处不在。一些小MCN机构会用诱人的薪资吸引主播,之后重新签订佣金合作合同,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另一些中间人则会利用信息差牵线牟利。 在机构面前,底层主播们是毫无疑问的弱势群体,“还有一些小公司最后就直接注销掉,你能怎么办?”


“你看,我现在和你说话嗓子都是哑的。”尽管说话已经有些费劲,粒粒的语气中还是带着一丝笑意。

粒粒第一次遭遇“失声危机”,是在连续直播了12小时以后。虽然直播期间她会自己调节状态,在每一场的最后一个半小时适当放慢节奏、为下一场积蓄能量,但播到第七个小时的时候,粒粒还是明显感到自己的嗓子已经到了极限,“你能感受到再要用的话,嗓子就废掉了”。

然而直播行业的“身不由己”正是体现在这里。就算意识到嗓子即将失声,粒粒也只能继续下去。下播以后,粒粒从嗓子到肺都在疼,休息了一晚上也没有好转。

“我去输了几天水,休息了一星期才好一点,那次以后我就把这份工作辞掉了。”

在成为主播以前,粒粒一直很喜欢唱歌,然而开始高频直播以后,她现在的嗓音状况连哼歌都很难做到。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空空的嗓子同样在做了主播以后变得嘶哑。不过快节奏的直播行业没有这么多时间给主播恢复,第一次嗓子出现问题以后,空空原本应该休息一段时间,但当时公司只有她一名主播,在老板的“细心关怀与殷切期待”之下,她只停播了三天就重新开播了,“从那以后嗓子就没有好过”。

空空和粒粒都提到,自己的嗓子出现问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不懂得正确的发声方式。“像学声乐的或者是主持人,他们会用腹部发声,这样声带没那么累。但是我的嗓子一直处于受伤的状态,所以也没有机会系统学习这种发声方式,你要在嗓子好的情况下去学习。”


除了伤害身体,主播这个职业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从业者的心理状态,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在工作时间以外,很多主播都会变得情绪低落、丧失分享欲。

由于在直播期间需要一直保持情绪高昂、持续和观众互动,粒粒每次下播以后都觉得自己像是“漏气的气球,一下子瘪下来了”。在入行以前,粒粒是一个爱和朋友说笑的人,做主播以后,她开始避免在工作以外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直播很耗费情绪,它需要你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放进去。所以我现在也不是一个爱笑的人,不直播的时候就是面无表情。”

空空也遭遇了相似的困境,孤身一人来到杭州打拼,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朋友,长期封闭的状态让她在今年8月确诊了轻度抑郁。

那时候她在播的一个新号刚刚有了一些起色,但是由于公司的供货链出现了大问题,没有办法维持账号的流量,空空看着每天的数据从几千掉到几十,销售额也越来越差,心中不免产生了自责情绪。状态最糟糕的一段时间,她不仅觉得“上播如上坟”,就连回家后也忍不住一直哭。

“一是你身边真的有人一个月拿5万,甚至10万的,你每个月最多只有两三万,就有对比落差。二是也真的很想把自己拉起来的账号做好,不好的时候就觉得都是我的原因,是因为我播得不好。”


李佳琦

我们遇见的所有采访对象都坦承,自己就是来这个行业里赚快钱的,并不打算在其中深耕。空空考虑做一些内容方面的尝试,如果能够积累到一定的粉丝,就会离开杭州回到河南老家生活。粒粒想要开一家服装店,“我也希望自己能晋升为资本,而不是一直当个打工仔。”

“那你想成为薇娅或者李佳琦吗?”

“我没这么想过,他们不是熬出来的。就像演员一样,这种东西靠的是命,也是时代的产物。”粒粒这样回答。

采访&撰文:tt&Echo

编辑:Echo

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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