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迟早要死在你床上。”
亓关佐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淌过脖颈浸润了亵衣,剑眉星目稍显迷离得盯紧了我。他压着了我的长发,我被扯得皱了眉,对他落下的吻应接不暇,下肢便稍稍使了巧劲。
随即迎来了一声闷哼,亓关佐愈说些什么,却瘫软在我身上,轻喘着气。半晌,他起身,掰正了我的脸,将唇附在我的额间,又向我耳边低语:“槡陌,朕果然看错了你。”
是的,我的样貌并不是传统标准下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反而如书生般清稚矜持,但人不可貌相。我调戏道:“祚哥哥可是不行了?”
他明显有一丝愠色,却只狠狠往我腰上掐了一把,低声骂道:“你且小心。”
我吃痒笑个不停,亦知进退,依势躺于他身侧:“明儿还需上早朝,祚哥哥快歇息吧。”
龙凤花烛摇曳,一片喜庆祥和气氛。身边人已睡熟,我蹑手蹑脚,打开殿门,敲醒倚着门睡着的丫鬟忘忧。
忘忧将准备好的药递来,却仍疑惑:“姑娘,哦不对,娘娘,要这避孕的东西做什么。”
“我尚年轻,有孕必然减了恩宠,不急。”随意敷衍了了两句,让忘忧回屋睡了,便又蹑手蹑脚回到床边。
和着茶吞了药,揉了揉折腾半夜酸软的身肢,一回头,亓关佐一双深邃的眸子对着我,将我吓的摔了茶盏。
亓关佐并不说话,我定住心神,亦不解释什么,直接将脑袋埋入他的脖颈,直勾引得他无心思索。
看来明天下不了床了。我心里暗自懊恼。
红帐堆叠,又是半夜旖旎。
那日是我及笄的日子,亦是我封妃的日子。
初封便是正二品妃位,封号择“隐月”二字,史无前例,但显殊荣。
及笄前一夜,我一如往常着一袭白衣,伫立于云湖画楼之上。时维腊月十五,风雪初霁,白雪附着红梅,月浸于云湖。
“倒是想着该予你什么封号了。”闻其声,我转身欲礼,被他扶起,“「隐月」,可好?槡陌神色,隐月之风华,见者无不满目唯你,”
“好土。”我不留情面,因我知晓他不会责备于我。
果真,他未说什么,只是一把将我搂于怀中:“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了要你的日子。”
我贴着他的胸膛,清晰地听着他的心跳,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脸颊稍红,不敢动弹。
“只怕树大招风,朕想着乘此机会大封后宫,也使她们少留点儿心眼在你身上。另外,菡妃晋夫人位份,也可继续掌六宫事,这些事情无需你劳心劳力。”
他一字一句,略微颤抖,鬼都知道在隐忍着什么。
“我的槡陌,我只要你平安顺遂就好。”
我有一丝疑虑,总觉得他是不放心将权益交付于我。然而字字句句,仿佛用心良苦,用情至深。
我快沦陷了。
长平七年,我九岁那年,亓关佐召我入宫,见见我的皇后姐姐。
她名唤桑倏微,今年不过二十二岁,却行将就木。其实我见她的时日不多,自我出生前,她已嫁入晋王府作王妃,九年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然而上一回见她,她还是凤冠霞帔,端庄典雅地坐于陛下身侧,而今已是形如枯槁。
我不免落下泪来,她扯着笑容,帮我拭去眼泪:“墨儿别哭。笑一下。”
我按着她说的,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姐姐却湿了眼眶:“一点儿也不像妹妹,像爹。”
听此言,我又止不出噗嗤一声笑了,边哭边笑的解释:“许多人说我不是女孩儿的长相,若是个男孩子,定能迷倒京城万千少女。”
“不,这样很好。”姐姐摇摇头,拉了拉我的袖子,“你侧耳来,我同你讲个故事。”
我依她所言。
半晌,有人进了皇后寝殿,我拉着姐姐的袖子未回头看,只闻那人言:“倏微,你放心,朕会照顾好你妹妹,留她在宫里,以公主份例照料。”
姐姐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像欢喜,亦不像忧愁,反而透着一丝讥讽:“墨儿,你快行个礼,叫声哥哥,给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我转过身行了礼,却不愿开口,对上那人眼眸,却见他满是惊愕。童言无忌:“陛下是觉得,臣女长得不尽人意,不配留在宫里么?”
亓关佐未回答我,只吩咐人将我送去云中殿好生照料,便与姐姐独自两人留在寝殿内。
姐姐魂归故里,于那日的午夜。
我亦囚于宫闱六年。
2
长平十三年夏月,我自尽未遂。
这次是从云中殿上最令百妃向往令百君羡慕的入画台上径直跳入了花间云湖里。适逢六月初,玉簪花开的正好,入画台下入目琳琅,终年云雾缭绕的云湖朦胧若仙境,如此美景,破于白衣人儿径直一跳、噗通一声。
有宫人云,闻坠落之时仍大喊:“亓关佐,你做梦吧这辈子你都别想得到我咕噜咕噜……”
与此同时,亓关佐正于御书房内批阅奏折,一日三千份每份一千字的工作量虽未将他的墨发熬成霜,也使其年廿七而貌卅五之成熟。当然,此不影响帝君眉若剑锋、目若星辰之英姿。
事发不过半盏茶,暗卫已肃然跪于御案前请罪。亓关佐眉头一颤,斜斜撇了暗卫一眼,搁下笔,起身往外,气若寒冰。
宦官白玉彻擦了擦汗:“陛下息怒,暗卫各赏鞭百,除忘忧姑娘外侍婢皆贬杂役。”
帝君不语默认,疾行而出。
说起缘由,倒有些可笑。
云中殿位处花间云湖,乃亓关佐赐我的宫殿。花间,即百花之间,不论梅兰竹菊,还是牡丹芙蓉,皆有种植,季季花色各异;云湖,即云中之湖,湖水沁凉,四季皆云雾缭绕,恍若仙境。原本花间云湖僻而不静,因其四季皆独得一番韵味,实属皇宫最为幽美之地,惹得众妃一年十二月月月绕大半个皇宫来赏景也无一声怨言。
而如今,花间云湖便成了云中殿的“前花园”、“左花园”、“右花园”及“后花园”,非我相邀之人不得入。此外亓关佐还于云中殿造一入画台,可一览花间云湖之风华,我独得此恩宠。
如此殊荣,是个傻子也知晓他对我的心意。
可我是先皇后的妹妹,怎么能嫁给姐夫?
迷迷糊糊醒来,微眯着眼,可见床边守着两人——亓关佐和江承扬。
江承扬,和睦长公主与吏部尚书之子,二十三岁封了舞阳君。如此尊贵的人,不知哪根筋搭错,进宫当了男娈,可惜痴心错付,亓关佐是个钢铁直男,从不碰他。但他与我关系不错,我亦不会因此另眼看他。
此时江承扬坐在床沿上正一脸“慈爱”地握着我的手,亓关佐姗姗来迟,皱着眉一把拍开他的手,又问:“如何?”
江承扬没有管亓关佐吃人般的眼神,又拉回了我的手,咯咯笑道:“小墨儿十四半了,早是情窦初开,略懂人事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像只狐狸,不过他亦只在旁人面前笑,于亲近之人,就是我面前,从来不笑,正经得像教书夫子。
“何解?”
“啊呵呵,不过今日她与臣聊起,鱼水之欢,总说不会有太多趣味。臣便驳他,「陛下可行得很,若是与你这尤物,不知可颠鸾倒凤几个日夜呢。」”江承扬一双狐狸眼灿若桃花,眉眼间尽是笑意。
亓关佐一愣,似有一丝不明所以的触动:“她为此羞得跳湖?”
“不不不,”江承扬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她竟惊呼,「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竟然和他行过……」臣觉着好玩便骗她,她却恼了,赶了臣出来,谁曾想臣还未出花间云湖,便见她落水,直喊了宫人去救,还好只是呛了几口水,御医说并无大碍,歇几日便好。”
亓关佐再次拍开江承扬的手,一双骨骼分明的手紧紧握住江承扬的肩膀,咬牙切齿道:“舞阳君,你成天和墨儿胡言乱语的,不如在你青衿殿好好待着照顾阿澜。”阿澜是皇次子,姐姐的孩子。姐姐与江承扬关系亦十分亲密,而我当时年纪尚小,于是姐姐临终托孤,亓关佐也不好反驳。
我适时醒了。
“原是你骗我!”我拽着江承扬的衣领乱晃。
而他掩口一笑:“早晚的事嘛,是吧陛下?”
亓关佐:“真晦气。”
最终,亓关佐命白玉彻将江承扬拖出了云中殿,并勒令云中殿“江承扬与狗不得入内”。
青烟袅袅,兽头香炉里燃着幽若无味的蜜合香。不时传来叮咚作响之声,几个宫人正给入画台围上栏。
我想揉揉眼睛,却发觉手被人握住,顺着手望去,对上亓关佐深邃的双眸,顿时抽出手,缩到床一角,嘟囔着:“陛下来我这做甚,何不去找你那些嫔妃佳人”
亓关佐方坐上床沿,搂过我的腰肢:“只是从前,朕不明你心意,如今朕知晓了,待你及笈,朕便娶你。”
“我哪有什么心意。”我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渐渐加速,抱我抱得愈发紧。
“无关任何人事。朕是说,”他稍顿,“朕心悦你。”
自然,我不是白莲花。
以上皆是我求了江承扬与我演了一出戏,为得不过是告诉亓关佐,我长大了。
前朝大臣皆不明白亓关佐的喜好,拼了命地塞绝色美人进来,但他最爱的,是我这样清稚矜持的模样,如同不谙世事的书生。或许只有皇后姐姐看穿了这点,才让我入宫侍疾,以求延续家族荣耀,亓关佐亦如计划中一般看上了我。
只是十年夫妻恩情,终是伤了姐姐的心。
然自九岁,我便在期待他纳我的那日,一等便是六年。他说“朕不明你心意”,他又说“女子若太早行床笫之事难免伤身,所以朕等你及笈。”
我将头埋在他的胸膛,眼泪难以抑制地落下,浸湿了他的衣襟。一时间,我亦分不清这泪水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也心悦你,亓关佐。
可我不能。
3
阖宫和睦,安然无事的日子如流水般匆匆过了五年,我已是桃李年华岁至双十。
自皇后姐姐与宣穆皇贵妃仙逝,亓关佐便未纳过高位嫔妃,如今宫里除了我这个隐月妃,唯有菡宜夫人甄仪瑚的位份高于我,管着六宫事。
菡宜夫人是个极美的姐姐,一双丹凤眼睥睨众生,虽看不惯我独占恩宠,却也相安无事。或许是因为她的经历与我极其相似。她是宣穆皇贵妃的妹妹,宣穆皇贵妃诞下皇长子与安宁帝姬后身子亏损后,甄家便将她送入宫中。
那日于鲤鱼池,亓关佐与我并排投着鱼食,红白相间的鱼儿追着鱼食四散游走,忽闻白玉彻报前朝要事,他揉了揉我的脑袋急急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目送着他,却未察觉身后有人到来,直到她抓了把我手中的鱼食投入池中,我方惊醒回头,见着菡宜夫人的面容。
我屈膝行礼,她亦不拘礼节,只是挑着那双丹凤眼,缓缓开口:“隐月,对帝王动心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自是明白的。但我偶尔也会存有女孩儿的幻想。
“两情相悦,也不是什么坏事。姐姐,一起喂鱼儿吧。”
菡宜夫人摇摇头并无过多劝导。
远远地看见一绯红身影倩然而至,我迎了上去,握住那美人儿的手:“温姬姐姐。”她有极美的样貌,然不受亓关佐宠爱,寂寥深宫,也是可怜。
温如雪粲然一笑,嫣红的口脂衬得贝齿白净,“娘娘。”视线忽移到我身后的菡宜夫人身上,却神色一慌,慌忙地行了礼离去。
我正疑惑,菡宜夫人却开口:“你不该可怜她。”
“为什么?”
“也不该对我好。”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从前我只以为她提醒我深宫庭院,人心难测。
确实该防,何况我并非毫无目的。
皇后姐姐的阿澜是皇次子,而菡宜夫人抚养的是先宣穆皇贵妃所生的皇长子阿泓,一嫡一长,日后为了太子之位,必有一争。
宫里的孩子不多,除了大皇子与二皇子,还余梁娘子所生的三皇子阿喜,以及先宣穆皇贵妃的安宁帝姬。大皇子与安宁帝姬养在菡宜夫人身边,二皇子则由舞阳君照料,梁娘子早逝,三皇子自四岁起便送去了煦贵嫔白若许处。
三皇子离了生母,养至十二岁,总躲在煦贵嫔宫里温书识字,不常见着,算算日子,快到他的生辰,我便携了礼登门拜访。
遥遥听闻长乐宫内朗朗读书声,并未让宫人通传便径自进了宫苑,移步渐近,却听清那读书声内容:“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我心想:三皇子年纪尚小,怎么就让其学这情人相戏之句。窗户微开,我侧身于一边瞧这屋内情景。三皇子面容稚嫩,却已然像极了他父亲的风姿,煦贵嫔坐在一旁,双颊绯红。
我忽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煦贵嫔不过二十三岁。
果然,“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读完此句,三皇子放下书卷,向煦贵嫔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神色温柔,“姐姐,你再等等我,十年八年,我定带你一起冲破这牢笼。”
我惊慌地掩住了嘴,使自己并未出声。匆匆逃回云中殿,脑袋胡乱一片,直至忘忧唤醒了我。
“娘娘,身子不适吗?奴去寻太医。”
我摇头回绝,令她附耳过来。
亓关佐,我该如何告诉你这样的事。
忘忧悄悄回了趟桑家。
渐渐地,民间流出传言,当今圣上被自己的儿子戴了帽子?传言愈演愈烈,逐渐成了画本子、木偶戏,甚至好事者编排了一出好戏,全国巡回演出,一时成了经典之作。
终于,此事传到了朝堂上。
那几日,亓关佐黑着脸,也无兴趣与我云雨巫山,我只得躺在他身侧抚着他的身体安慰。
他哑着声音,双眸紧锁住我的脸:“朕威望一世,竖子敢尔。”
“陛下,我在,我陪着你。”
我轻抚他的背,将他拥入怀中。
他终是无法忍受闲言碎语,下令搜查了菡宜夫人与煦贵嫔的宫殿。最终,停在了长乐宫。亓关佐一脸冷漠,将一对分别从煦贵嫔与三皇子房内找出的春宫鸳鸯荷包砸在煦贵嫔身上。
煦贵嫔脱簪素服着素,将额头磕出了鲜血。三皇子赶来,护在了煦贵嫔身上,一双极像亓关佐的眼睛如狼一般瞪着他。
就这样对峙了多时,亓关佐一甩袖子,转身离去,随之而来的是宣判。
“煦贵嫔白氏,废为庶人,囚于长乐宫,非死不得出;皇三子溪,即刻逐往封地,非诏不得回京。”
外人都说陛下心慈,我可知道,不是的,他要有情人死生不复相见,这便是最大的惩罚。
4
三日后,亓关佐一如往常来云中殿安歇,但他却直直地盯着我,好像要看穿我似的。
忽然,他抓住了我的手,力气很大,抓得我疼出了眼泪。
“祚……”我方开口,便被他用嘴堵住,他气力极大,仿佛要将我的唇瓣咬破,随即把我扔到了床上,撕毁我一贯穿着的白衣,露出内里的绯红梅花肚兜。
他从未这般粗暴过,我遍体凌伤,以薄衾掩体。
“槡陌,不愧是你,真不愧是桑倏微的妹妹。”他使了狠劲,好似要把自己的后槽牙咬碎一般吐出了几个字。我神色疑惑,却被他一把握住下巴,“长乐宫的人说,你访而又返,神色惊慌。槡陌,你看见了什么?!”
“我没有……”我吃痛,眼泪迷了眼睛,看不清他的脸,但也可以想象,那张脸上,该是如何的愤怒。
“是你的手笔!”
一时无语凝噎。亓关佐从我的表现便知晓了真相,又加快了速度,最终爆发。他喘着粗气,又狠狠咬破我的嘴唇,“安分些,槡陌,别让我对你心寒。”他将我独自留在榻上,起身整理衣冠,拂袖离去。
我确实后悔,不仅害了白若许与阿喜,又令亓关佐怒气攻心。可我那可怜的姐姐,谁又为她后悔。
我该如何抉择,抹去泪水,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害怕失去他,若他不再喜欢我,不再见我,那我该如何是好。
“我……亓关佐,你害死我姐姐,我损你一点声名,我们就此两清。祚哥哥,自此以后,我不敢了。”我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意图追他,却因为方才他用力过猛腿上一软,摔倒在了床边,我忍痛呼唤,“祚哥哥,其实我对你,已是情难自禁,我真的……喜欢你。”
可他不曾回头。
我跪在床边哭泣,倘若他因此不再爱我,亦是我咎由自取,可我如何舍得?
我原来早就爱上了他。
亓关佐一个月未见我。
除了江承扬为我送药,再无人见过我。一时分不清时节,气候渐暖,或许已到了三月初。日日躺在床上不动弹,我似乎胖了几分。
菡宜夫人来了。
我不曾打扮,素容散发,躺在床榻上勉强笑着:“菡宜姐姐,安好。”
她挑着一双丹凤眼,不见喜怒:“你并非纯良无邪之人,何须多掩饰。”
我垂眸浅笑,不再言语,我并非纯良无邪,亦非心机深沉,不然也不会才做了这一件腌臜事情,就被亓关佐发现。想来,我亦实在对不起白若许与阿喜。
“你猜猜,二皇子是谁的孩子。”菡宜夫人一语惊人。
“什么意思?”我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炬。
“梁娘子原是先皇后的婢女,姿容平平,你再猜猜,长平六年,陛下为什么看上了她?”菡宜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自顾自坐在了床沿上。
“姐姐……”
“长平五年,我入宫那年,封为甄美人,位份尚低。彼时遇见了还是贵人的温如雪,她辱我依附着贵妃姐姐,姊妹共事一夫,不知羞耻,且买通了我的尚宫,在我宫中日日点的香里添了一味麝香,致使我无法生育孩子。”她一字一句,双眼恨得发红,姿态却依旧高傲不羁,“那个贱人目光短浅,仅仅一年,我晋了嫔,我恨她入骨,誓要亲手杀了她。但有一晚,她跪于我殿下,说愿用一个秘密换自己一命。
“她说,撞见了先皇后与舞阳君幽会。那时舞阳君还不是如今这般讨嫌的模样,正经地做着赞善大夫,时常跟着陛下入后宫。我心有疑虑,留心他二人行迹,却发现确有此事,甚至,二皇子也可能是舞阳君的孩子。为了家族与我的姐姐,我不得不设计让陛下撞破二人幽会,顺势滴血验亲,结果如我所想。先皇后为了保住舞阳君和二皇子的性命而自尽。此事如今只有我与陛下知晓,我告诉你,因我有愧于先皇后,不忍看你误以为觅得良人。
“陛下接你入宫,不过为了羞辱先皇后,正如他宠幸先皇后的婢女,将舞阳君囚在宫里作男娈一样。”
她长叹一口气:“话已至此,你兀自考虑吧。”说罢,便离去。
我将头蒙在被子里,一遍遍反复着菡宜夫人所说的话。“不过是羞辱先皇后”。那这五年来的真情算什么?
这些年的情爱与时光,究竟是错付了?
亓关佐,倒是我一厢情愿,是我异想天开,以为你这最是无情帝王独独为我情动。
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夜幕沉沉,我灭了所有所有蜡烛,将云中殿没入一片黑暗,席地而坐。半梦半醒间,只听见外面嘈杂。原是江承扬推开了阻拦的侍卫,硬闯进来。
我呆愣着,反应过来时,他已将我抱回了床上:“地上凉。”没有外人,江承扬卸去了日常的伪装,回到那副正经的夫子模样。
“江承扬,菡宜夫人说的是真的吗?”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倏微让我照顾好你。”
“可我以为他害了姐姐,毁他名声威望,给姐姐报仇,你却告诉我,是姐姐对不住他。”我哽咽着,这几日的泪让我的眼睛肿成了核桃一般,“我也以为,他对我情深,如今我却不过是他对姐姐的羞辱!”
“墨儿……”
“那我算什么!”我反复地吼着,直到嗓子沙哑。
江承扬将我抱入怀中安抚:“这不是你的错。”
哭闹过后,我渐渐平静,又魔怔似得笑起来:“江承扬,你告诉我,爱是什么样的。”
江承扬顿了顿,娓娓诉说。
“倏微与我,相识于十岁那年,在元宵灯会上,她穿着大红云锦袄,比所有年画上的女娃娃都可爱。此后三年我年年都在元宵灯会上见到她,便将最喜欢的玉笄送她,故作老成说,「姑娘,你我有缘,待你及笈,公子我娶你可好?」她被我的话笑到,转身跑了,忽然回头冲我笑,朝我扔了方绣着桑树叶儿的帕子。”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他言及与姐姐的爱,字里行间都带笑,但渐渐地,语气便暗淡了下去,“后来,我入晋王府做伴读,当时还是晋王的亓关佐瞧着了我们私下见面,我们的情愫,他是知道了,可他还是去了桑家提亲,他明明知道的。日后,他亦常常携倏微在我面前演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挑衅似的看着我,倏微与我……终是……”最后他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我亦不再追问:“你想出宫吗?”
“亓关佐将我关在宫里羞辱我,但我势必要出去,带着阿澜一同出去。”他点了点头,笑道,“倏微说,她一辈子拘在一方牢笼中,若有机会,便想去看看北海的雪是否真如古籍中所写的那么美。”
“好。”
5
长平十九年,我年方双十添一,卸下钗环将长发绾起,依旧那身白衣,收拾了些琐碎玩意,独自背着包袱住进了静思院。
永隽师太桑倏衍,也就是我的长姐,在先太子仙逝后便住进了这儿,她与先太子并未行过大礼,然一片冰心,不忍太子地下孤单,求着以未亡人的身份嫁过来,青灯古佛了却残生,长眠时也不过二十三岁。桑家的女儿似是多不长命。
我打扫着落满尘埃灰烬的房间,白茫茫空洞洞一片,一点儿也不像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所居住过的样子。我回忆着过往人对这对苦命鸳鸯只言片语的评价,只说先太子宽厚仁德,先太子妃贤淑情深,只可惜命数无常。
院中无人,唯有三餐时分有宦官送吃食。亓关佐并未废了我的位份,也未克扣份例,所以吃穿上与往日也未有什么差别。我猜他心里还有我。
每日午憩结束,我便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尊菩萨双手合十,紧闭双眸一遍遍祈愿。
“原谅我,菩萨。”
这是我求来的。
我送走了江承扬,次日,便去往亓关佐的寝殿。
“祚哥哥,放了舞阳君和阿澜吧。”我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地磕了下去。
他似乎未看见我,半晌,才用充斥着寒气的语气问我:“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求朕。”
我一时语塞,只得将头埋得更深。
“槡陌,你逾越了。”他走近我身边,拽着我的衣领将我拉起,对着我的双眸一字一句。
“陛下……”我极少这么生疏地喊他,边说边湿了眼眶,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落到了他的手上,“放了他们,把姐姐的事情放下吧,我替他们赎罪,等罪赎完了,我们再好好过日子。”
他似乎有一丝动容,轻轻吐了句:“真像啊……”
“什么?”我未听真切,但他却未重复,反而挑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冷笑。
“槡陌,你当真以为朕是傻子?你对朕有几分真心,你自己不清楚?”他轻轻一甩,将我扔在地上,“每次侍寝过后,为何要服用避孕的药?多年不孕,朕遍寻名医为你治疗,到头来却得了这么个结果。”
我忽然想起来,这一个月所有侍婢都被遣走,连忘忧都不知去向。忘忧!“你把她怎么了!”
“槡陌,你骗得朕好苦。”他一双眼眸凛冽如寒风逼紧了我,“装作一副深情模样,真是无比恶心!”
“难道陛下就对我有过一分真情?我不过是你为了羞辱姐姐才娶进宫的,换作了别人,你一样宠一样爱,我又何尝不是被你的深情所骗?”我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眼睛,质问一般,“我知道这些事情,难道不是陛下命菡宜夫人来告诉我的?若没有你的准许,她敢吗?!”
亓关佐冷哼一声,甩袖背过身去:“你若还想当朕的妃子,便回云中殿待着,少与舞阳君来往。”
我摇摇头,苦笑着:“陛下,祚哥哥,墨儿求你,只求你这一回恩典,放江承扬与阿澜出宫吧。我自请降为庶人,住入静思院,从此青灯古佛,为你祈福祷告。”
他久久不语,我便一直跪着,不知跪了几日,直至昏死过去。醒来时已躺在云中殿的榻上。亓关佐守在身边,撑着脑袋休息,看他的模样,像是几夜没有歇好。
我稍微一动身,他便惊醒,握住了我的手。片刻过后,又恢复了那副冷漠嘴脸,开口:“朕已让江承扬带着阿澜出宫了,给足了银两,你不必担忧。”
我已心如止水,不顾他的阻拦下了床,跪下向他行了礼:“谢陛下恩典,我即刻前往静思院,为陛下祈福。”
他只看着我,一语不发,看着我将钗环卸下,收拾行李,直至我踏出殿门那步:“槡陌,其实你不必……”
我未等他说完。
我在静思院住得很清静,亓关佐除了送饭的宦官不让别人进来,所以无人知晓我的肚子愈发的大了,起先我以为是我自己胖了,便时常在院中锻炼,然而日子久了,我便明白,我有孕了。
想来是他发觉我暗箱操作了白若许与阿喜那件事时的那次,因着身上伤痛,忘忧及其余宫人都被遣散,我亦忘了吃药,竟就有了。
琰纾出生在腊月二十八,风雪极大的一夜,我独自一人,风声喧嚣掩住了我的呼喊,一夜的声嘶力竭。天微微亮,汗水将我的发丝粘在脸上,我亲手剪断了脐带,将她抱在怀里,软软的,小小的一只。
“琰纾,就叫你琰纾好不好?”
琰纾与我长得并不相似,亦不像亓关佐,却像皇后姐姐,亦像极了先太子妃。这样也好。“不像娘也好,琰纾定会长成一个美人儿,像两位姨母一样。”
日子匆匆,三年时光一晃而过,琰纾从软糯可爱的小团子长成了活泼好动的孩子。日日看着她的笑颜,我便觉得在静思院的日子亦让我甘之如饴。
有时她问:“娘,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等琰纾长大,便来了。”
6
琰纾病了,在冬日的深夜。
那张精致白皙的小脸变得通红,我摸着她滚烫的身体,急得不知所措,抱着她胡乱地拍着静思院的门。终于来人开了门。
竟是亓关佐。
当他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愣住了,他虽披着狐裘,却依然受了凉的模样。他看见我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孩儿亦愣了一下,但也未多言语,从我怀里将琰纾抱去:“随我来。”
几个善妇婴之科的太医被亓关佐连夜召进了宫内,围着琰纾,幸好不过是普通的发热。
“我竟不知你在哪儿捡了个孩子?”他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开口问道。
我亦赌气般骗他:“自然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
亓关佐冷哼一声,拉着我的手带我到无人处,我方有时间仔细观察这张三年未见的脸。他鬓边已有了白发,那双深邃的眼睛旁也有了几道细纹,不过三年,他怎么老了这么多?
他亦在观察着我:“槡陌,不愧是你,这么久了,一点儿没变。”
“我得留着这张脸,十年八年,回来来勾引你,为我的琰纾找个好夫家。”我笑道。
“琰纾?”他默默念叨这个名字。
我点了点头:“我的孩子,我希望她宽宥如玉。”
“先太子妃的闺名,我记得是叫倏衍?”他皱了皱眉,似乎提及了不愿提及的人。可我记得幼时,长姐仙逝时,亓关佐大恸,以皇后之礼下葬,赢得了宽厚仁爱的名声。
“当时未想得这么多,记起时已叫熟了。不过琰纾若能与倏衍姐姐一般温婉贤良,也是极好的。”我解释道,幸而亓关佐也未多介怀,只让我留在了寝殿。
“槡陌,不知你衣衫遮掩处,是否也与这张脸一般毫无变化?”他揽住我的腰肢,却遭我推拒。
“陛下,我还是回静思院的好。”
他蹙眉,似是对我的反应极不满意,挥了挥衣袖不多言语,我以为是让我下去,正欲离开,却被两个宫人拉走。只听他道:“小公主留在这儿。”
我急了:“亓关佐!你把我带去哪儿?你把琰纾给我!”
他不做声响。
“亓关佐!”
他不动声色。
“狗皇帝!”
他抽了抽嘴角,依旧不言语。
“祚哥哥,我求你,将琰纾还给我,她是我活着唯一的指望了。”我无奈地哭了起来,将身边的宫人推开,跪在他身边扯住了他的衣摆。
亓关佐明显有一丝不耐:“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随后将我拦腰抱起,径直走出了寝殿。
我揽着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委屈地抽泣起来,等他将我放下时,已回到了云中殿。
“里面穿的哪件?”他将我放于床榻上,三年未住,云中殿依旧干净整洁,似是日日打扫。
我支吾着:“你猜。”
霎时,他压在了我身上,咬住了我的耳垂:“槡陌,可真有你的。孩子都生了,就不愿来求一求朕?”他将我外衫褪去,露出内里的绯红梅花肚兜,对我的身躯轻柔细腻地勾引起来。
我亦不甘示弱,凭着记忆摸索:“是你不主动来寻我。”
“狗女人!”
“狗男人!”
我们异口同声。
长平二十二年正月初一,我被封为隐月皇贵妃,位同副后,统管六宫事。
亓关佐说,等我生下皇子,便封我为皇后,我的孩子亦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我住在静思院的一千多日里,亓关佐并未纳新人,如今宫内的嫔妃屈指可数。能叫得上名号的,除我以外,便只有菡宜夫人甄仪瑚与温姬温如雪,算起来彼此似乎都有些恩怨纠葛,然也相安无事。
然而不久后,温如雪病了,治理的太医纷纷摇头,言其油尽灯枯,不过一两月的光阴。
我去她的仙居殿瞧瞧她,只见她面色苍白,依旧一袭绯红衣裳,身下塞了三四个软枕,歪歪地躺在床榻上。她看见了我,经不住哭了起来。
“其实先皇后待我很好,我撞见了她与舞阳君的事,她也未想着灭我的口,只是求我别说出去,只是我……”她哽咽着,握住了我的双手,“皇贵妃娘娘,你细心着菡宜夫人,如今陛下的意思阖宫的人都知晓,涉及皇位,她为了大皇子,定不会心软!”
我答应着,又问:“谢谢你提醒。我想知道,当年你为何害她不能生育?”
“不是我。”温如雪自嘲地笑了起来,“你也知道,荣国公甄家是明德太后一族,陛下的生母是瑛太妃,瑛太妃当年之死,便是明德太后所为。陛下自然不愿让甄氏所生的孩子继承大统,所以迟迟不立太子。”她身子不爽,多说了几句话便猛烈地咳嗽起来,我安抚了一阵,心疼地看着那张曾经倾城的面容变得扭曲。
好一阵,她方停了下来,又瞧着我的脸笑道:“皇贵妃娘娘,您入静思院祈福后,陛下一月才来两三次后宫,也不召人侍寝,立在静思院的殿门前一站就是一晚。”
我一时愣住,竟不知道还有这些事。
“我,我真是羡慕极了。”她说着说着,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温如雪殁了,在我去看望她的一个月后。亓关佐念及她自晋王府便服侍身旁,追封她为温熹贵嫔。
温熹贵嫔温氏,长平元年册为贵人,七年进姬,二十二年三月薨,追费温熹贵嫔。
寥寥几语,便是一生。
7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琰纾稚气地读着夫子留下的课业,忽而转头对着我哭诉,“娘,琰纾不想去学堂。”
“不行哦。”我揉揉她的脑袋。
但她不依不饶:“周夫子说,「我会给你们两次逃课机会,一定会有什么事比上课更重要。比如楼外的蒹葭,或者今晚的月亮。」娘,琰纾觉得,今夜的月亮定然很圆,所以琰纾今晚要看月亮,所以明日起不来,无法去学堂。”
我哑然失笑:“傻琰纾,今日是月朔,哪来的圆月。”
她故作深沉姿态:“这不重要,与阿珏一起看月亮,琰纾眼中都是阿珏,月亮什么的无甚重要。”
阿珏是琰纾的伴读书童,骠骑大将军家的独子季珏,年方七岁。骠骑大将军总觉得自己文采不足,势必要自己的儿子做个文人,早早的将季珏送进宫中,陪着皇子公主读书。
我开玩笑道:“琰纾这么喜欢季小公子,那把你嫁给他好嘛。”
琰纾一副“这还需要你说”的眼神看着我:“自然,他若不娶我,那就只能我娶他了。我这么喜欢他,自然不会亏待他。”
“琰纾喜欢谁?朕去灭他满门。”
亓关佐不知何时来了云中殿。
“不许!”琰纾躲在我身后冲他做鬼脸,“坏爹爹!”
我将琰纾抱起来,四岁的孩子已有些份量:“不许无礼,快亲亲爹爹。”
琰纾哼了一声,极不情愿地在亓关佐脸上啄了一口:“爹爹惯会吓我,娘那么喜欢爹爹,难道爹爹要灭自己满门吗!”
“不许胡说!”我阻拦道。
亓关佐却丝毫不介意,将琰纾抱了过去:“本是要灭的,然而爹爹心疼琰纾,为了琰纾只好不灭自己满门了。”
琰纾被逗的咯咯大笑,像只小猫儿似的蹭着亓关佐的脸。
亓关佐很喜欢琰纾,超过了他的所有子嗣,我很清楚这点。因为她的长相极似我的长姐先太子妃桑倏衍,因为她的名字亦与“倏衍”像似极了。
我在静思院日日祷告,“菩萨,原谅我。”
原谅我对所有人的利用,长姐,琰纾,甚至先太子。
原谅我糟践了亓关佐的真心,哪怕只有一分的真心。
原谅我将自己的心、自己的情意抹杀殆尽。
我九岁入宫侍疾,皇后姐姐令我附耳听去,她声音病弱,却坚定不移地告诉我,亓关佐的秘密。
“……漠儿,不可以对他动心。
“那年长姐仙逝,他大醉而归,看着我的脸喊着「倏衍」,我才明白,他竟倾心我的长姐、自己的阿嫂。他将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
“先太子并非病逝,而是先帝因党争之纷疑心先太子,秘密处死了先太子。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亓关佐,他恨先太子夺了他喜欢的女子,便费尽心思在朝中散布流言。但先太子一片赤诚,临死前依旧祝愿亓关佐,「福泽天下,安稳一生」。他后悔了,却于事无补,于是立志做个名垂千古的圣君,以慰先太子在天之灵。
“但他未算到,先帝不喜他出生之时的克君之兆,将他派往封地,再另择嫔妃生子继承大统。于是他杀了先帝,弑君杀父,罪大恶极!漠儿,你要好好活着,依你的长相,定能夺得他的真心。
“你要将他的真心踏碎,要让他生不如死。”
我一时难以接受这些事情,愣在原地,直至亓关佐到来,他见我的第一面便惊讶地盯着我的脸。
我知道,我的长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而是清稚矜持的书生模样。
就像先太子一样。
晚膳时分,因如今春寒料峭,御膳房的人唯恐饭菜凉了遭到责罚,便以保温的食盒装盛,送来的饭食皆冒着热气。
琰纾看着最爱的蟹肉羹冒着白气,吵嚷着让忘忧先尝。自我做了皇贵妃,忘忧与从前的宫人便亦回到了云中殿,与从前无二。
忘忧疼爱琰纾,便听她的尝了一口,摇头道不烫。琰纾正要吃时,殿外忽传来季珏小公子的声音。琰纾一时眼冒金光,抛下饭碗便蹦蹦跳跳地往外去。
我正无奈,这丫头这么不懂规矩,该如何是好,一回头,却见忘忧捂着肚子,皱紧眉头五官扭曲。
“忘忧!”我忙去扶她,却见黑色的血液从她的嘴角流出,她已疼得说不出话来,用最后的气力握紧我的手,双眸含泪。我亦乱了手脚,哭作泪人,“你坚持住,我这就去请太医。”
忘忧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最终软绵绵地倒在了我的怀里,她自小与我一同长大,从未做过一件错事,一件坏事,如今却因我叫她不得好死。
我呆坐着,直至琰纾蹦蹦跳跳地回来,哭闹着要忘忧醒来。我封锁了忘忧去世的消息,对外只道是忘忧年岁大了,便得赏出宫嫁人。
是夜,我躺在亓关佐身侧,不动声色,亦未将此事告知他让下毒者得以惩戒。
我知道,是甄仪瑚。
她终究是按耐不住了。
8
甄仪瑚所住的未央宫是先宣穆皇贵妃的住所,当年宣穆皇贵妃甄仪珊还未仙逝,只是难产后身子亏损,再难有孕,荣国公府便急匆匆将次女塞进宫里,也曾在朝中掀起一番对其一族追名逐利的冷嘲热讽。
我未通传便径直入内,甄仪瑚依旧挑着那双丹凤眼,似乎等待了许久的模样。
“你是不是奇怪,我和琰纾都安然无恙?”我逼紧了她。
她不做声响,看向我带来的一碗汤药。许久,平淡地吐出一句,“各人都有各人的晦涩。”她盯着我的肚子,忽而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无法生育,从静思院祈福三年出来,却告诉我,你们早有了一个孩子?可笑,可笑!”
“所以你怕我生下皇子,影响了阿泓的前程?”我伸手向她脸上狠狠扇去,那张白皙无暇的面孔上顿时留下了通红的掌印,嘴角沁血。这一巴掌,我是为忘忧讨的,“鸩毒!你真是好狠的心。”
她并未反抗,擦拭着嘴角流下的鲜血,指了指那碗汤药:“是为我准备的?”说罢,便欲取过饮下。
我却阻止了她。“你的命,我留着有用。”我拿出一瓶无色的澄明液体,置在桌上,“我要你将这药,倒入陛下的饮食之中。”
她瞪大了眼睛,“你想做什么?!”我勾起一丝笑,将温如雪所言尽数告诉了她,只见她一向一副漠然睥睨众生的丹凤眼慢慢变红,充盈了泪水,那只手摇摇晃晃,就要接过药。“可这,终究是谋害国君,我身负甄氏一族的荣辱,还是过于凶险……”
见她犹豫,我亦步步紧逼,“你大可放心,我承诺,日后继承大统之人,定是皇长子亓官泓。”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正欲问,我却随即端起带来的那碗汤药,一饮而尽,“此药一饮,我此生不会再有孩子。甄仪瑚,你若不答应,那鸩毒一事,我即刻禀报陛下,你且瞧着,没有你的庇护,阿泓能不能安稳入睡?”
她苦笑一阵:“皇贵妃,你果然不是纯良无邪之人。我答应你,但你可记着答应我的事,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算着时日,夏月中旬,如今药效已可让亓关佐五感渐失。他来云中殿过夜的时候,我亦常常试探,只觉他视觉听力皆大不如前。
时机成熟,我散出“菡宜夫人弑君谋权”的消息。不日,亓关佐往未央宫用午膳,在汤羹中发现了下毒痕迹,即刻将菡宜夫人打入地牢,连带着皇长子亦幽禁于未央宫。
行刑前一夜,我曾悄悄去往地牢见了她一面。
如今的甄仪瑚,蓬头垢面,双目无神地瘫坐在地上。她见到了我,亦不言语,只是双眸紧紧盯住我。
我告诉她,“你的命,我拿来还忘忧;答应你的事,我亦誓死会办到。”
长平二十四年,菡宜夫人甄仪瑚废为庶人,处以绞刑。
亓关佐似乎苍老了不少,他日日批阅千份奏折,二十余岁时便像三十余岁,如今四十岁,比朝堂上天命之年的官员还要老上一两分。
夜里他忽然惊呼,唤着我的名字,直至将我抱入怀中:“槡陌……槡陌……”
“我在。”我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为什么她想害朕,朕已如太子哥哥所说的,做个兢兢业业,福泽天下的圣君,为什么还是有人想害朕?”他紧闭着双眸,似乎在梦呓。
我神情逐渐淡漠:“是报应吧。”
“报应……是报应啊……”他呢喃着,眼泪从紧闭的双眸中顺着眼角的细纹落下,沾湿了枕头上的绯红梅花绣花。
我轻轻道:“你去问问先太子吧,问问他,原不原谅你。”
“好。”他答应着,似是梦见了先太子,“太子哥哥,等槡陌生了皇子,有孩子可以继承大统,可以替我照顾槡陌,我便亲自向你去请罪。”
我忽然心头一紧,看着他的模样,鼻子一酸,立即用手掩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亓关佐,你欠他们的,我替你还了;我欠你的呢?
不,我不欠你什么。亓关佐,我会永远清醒,清醒地提醒自己,你对我的爱不过是为了我这张面孔罢了。
9
我的名字,原应该是亓官漠。
福成二十二年冬月,我出生于桑府。我的母亲桑倏衍说:“……按辈分,应从水。大漠孤烟,他曾答应与我一同去看。如今不能了,便叫她漠儿吧。”未出月子,她便将我交给姨母照顾,求了先帝恩典入宫作我爹爹的未亡人。
我的长相随了我爹爹,若清稚矜持的书生。我爹爹,怀悼太子亓官祺,人称温润儒雅,仁德宽宥。哀哉,未及弱冠英年早逝。
那年,我的姨母,也就是皇后姐姐告诉我,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就是亓关佐。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将为爹爹报仇的心思深埋心底,二十多年来佯装爱慕,伺机而动。我知道,亓关佐尊敬先太子这位兄长,并对他心怀愧疚,是以我这张极似先太子的脸能够获得至上荣宠。
只是我布了十七年的局,未曾想到我对亓关佐动了情。
药效早已深入骨髓,任太医医术高明,亦治不好他渐衰的五感。
我将长发高高绾起,梳作男子的发髻。
夜里,亓关佐一如往常来我寝殿安歇,只愣愣地看着我,无比怀念地喊道:“太子哥哥……”
我粲然一笑:“祚哥哥,是墨儿。”
他走近了,细细瞧着我的脸:“槡陌?”
我为他宽衣,将他带到床榻上躺下,又将外衫褪去,露出仅剩的绯红梅花肚兜,坐到了他身上,在他脖颈、胸口、甚至于腹上,皆留下了嫣然痕迹。我不断勾引着身下人,一遍遍地带他到达情欲的的高潮,直至他抱住我。
“不早了,该歇着了。”
我却没有停下动作:“第一次床笫之欢,你便说「我迟早要死在你床上」,我怎么能不从了你的心愿,祚哥哥,不,我该叫你,小叔叔?”
他的眼神晦涩不明,皱紧了眉头,此夜放纵已让他面色稍显苍白。他一边无比情动,一边克制清醒:“槡陌,别说了。”
“你以为我为何长了一张极似你那最尊崇爱戴的太子哥哥的脸?”我摆动腰肢,抚摸着他的身体,一步步将情欲推向巅峰,“我是先太子亓官祺与桑倏衍的女儿,你的侄女。我活在这世上的唯一欲望,便是与你叔侄乱伦,让你身负罪孽,不得好死!”
“不……”他摇着头。
我已从被褥之下掏出藏着的青玉匕首,对准他的心脏,摇晃着手扎下一寸。
他不知为何笑了:“真像啊。不只是这容貌,连性情也是,温厚和顺,但狠心之时亦不手软。”
我看着他的神情,忆及一同走过的千千岁月,忽然无法下手,握着匕首再无法动弹。
他含着笑,握住了我的手,把着我的手将匕首一寸寸扎下:“但是槡陌,当年太子哥哥欲杀父皇时,比你果决。”
“亓关佐,你说清楚,你什么意思……”鲜血直流,染尽了被褥床榻,我忽觉得所有真相,都不如我所知道的那般简单。我胡乱地按住伤口,意图将血止住,却毫无作用,只得任由血液蔓延,他的面容渐渐苍白下去。
弥留之际,他伸手轻抚我的脸:“槡陌,我不告诉你。我要你带着这份不解,活下去,独自寻找答案。去外面看看吧。苍茫云海,大千世界,就当作我陪你一同走过。
“槡陌,好好活着。”
我亲眼看着那双原本深邃若星辰的眼眸逐渐暗淡,直至毫无光泽,再无生气。我终是经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亓关佐,你真是最后一刻也不放过我,亓关佐……”
哪是什么不解,亓关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舍得我和你共赴黄泉,你以为我会为了什么答案独自苟活?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可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父母之恩,与亓关佐之情,我夹杂其中。我无法放下上一代恩怨纠葛,亦无法将情意抹杀殆尽。
我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眼泪一颗颗摔破在亓关佐的脸颊上。颤抖着双手,我终究没有将匕首插入心脏。
其实亓关佐,我懂你的心思,你既想我好好活着,又不想我忘记你,要我余生都记住你。
我答应你。
我会如你所言好好活着,独自活在这漫长而孤独的时光里。若无法相守,便让我独自守完这岁月吧。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亓关佐似乎早已料到自己的结局,遂早早地安排好了我的事宜。封后的诏书孤孤单单的躺在朝堂上的牌匾之后。
“……咨隐月皇贵妃桑氏、系出高闳,祥钟戚里,矢勤俭于兰掖,展诚孝于椒闱。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
朝臣愈寻储君,却寻来我这个皇后,面面相觑。我便告诉他们,亓关佐欲以皇长子亓官泓继承大统,众臣皆无反对。
江承扬得知变故,传信来问我安好,说他已在北海定居,提及阿澜,说是已娶了当地人家的女儿,如今夫妻和睦,多子多福。
趁着朝中大乱,我将幽禁长乐宫的白若许悄悄送出了宫,送往了宋王亓关喜的封地,他二人之缘孽,再与我无关。
亓关佐对不住她们之处,我一一替他偿还。如今,我亦不欠她们了。
因亓关佐的猝然离世,我的封后大典便被搁置了。阿泓登基之后,追封皇后姐姐为明懿太后,生母甄仪珊为明宣太后,养母甄仪瑚为菡宜贵太妃,而我作为唯一在世的先帝后妃,拒了阿泓封我为皇太后的旨意,连夜收拾了包袱,带着琰纾潜逃出宫。
阿泓派兵追了我两夜做做样子,往后亦对我放任不管,只是总派暗卫护我周全。
琰纾好奇地看着车帘外未曾见过的世界,问我:“娘,我们去哪儿?”
“大漠,北海,四方天地,一一走过。”
她点点头:“那我要好好看看,回去了,向阿珏炫耀。”
我莞尔一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无数个夜里,无数的地方,我常梦起亓关佐。
那是我们相识的第四年。
他披着雪白的狐裘,站在映雪的绯红梅花林中,对我温润笑着。
“槡陌,我喜欢你。”
番外1 思公子
我生长于阴暗中。
福成八年夏月,我出生于皇宫之中。那夜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随着我第一声啼哭,我的母亲瑛妃桑氏停止了呼吸。与此同时,紫微宫正殿的牌匾无故砸落,幸而夜深,未伤着人。
钦天监上奏,此乃克君之兆。于是我被扔在云中殿内自生自灭,云中殿不过是花间云湖旁未经修缮的一处前朝旧殿。
没有人希望我活下来,除了我的长兄,亓官祺。年幼时过得艰苦,若没有太子哥哥暗中照拂,我早已不知死了几回。每逢岁除,太子哥哥皆会往云中殿送一支亲手所剪的绯红梅花。只有他,让我感受到了这世间的温暖与皇室微薄的亲情。
“我想成为太子哥哥一样的人。”十岁那年除夕,我以我最真诚的语气对太子哥哥说。
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墨色长袍上的金色蟒纹刺绣十分晃眼,他亦未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红梅交与我,便转身离去。长风灌满的他的长袍,他向风雪中渐行渐远。
之后的除夕,我再未收到那支精心修剪的绯红梅花枝。
十二岁时,父皇终是想起了我这个儿子,将我送去御书院听学。在那儿,我遇见了桑家的一对表姊妹,倏衍与倏微,以及和睦长公主家与我同岁的表弟江承扬。其他伴读皆围绕着太子哥哥,对我横眉立目,唯有他们三人对我一视同仁,我亦对她们坦诚相待。
安稳的日子过了一年,太子哥哥与倏衍表姐定了亲,我知道他们彼此倾慕。然而变故来得突然,我撞见了太子哥哥行刺父皇的一幕。太子哥哥露出与平常温润时不同的狰狞面孔,紧握着一把青玉匕首对准了父皇的脖颈,狠狠划下,父皇鲜血直流。与此同时,太子哥哥被我一把推倒。
他瞪着我,正欲再度动手,却被赶到的侍卫架住不得动弹。
父皇将他关入地牢,送去了毒药,对外称病逝,留他颜面。
行刑起,太子哥哥将我喊去。
他说:“愿晋王福泽天下,一世安稳。”
他又说:“等着你的报应!”
我只记得住前一句。
父皇因此大病一场,却依旧不喜我这个儿子,于是将我派往封地,另寻妃嫔生育子嗣。起初我接受了我的命运,但此后调查发现,太子哥哥谋反之事另有原委,并非太子哥哥凭空起意,而是父皇对朝中党争一世起了疑心,太子哥哥发觉,知晓若自己不动手便逃不过一死,便搏这一丝生机。
但这份生机却被我生生扼杀。
我私自回京,为太子哥哥报仇,但势单力薄。此时永昌侯桑家与皇后一族寻上晋王府,欲将倏微表妹及甄家长女仪珊嫁与我,此后两家便鼎力助我。我虽知倏微与承扬早已私定终身,然如今局势却不容我顾念同窗之情。
我虽与倏微无男女之情,但我对天起誓,定会好好对她。于是婚后我常与她在一起,无论读书出行,皆带在身边。承扬是我的赞善大夫,亦常常与我一同,我便觉得这样她二人可不受相思之苦。
福成二十三年,我弑君杀父,罪无可赦。
我向太子哥哥进香。“福泽天下,一世安稳。我会做到的。”
在位六年,事无巨细。
直至我撞见了倏微与承扬行床笫之事。
菡嫔在一旁推波助澜,言及阿澜的身世。我当时的脸色定是难看极了,我对其二人放纵已久,却不知他们敢混淆皇室血脉。
滴血验亲,结果使我心寒至极。我禁了皇后的足,将江承扬与阿澜幽闭于青衿殿。皇后自此一病不起,她威胁我,我曾醉酒将觊觎倏衍谋害太子行刺先帝的事情告诉了她,她将此事告诉了旁人,若我对江承扬与阿澜不利,那人便会将所有事情告诉天下人。
我不知我醉酒时说了什么,不知如何给了她觊觎倏衍谋害太子的错觉,亦不想杀了江承扬与阿澜。
偶然一个夜里,皇后的侍婢又灌醉了我,爬上我的床,并生了阿喜。我将阿喜带走,交给煦嫔抚养,以儆效尤,断了其他宫人的念想。
并向倏微解释,只是她并不听,只求我,让家中幼妹进宫侍疾。我对此疑惑,却在见到槡陌的脸时放弃了一切思考。
她像极了太子哥哥,无论相貌还是性情。
明知是陷阱,我依旧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在那个岁除的夜里。
她剪下一支绯红梅花交与我,笑着对我说,“祚哥哥,来年也要平安顺遂。”
我知道,哪怕是彩云,哪怕是琉璃,我也必然尽心守护这份感情。
但她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那晚她向我喊着,她不过就是我对皇后的羞辱。
真不愧是桑倏微的妹妹,我竟不知桑家的女儿脑袋里都再想些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与槡陌解释,只好眼看着她收拾行囊住进静思院,自此,我不再宠幸旁人,唯有每月月晦月望那几日入后宫,在静思院门口立着,吹着风清醒。
直至那年岁末,静思院内传来呼喊,我忙去开门,却见槡陌抱着个女孩儿焦急地求我。
我们有一个孩子?
她告诉我,这孩子叫琰纾。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她估计听了皇后的话,以为我爱慕倏衍,便起了这么个名字,以为这样我便会怜爱这个孩子。
但我本就疼爱琰纾,因为她是槡陌的孩子,槡陌与我的孩子。
之后甄仪瑚下毒案,我亦知道是她在背后主导,我不知她是为了报忘忧之仇,还是对我心怀杀意,只是不敢再将此事言明。我怕她再搬进静思院不见我。
可她为什么想杀我。
睡梦里,我迷糊听见,“是报应啊。”我忽然明白了,太子哥哥,是你想杀我。
我未曾想到,她是太子哥哥与倏衍的女儿。
看着她那张极似太子哥哥的脸,槡陌握着那把太子哥哥留下的青玉匕首,往我的心口刺入,我感受不到皮肉的疼痛,却觉得心里空洞失落。
她终是心软了。
不,槡陌,你的人生还很长,但我还想自私一次。你不能忘了我,我要你记住我,此生此世,时时刻刻,都记着我。
我告诉她了半个真相,亲手将那把青玉匕首刺入我的心脏,看着她惊慌失措,看着她为我悲痛落泪。
槡陌,你机关算尽,却唯独没有算清,你对我爱意深几许。
槡陌,我要你带着对我的回忆,永生记得我,好好活着,快意平生。
槡陌,槡陌。
番外2 桃之夭
“白若许,你还当我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吗?”
我从五年前的回忆里清醒过来,看着那张自他四岁起,我日日呵护照顾养成的面孔透着一丝陌生。他如今常穿一袭松绿长袍,清逸俊美,当初比我矮一个头的身子已出落得颀长。
“我自然不敢。”我不敢看他的眼神,低头默默绣着一方正红色汗巾,“你以前都叫我姐姐的。”
他将汗巾夺去:“现下与从前自然不同。”
我眼眶微红,几近落泪,别过脸不让他看见。
“你……”他欲言又止,最终却将话题一转,指着汗巾,“我觉得桃花合适些。”
我拿针的手一颤,看着已绣了一半的云纹,心想:你幼时穿戴的都出自我手,离了我五年,习惯什么的倒是都改了。我只得说道:“是给我自己做的。宋王殿下,若无事便回去吧。”
“有事。”他将汗巾还予我,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如今十七了,到了议亲的年纪。我一个藩王,不宜有身份过于贵重的王妃。尹少傅为官清流,且与我关系密切,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要娶妻便娶,又未把我当真当作养母侍奉,何苦来问我?我并不想理他,草草敷衍:“依你的便是。”
他点了点头,笑道:“那就这样说好了,你也早早准备着,或许仓促些,但我实在等不得了。”
难不成要给我奉茶?我将他送出房门,回味着他话中意。可这也太大胆了些,先帝的旨意是囚我于长乐宫,非死不得出,槡陌将我秘密送出,此时并无他人知晓我已来到宋王府,若宋王大婚向我这个“养母”奉茶,岂不闹得人尽皆知。
我摇了摇头,阿喜还是如此,做事没头没脑的。届时待礼成,我悄悄地给这对新人送礼便是了。
“唉……”我叹了口气,虽有期待,但此时早已烟消云散。但总比关在宫里的好,念及此处,我便释然,继续绣着那方正红汗巾。
“桃花?他怎么喜欢女孩儿惯用的纹样。”
在宋王府无事,阿喜未将我禁在府内,准许我随意出入,我便常常戴着帷帽上街闲逛。
此番热闹街市,我自十五岁入宫后便再未见过,偶尔逛得久些,阿喜便来寻我,但这日黄昏,并未见着那绿衫人儿。
我只当他忙于婚事,便在珍宝阁内继续挑选。选定了一对金镶八宝玫瑰簪,准备当作给阿喜新嫁娘的礼物。付账时,却发现银钱袋子不知所踪。
掌柜盯得我发毛。
正不知所措时,一抹绿色身影掷下银两:“出来也不带个丫头小厮。”
拿人手短,我不好反驳,只将装簪子的锦盒拿着,跟在阿喜身后:“让人跟着不自在。”
他翻身骑上一匹赤色骏马,我环顾着四处,并未看见另一匹,也不见马车轿辇。却看见他向我伸手,我不知所云,傻傻地牵起他的手,却被他猛然拎到马上坐到他怀里。
我:?!!
路人纷纷侧目。戴着帷帽,他们看不清我的模样,但阿喜可什么都没戴,我小声提醒:“阿喜,被有人心瞧见了,对你的名声不好。”
他轻飘飘地回我:“无妨。”
“你这样,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你?”
他不说话,只是环我环得更紧。
自那日以后,府里府外都传言,宋王得了个美娇娘。
什么美娇娘,我是个半老徐娘。对着铜镜,我看着我那张并非十分年轻的脸,虽未有苍老痕迹,但过几年呢,宋王风华正茂,而我早已人老珠黄。
娶妻也好,我便在这府中做个安安份份,默默无闻的吉祥物,不去招惹王妃也不去计较阿喜如何待我。
只要我陪着他就好。
如今阿喜每日处理完公务,傍晚时分便到我房里来陪我一起用晚膳,我心里欢喜,不免胃口也佳,半月下来,长胖了几分。
阿喜看着我明显圆了一圈的脸,明显按耐着心里的嫌弃:“若许,你……节制一点。”
我默默放下了到嘴的鸡腿。
“其实胖了也好看。”他若有所思,“只是大婚的衣服正在赶制,你若穿不下就不好了。”
听完他说,我又肆无忌惮地啃起了鸡腿,口齿不清地说:“那没事了,我的身份不适宜,便不去你婚礼了。嗯… …那对玫瑰簪本是我买来送你的,倒是你出钱了,晚些时候我再另寻别的。”
听完这话,他一把夺过我的鸡腿:“你!你不去?!那怎么成,你不去我成什么亲娶什么妻?!”
我不明所以:“我现在无名无份,出不出席也不是很重要,要是给认识我之人瞧见了,倒生事端。”
“无名无份?”他放下鸡腿,捏起我的下巴,鸡腿上的油全抹到了我的脸上,“白若许,你心里还是有芥蒂的。”
“没有没有,我只要陪在你身边,无论什么身份,我都愿意。”我摆着手,欲说理说服他,“只是我身份尴尬,你要是真在婚礼上给我敬茶,我才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一脸问号,“敬什么茶?”
“咦?戏文里都是要给父母行礼敬茶的,我虽从前是你父皇的妃嫔,但如今无名无份的,着实受不起你夫妻二人之礼。”我念念有词,“何况我如今不过二十八岁,再怎么说都不合适。”
阿喜很明显地、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将桌上的鸡腿塞进了我嘴里,转身离开。
他走了,顿时嘴里的鸡腿也不香了,我叹着气,将脸擦干净。洗漱好了将那条绣好的正红色汗巾拿出来,上面的云纹绣花拆了,换成了金边白蕊粉桃花。
这个就当作他成亲之礼吧。
阿喜成亲前夜,我正昏昏睡着,想着往后阿喜娶妻后的模样,忽闻一阵香味,四肢便瘫软下来。正与呼喊,嘴却被布团塞住,身体亦被人从床上抗了下来。我欲挣扎,却发现不得动弹,身下之人背对着我,一身松绿长衫。
亓关喜?
好你个亓关喜,只见新人笑,不问旧人哭,竟然为了娶妻要灭我的口!“呜呜呜呜!”我心底将他族谱骂了个遍。不一时,药效上了头,我沉沉睡去。睡去也好,也算是安乐死,只可惜夜宵没再喝碗牛乳茶。
第二日清晨,天方蒙蒙亮,我便被人叫醒。是个我不认识的小丫鬟。她笑着说:“尹小姐,快起来洗漱吧,喜娘在等着为小姐梳妆了。”
“谁是尹小姐?”没人回答我,不久,一件桃花纹的嫁衣呈了上来,我被丫鬟们缓缓包围,将我塞进那件嫁衣。
一个丫鬟嘟囔:“宋王连新娘子尺寸都不清楚就敢做嫁衣。”
我心里替阿喜喊冤枉,着实是我这个月长胖了不少。等等,什么,新娘子?我正欲开口问,却又被喜娘拽着坐到铜镜前涂脂抹粉,又将我长发梳起,戴上金晃晃的凤冠,最后往我手里塞了个苹果,一抹鸳鸯戏水红盖头往我脑袋上一罩,便被人牵着不知往哪里去。
在轿子里颠簸半日,又随着唱礼之人的话行礼,最终在床榻上坐着等新郎官,我偷偷吃了些掷在床榻上的花生桂圆,边想,阿喜把我嫁给谁了?
夜色已晚,我欲睡去,却听人言:“新婚之夜怎么不等我?”
阿喜?
我正奇怪,盖头被人掀起,阿喜一身正红桃花纹婚服,对我浅浅笑着。“是你娶我?”
他噗嗤笑出声:“那你以为,我娶谁,我又要把你嫁给谁?”
“你不是告诉我,尹少傅家的姑娘合适?!”我正欲质问他,却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丫鬟叫我“尹小姐”,随即所有问题烟消云散,化作对自己的懊恼,“啊这,原来如此。”
他却似乎毫不在意,帮我将那沉甸甸的凤冠摘下,又宽衣解带,看了眼床上的花生壳桂圆壳,将它们尽数拂到床下,“白若许,我已经不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了。我想娶的人,必然要躺到我床上。”
我捂住自己的脸:“谁理你!”阿喜的手不安分起来,我忽然想起些什么,一把将他推开。他正不知所措,只见我从柜中拿出那方桃花纹汗巾:“你一个男孩子,竟喜欢桃花纹,不过你喜欢,那我便绣了。”
他接过汗巾,笑道,“你绣的,我喜欢。”忽然,他将我一把揽过,压在身下,不让我动弹,吻上我的脸颊,又轻轻在我耳边呢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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