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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上海爸爸”,中国海员和他们遗留在英国利物浦的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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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2月14日,搭载着107名中国海员的“梅内莱厄斯”号轮船从英国赫尔河畔金斯顿市出发起航。

这是一张单程船票,虽然这些中国海员中很多都早已与英国女人成婚并育有儿女,他们定居在英国利物浦多年,并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为大英帝国出生入死。

但这一次,他们彻底被英国人抛弃了,中国海员们被强制驱逐离境,被迫与自己的妻儿骨肉分离。

“梅内莱厄斯”号并不是英国唯一一艘驱逐中国海员的航船,先后有1300多名生活在利物浦的中国海员们被迫登船,遣送的目的地是当时仍处于战火纷飞的故乡。

可以想象,当那些在利物浦已有妻儿的海员们在被遣返时是怀着如何复杂的心情。这一别,斩断的是儿女情长;这一别,切断的是骨肉联系;这一别,可能是永别……

中国的海员们何时来到利物浦,他们和他们的白人妻子、混血孩子又经历到了怎样的故事?


▲利物浦唐人街尼尔森街的角落

1.利物浦的华人面孔

19世纪中期的中国,大清已是日薄西山了。

1840年,大英帝国强行打开了大清的大门,伴随着多个不平等条约的签订,香港、上海、宁波等地陆续成为了英国人的重要贸易口岸。

与此同时,1849年英国废除了《航海法案》。从此,“一艘英国商船上75%的船员必须是英国国籍”的规定就此被废止,这为更多的中国海员在英国商船上工作提供了可能。

来自英国利物浦的霍尔特以及他的轮船公司,敏锐地发现了这个商机。

在那个时代,中国劳工早已名声在外了,他们在美国加州和澳大利亚挖金矿,在美国和南美修铁路,吃苦耐劳且工资微薄。

英国霍尔特轮船公司将招收海员的目光放在了中国的东南沿海,这里的渔民世世代代以捕鱼为生,他们本就熟识海性和航路,加上中国人吃苦耐劳的性格,让他们成为霍尔特轮船公司最佳的海员人选。

19世纪末的利物浦,正在迎来这座城市的高光时刻。

依赖于其重要的港口地位,成为了英国除了伦敦之外最发达的地方。随着霍尔特轮船公司雇佣华人海员数量的逐年增多,作为霍尔特轮船公司总部的利物浦,也出现了越来越多华人的面孔。

20世纪初,在利物浦已经逐渐形成了华人社区,但这里与美国的唐人街有一个最大的不同:

这里几乎没有中国女人。

微薄的工资本就不允许中国海员们将自己在国内的媳妇带到英国来生活。更何况,英国于1914年还出台了《外国人限制法案》。

有了这条法案,中国船员想要将自己的妻子带到英国,除非妻子已经超过了40岁。



▲中国海员的身份证件

2.放弃英国国籍,还是要嫁中国男人

在几乎没有中国女人的利物浦,中国海员们想要在此养儿育女,扎下根来,唯一的办法是和本地的英国女人结婚。


▲利物浦的中英夫妻

然而,中国海员想要迎娶英国女人,除了要和利物浦本地的白人男子竞争外,还要面对一个难题:

按照英国具有歧视性的法案《1905年外国人法案》规定,一旦一个英国女人嫁给了外籍男性,她将失去英国公民身份。(这条法案只适用于嫁给外籍男性的英国女人,娶了外籍女性的英国男人却不受此约束)

不得不说,在利物浦婚恋市场如此内卷的情况下,英国政府对本国男性的保护意识是很给力的。

但即便如此,中国海员们,那个时代的中国男人,也有自己的竞争力。

中国男人遵纪守法,在利物浦的中国男人虽然干的大多是体力活,但却没有任何偷窃和斗殴的犯罪记录,也不会醉酒生事。这让当地女人感觉很安全,至少不用担心家暴。

中国海员勤俭且亦有商业头脑。与英国海员相比,做同样的工作,中国海员的收入却要低很多。但是,大多数中国海员大都十分节俭,不会像英国人将钱乱花在酗酒和赌博上面。

不但如此,很多中国海员和当地女性结合以后,还带着自己的白人妻子和混血孩子一起创业,而他们做的最多的就是家庭式洗衣作坊。

勤俭持家、遵纪守法、脾气又好,中国海员本应是当时利物浦婚恋市场上的优质股。

诚然,20世纪的利物浦,英国女性和外籍的男人结婚通常会遭到家人的反对,特别她们还要冒着失去英国公民的身份的危险。

但当时的利物浦本身也是一个不同种族和文化的大熔炉,除了传统的英国人,还有诸如爱尔兰裔利物浦人等多种不同身份背景的白人女性。

而最终,选择与中国海员结婚生子的,大多是这些生活在利物浦社会边缘和底层的姑娘们。


▲中国海员与英国女孩组成的家庭

3.一战前后的中国海员

英国和利物浦对待中国海员的态度与美国等地对待中国劳工的态度一样。

一方面,资本是逐利的,霍尔特这样的资本家当然是希望能够用既能吃苦,又相对廉价的中国海员。

另一方面,利物浦本地男人却对中国海员恨之入骨,他们觉得中国海员不但抢了他们的工作,甚至还开始和他们抢女人了,深陷内卷漩涡的本地人开始向政府施压。

1914年,英国颁布了《英国国籍和外国人身份法案》,限制了中国海员到英国定居。

然而,正当英国准备抵制中国海员时,一战爆发了。

战争爆发时,人力资源总是不够用。英国开始向印度、非洲等全世界多个地方招募海员,而中国海员再次当仁不让的成为了英国面向海外招募海员中的主力军。

一战期间,英国商船船队招募的中国海员人数就超过了6000人,而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都居住在利物浦,利物浦的华人社区得到了迅速的发展。


▲中国海员在国际商船海员枪械学校学习如何使用欧瑞康枪

一战后,英国经济进入了一段萧条期。1920年代,由于经济形势的恶化,为保护本国企业,英国政府开始限制进口,国际贸易开始萎缩,航运业受到严重打击,而利物浦受到的影响最大。

来利物浦的中国船员变少,导致上岸定居的华人也越来越少,老一辈的华人去世后,他们的子孙们大都因婚姻而被同化,利物浦的华人社区渐渐消失了,留下的是遍布全城的华人后代开的洗衣店。

4.过河拆桥,骨肉分离

利物浦人和中国海员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利物浦华人社区的繁荣每次都与战争息息相关。

1938年时,利物浦的华人社区规模已经非常小了,小到当地的华人基都教会已经无法维持教会活动了。

但很快,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1939年9月,英国对德国选战。

和“一战”时候一样,为了补充商船力量,英国再次从上海、新加坡、香港等地招募了大约两万名有经验的华人海员。利物浦作为是英国商船队的总部所在地,再次涌入了不少华人男性居住。

而故事和剧情也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和很多其他中国海员一样,一名名叫杨楠(音)的中国海员在利物浦与一名叫格蕾丝的当地女性坠入了爱河。

战争时期,海员们的工作是非常危险的,来到利物浦的中国海员们被安排在饱受德军潜艇威胁的北大西洋等海域,执行着危险的护航任务。

然而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个和先辈海员们一样的问题:同工不同酬!

中国船员一周在船上要工作70个小时,但没有加班报酬;并且,无论是基本工资,还是战时津贴,甚至战死后的抚恤金,中国海员都要比同样工作的英国海员低很多,甚至一半不到。

“二战”时候的中国年轻海员已经与“一战”时的海员有所不同,部分人在经历过“五四运动”和新文化运动思潮的影响后,已经不愿意忍气吞声,他们要为维护自己的平等权利而战。

罢工、不续签合同、谈判,在多次斗争和争取之后,《中英关于英籍航海船舶雇佣中国海员待遇及条件之协定》终于在1942年4月24日签订。一段时间之后,中国海员终于获得了与英国海员基本一样的待遇。



▲1942年在利物浦的中国海员

英国人愿意在利物浦与中国人长期享受一样的用工待遇?当然不是!

战争时期,为了用工,英国人勉强给予了平等待遇;战后,过河拆桥比谁都快。战争结束后,霍尔特等利物浦船务公司立刻大幅削减了中国海员的工资待遇。

更狠的还在后面。

由于利物浦在二战中被炸毁严重,住宅供应十分紧张,而战后又有很多老兵急需安置,英国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拿中国海员开刀。

1945年10月19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英国内政部会议就认定中国海员是“一个对利物浦不利的因素”,决定将他们驱逐出境。

从1945年12月底到1946年间,利物浦警察和移民稽查员与航运公司合作,联合围捕了这些在“二战”中为英国卖过命的华人海员,强行把他们送上船只,遣返回中国或新加坡。

其实,对于那些工作量减少,待遇急速降低的单身中国海员来说,他们本来也没准备再干了,影响并不大。

但对杨楠(音)这样已经在英国结婚生子的海员来说,突然被驱逐出境就显得过于残忍。杨楠在被迫离开英国时,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都没有机会和自己怀有身孕的妻子说声再见。

和很多华人海员的英国妻子一样,杨楠的妻子格蕾丝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直到去世,她都以为是自己的丈夫抛弃了她。

1946年2月,杨楠和格蕾丝的混血宝宝伊冯娜出生。在当时相对保守的英国,格蕾丝嫁给黄种人,又被“抛弃”的故事让她的生活变得特别艰难。

格蕾丝选择了在伊冯娜18个月时再婚,但她亦选择告诉伊冯娜她的身世,他有一个“上海爸爸”。


▲伊冯娜(左)和母亲格蕾丝

伊冯娜与中国的情缘应该是天生注定的。

伊冯娜和她的丈夫曾经于1981年至1982年在香港工作和生活过。1982年,伊冯娜还第一次访问了上海,她知道这是她父亲出生的城市。

她对这座城市充满了好奇,上海那么大,她不知道父亲的故居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后来是否回到过这个城市,但她总是觉得自己和这个城市有着身心上的共鸣,连呼吸都显得那么熟悉。

1949年,上海的船务公司迁往香港,伊冯娜的母亲曾告诉过她,自己曾经收到过一封伊冯娜父亲的来信。信是从香港寄来的,香港可能是杨楠最后生活的地方。

但无论是在香港还是上海,伊冯娜都并没有尝试去寻找自己的父亲,因为当时她以为自己是被“上海爸爸”抛弃的。

2002年的一天,伊冯娜在收听BBC西北电台广播时,听到有同样经历的中英混血后裔寻亲时,才知道当时的英国当局曾强制驱逐了他父亲那样的华人海员。

“我的父亲可能并没有抛弃我,他只是迫不得已与我分离了”。想到这一切后,伊冯娜突然热泪盈眶。

伊冯娜又想到:“我在香港生活的时候,父亲很可能还活着,我们甚至可能在地铁站或者香港北角(上海移民聚居地)擦肩而过!”

这时,伊冯娜泪流满面了。

而后的近20年,伊冯娜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父亲,她查遍了利物浦、伦敦、上海、香港等多地的档案馆,试图寻找父亲与那些当年在利物浦定居的华人海员相关的历史。

但至今,她仍然没有找到自己的“上海爸爸”。

2006年,伊冯娜自费在利物浦码头为中国海员竖起一块纪念碑。这块纪念碑不但纪念着中国海员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为英国做出的贡献,也记录着他们与利物浦这座城市以及这座城市的居民的千丝万缕联系。


▲利物浦中国海员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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