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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灾中,我放弃了儿子,救了我的家,后来我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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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黄,你家着火了!”1993年1月,正在车间上班的我突然被工友叫回家。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家门口,火舌已经吞噬了半个客厅。凭着直觉,我找到了已经晕过去的小儿子。我抱着他,丢出了门。帮忙灭火的邻居们赶紧接过孩子。我又冲了进去。我在房间里又找到了护着大儿子的妈妈,俩人已经不省人事了。我挪开了妈妈,想先救大儿子出去,叫人过来帮忙抬妈妈。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有放下妈妈,踢了踢在床边熊熊燃烧的大儿子的木步枪,艰难地把妈妈扛到了客厅。在门口,我体力不支,扑倒在地上,没了知觉。工友们用一桶水从我头上浇下去,也没能弄醒我。我是装晕的。我打定主意,放弃大儿子了。相信木步枪上的火,很快就能烧到大儿子睡的那张床。这时候,得到消息的老婆也从单位赶到了,她一听说大儿子还在里面,挣扎着想冲进房间。可是,“轰”的一声,房间里炸了起来。工友们拉住了几近失控的老婆,强行带离了现场。老婆绝望地哭嚎,让我装晕都快装不下去了。我只能悠悠转醒。消防队赶来后,背出了已经成焦炭的大儿子。老婆用颤抖的手指着我,大声咒骂我遇到危险不像个男人。我无力反驳,泪水在她的哀嚎声中渐渐蒸发。


2.在那个计划生育刚开始不久的年代,我第一胎就生了儿子清远。大概清远半岁起,我们发现,他两眼距离太宽,鼻子太扁,一点都不像我们夫妻俩。别人家的婴儿是在众人的手中长大的,我家清远,根本没有邻居疼他。我们以为他就是丑了点,没想到,一岁半了,还不会坐不会讲话。抱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们是天生愚型。按照现在的话说,就是唐氏儿。听了医生的话,手上睡着的清远变得烫手起来,我抱也不是,放下也为难。我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下一胎千万得是个健康儿子!我和老婆都是国企员工,我在家门口的罐头厂上班,老婆在家具厂。清远的残疾给了我生二胎的机会。可是,老婆说什么都不愿意要老二,她想好好给清远治病。我们黄家,可不能折在一个残疾孩子身上。为了让老婆松口生二胎,我在丈母娘家跪了两个多小时,才换来丈母娘帮我劝说老婆。老婆在这个问题上犟得像头牛,任凭丈母娘和小姨子小舅子的轮番轰炸,也决不低头。我知道,她担心清远。可是,退一万步来说,二胎对清远未来的生活,难道不也是个保障吗?为了让老婆改观,我每周两次请假带清远做康复。一年后,老婆看我对清远挺上心的,也慢慢接纳了我想要个健康孩子的想法。妈妈和丈母娘去庙里拜了又拜,老婆在家休养了足足半年,终于生下健康的小儿子,起名清枫。这时,清远快4岁了。3我以为小儿子会是我们生活的调剂品,却没想到,老婆带孩子所有的重心,就是灌输给清枫这个观点:照顾哥哥,凡事以哥哥为先。好吃的,先喂哥哥再给清枫,妈妈能抱着哥哥睡,清枫就必须自己入睡。小小的清枫一一照做,到四岁时,清枫就可以带着比他高一个头的清远,在大院里面玩了。清枫很有警觉性,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督促清远去上厕所。我给清远的康复治疗,还是一周两次。只是,我已经不太上心了。清远8岁了,瘦得像个豆芽菜,让他自己吃饭,一半的饭都能倒身上去。我不止一次地朝老婆诉苦:“我们这么辛苦地帮清远康复,可是到头来,学上不了就算了,还不能自理。我们送他去特殊教育学校吧。”可是,老婆坚持认为,特教学校的老师会虐待不能自理的孩子,我们自己的傻儿子,只能自己照顾。是啊,清远的衣食无忧,是建立在我们一家事事以他为先的基础上。我累了。可是我不敢对老婆抱怨什么。生活成本增加了,她从工厂里批发了一些小玩具小家具,下班还得摆地摊,她也是累坏了的。虽然抱怨不多,但是繁琐的生活令我们争吵不断。老婆抱怨我没有好好训练清远,哪个病友孩子6岁就能自己吃饭了。我指责老婆只顾挣钱,家里的大事小情都留给我和身体不好的妈妈。


492年的冬天,老婆从家具厂批了一批玩具,车间的工人顺手往老婆的编织袋里放了把木步枪和几辆玩具车,让老婆带给两个儿子玩。清远一下子相中的会跑的玩具车,木步枪是什么,他理解不了。这把木步枪就归了清枫。这也是他长到6岁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玩具。他太兴奋了,光顾着跟小伙伴们玩打仗游戏,完全没有注意,清远已经很久没上厕所了。清远拉裤子上了,可是傻傻的他没有察觉。等到清枫玩累了要回家吃饭了,才注意到他臭烘烘湿哒哒的裤子和脸上挂着的鼻涕。妈妈忙着做饭,清枫吃力地帮清远换裤子擦洗,可是他一点儿都不配合。清枫动作稍微大了一点,弄疼了他,清远顺手操起地上的木步枪往清枫头上砸去。“哎哟我的乖乖,你可不能砸你弟弟。家里出了你这么个傻子已经够了,再砸傻了弟弟可怎么办?”妈妈目睹了这一幕,忙不迭地推开了清远,把清枫搂在怀里。老婆下班回家了。她看到了光着屁股流着鼻涕的清远和被妈妈搂着的清枫,听着妈妈嘴里的训斥,一下子发火了,说妈妈偏爱健康的孙子,趁她不在就虐待清远。妈妈解释,她是看到清远打弟弟,才搂过弟弟的。兄弟俩刚回家,弟弟就忙着帮哥哥换衣服了。可是老婆只相信她看到的,妈妈百口莫辩。战火烧到了我身上,我也指责老婆,在心理太在意清远了,这样对清枫不公平。更何况,妈妈是长辈,再不满,也不能这么对妈妈说话啊!这只是我们一次很平常的争吵,却成了我放弃清远生命的导火索。5那场火灾就发生在这次争吵的两周后。清枫放寒假了,老婆上班间隙会偷偷跑回来,看妈妈和清枫有没有好好照顾清远。这让家里一直都处于低气压之下。我一气之下骂了老婆:“清远是我妈的亲孙子,她能虐待他吗?你再这样,自己辞职回家看着清远好了!”妈妈也不太愿意清枫带清远出去玩了。天寒地冻的,再把清远冻病,折腾孩子不说,又是一场唇枪舌战。那天的火不知道怎么烧起来了。是在客厅玩到睡着的清枫先发现的。他小心地避开大火,想去叫醒妈妈。可是还没等他走到房间,他就被熏得晕了过去。我到的时候,邻居们已经开始灭火了。我没多想,就冲进了火场,发生的开头那一幕。当放弃清远的念头在我脑海一闪而过之后,我的每个动作都坚定了我的想法。没了清远,我的家就会恢复正常。我们夫妻俩不会因为压力大而吵架,清枫也不会被拖累得小小年纪就要照顾人。老婆对我所有的谩骂我都照单全收了。我理解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但是身为这个家的男主人,这是我唯一能救家人于水火的机会。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6厂里对我们进行了补偿。除了重新给我们安排一套大一点的公寓房之外,还给了我一笔抚恤金。金钱上的宽裕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好日子。老婆时不时会歇斯底里地发上一顿火,妈妈会懊恼自己呆着清远睡得太死了,清枫也会问我,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也很难受。我知道,这只是短暂的阵痛,之后,我们一家就能过上正常的日子了。我总是一面流泪,一面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的。每当午夜梦回,我都会感觉,清远在遥远的地方哭喊着疼。我喃喃自语:“会好的会好的!”失眠的老婆最听不得我这么说。儿子没了,生活再怎样都不可能恢复过去的色彩。老婆干脆辞了工,租了个店面转卖小玩具。她的衣食住行,全部搬到了店里。她说,没办法面对我们。为什么我能救得了妈妈,却救不了儿子?家不成家。其中最自责的当属妈妈,她觉得,是她抢了清远生的机会。妈妈开始寡言少语,整天只是埋头干活。可是,她不是把饭烧糊了,就是拿错了邻居家的东西。人家提醒她,她就捂着肚子说肚子疼。大家看妈妈整天神情恍惚,也都渐渐跟我们家断了来往。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两年。在一个夏天的中午,妈妈突然晕倒在清枫的学校边上,被人送进了医院。乳腺癌,晚期。妈妈听到这个结果,如释重负地笑了:“千万别给我治病,我要下去陪清远。两年了,他长大了,还认得我这个奶奶吗?”医生说,她是由于长期的郁结导致的。现在,她拒绝一切治疗,只求速死。


7丧子之痛还没过去,难道我又要失去母亲了吗?如果妈妈配合治疗,5年的生存期是可以达到的。这天,妈妈又偷偷倒掉了饭菜,拔掉了点滴。我踏进病房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我忍不住对妈妈嚷到:“你干什么?好好治病就这么难吗!”“难!我一想到是我抢走了清远得救的机会,我的心就疼,我就想下去陪他!”“最该下去陪他的人是我!是我把你背出来,然后装晕的。我才是想害死清远的那个人,要死,也应该是我死!”我脑袋一热,不管不顾就喊了出来。病房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突然,一个暴怒的耳光扇向我:“真的是你,你害死了清远,你应该下去陪他!”这是老婆第一次过来看妈妈,不巧的是,她听到了我说的话。老婆操起手边点滴用的铁架子,就朝我的身体直接砸了下来。没几下我就已经鼻青脸肿。等到医生护士来拉开我们的时候,妈妈已经经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又晕了过去。风言风语很快在这座小城流传开来。我去上班,一路上都是对我的指指点点,他们说,我为了不负责任,连自己儿子的命都可以放弃。老婆逼我离婚,净身出户。说如果不答应她,她就去实名举报我,让我前途尽毁身败名裂。我求她,等妈妈缓过来了,再离婚。她啐了我一口,“有这事在,你觉得她能缓的过来?我要带儿子走,不想让他有这样一个杀人犯爸爸!”就这样,我们抽空去办了离婚手续,老婆变卖了家里的东西,带着儿子离开了。我的家,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四分五裂。8.老婆再也没有让清枫跟我见过面,她带着清枫,从南方搬到了北方。就连妈妈去世,我也通知不到他们母子俩。我从清枫10岁以后,就再也没有他见过他。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法律虽然没有对我作出宣判,可是工友们邻居们冷若冰霜的态度说明了一切。我也想离开这座城市,但是总觉得,清枫有一天会回来,怕他找不到我。20多年过去了,我才知道这是痴心妄想。有人说,清枫成了一名消防战士。我开始提心吊胆,这是个多么危险的职业,他妈妈居然也同意他这样胡闹。可是转念一想,他去当消防战士,难道不是我一手造成的吗?我让他看到了大火的无情,也让他知道了,人狠起来,连火都挡不住。我多想回到1993年初那个冬日,我远远地踢开了那个熊熊燃烧的木步枪,把妈妈背出房间后,毫不犹豫地抱起清远离开火场。可是我知道,这一切只可能出现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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