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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小时,我才听懂上海话里的「鸭蛋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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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步行,是指在城市里行走,以观察建筑、街头艺术等形式来发现城市多样性的活动。在刚刚过去的中秋节,我们和上海城市步行发起者格里董一起行走在曾经的法租界区域,试图在网红街区发现一些不同的故事。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计算,我们已经迟到了 5 分钟。车子堵在了武康路上,中秋节假期让本来就不宽敞的道路显得更加拥挤。

武康大楼前的三岔路口人头攒动,红绿灯交替变换,过马路的行人却不多。他们拿着手机或相机,对着眼前这座由邬达克设计的法国文艺复兴风格建筑一顿猛拍。不需要好奇他们在拍什么,因为几分钟之后,打开小红书或抖音,就能看到这些刚刚被生产出来的影像。


这里曾是上海法租界的地标之一,现在则成为了近一年来城市网红街的典型。

武康路与目的地常熟路不过两公里的距离,把 City Walk 安排在这附近,让人不免猜测接下来一路看到的,会不会都是盖着一层糖水滤镜的景象。不过,照现在的堵车情况,能不能赶上活动才应该是首先要考虑的事情。


谢天谢地,我们赶上了。参加活动的成员还站在原地,都带着一个长方形的蓝牙耳机,朝着主持人格里董的方向站着。格里董是人群中最高的一个,他穿着一件印着文化衫,手里捧着一个 iPad,一边向大家展示上海的区域地图,一边普通话里夹杂着上海话,通过话筒介绍着活动的动线。


这张地图的左边从上海交通大学开始,途经复兴中路,一直绵延到黄浦江左岸,这里就是我们常听到的「法租界」的全部范围,从 1849 年到 1943 年,这大片的区域都由法国政府管辖。


那时,这里不存在我们熟悉的地名,取而代之的是贝当、福煦、中央、马莱、十六铺区,以及纵横在其中的辣斐德路、亨利路、霞飞路等直接音译自外文的路名。我们今天的路线,就是从曾属于福煦区的常熟路开始,最终到达前贝当区的安福路。


「看淮海大楼,曾经的恩派亚大厦,它是典型的 Art Deco 建筑,在中文里我们称之为艺术装饰风格。」格里董指着地铁站对面的一栋白色建筑,它沿常熟路、淮海中路呈 L 型展开,一扇扇巨大的钢框窗户和空调外机架对称排列,异常醒目。重新粉刷过的墙体让大楼像是完全现代化的产物。除了一楼的商户外,几乎看不出来具体的用途。


在上世纪 30 年代,恩派亚是上海最高级的公寓之一,这里的住户全是外国人,当时大楼的内面还配备有车库和网球场。

「在它对面的,是曾经的福煦巡捕房。」格里董又将大家的视线吸引到淮海中路另一侧的独栋 4 层小楼。过去用作殖民政府警察机构的建筑变成了商店和公寓。按照格里董的介绍,巡捕房之前由两座楼体组成,其中一座在后来被拆除,只剩下一座还矗立在城市干道的一旁,现在它拥有了另外一个身份:上海不可移动文物。


与周围的建筑对比,福煦巡捕房并没有那么容易引人注目,听完介绍的成员纷纷站在马路边上对着两栋建筑拍照,一时间与刚才网红街的画面无异

在人来人往的城市市区,18 位参与者集结成群,怎么看都像是初来上海的旅行团。迟到,再加上眼前的阵仗,让我们并不敢主动上前去要一个蓝牙耳机。好在格里董的声音足够清楚洪亮,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也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淮海中路上的两栋标志性建筑刚刚介绍完,格里董就带着我们向下一个目的地走去。活动只有两个小时,虽然运动量不大,但如果太慢吞吞,只怕到天黑都走不完全程

在出发之前,格里董认出了站在一旁的我们,主动递上了蓝牙耳机。中秋节的上海,气温仍停留在接近 30 度,热气逼人,只有路旁的二球悬铃木投下一片片阴影。


「不少人觉得法国梧桐是上海的标志。但其实我们看到的这些梧桐树,都是后来栽种的。老的树,在日本占领上海期间就被全数砍伐,用作军备。比起法桐,香樟或许是上海更原生的植物。」

沿着狭窄的人行道,我们拐进了一处弄堂。弄堂门口被自动门保安室拦着。格里董用地道的上海话与保安打了声招呼,大门随即打开,我们走向了平时无法进入的私人住宅区。


在北京,与弄堂相对的大概是胡同,两者的共同点,是一条稍微宽敞的小路旁挤满了房子,不同的是,弄堂里的房子普遍要高一些,有的甚至有三四层。离出口最近的,是弄堂里最具代表性的房子——红色砖墙、一块精致的台阶,上面的瓷砖还保留着一百年前的样子。一处木门被一圈对称分布的窗户包围,两侧各有一个绿色信箱,信箱被钉在墙上,个头虽小,也装饰有洋葱顶、瓦块屋顶、骑马小人的雕塑,上面还有一块写着 LETTERS 的金属牌子。这些细节就像是只有在童话里才能看到的画面。


站在这座房子的门口向弄堂深处看,就能看到典型的新式里弄。在「繁花」里,金宇澄提到了老上海人眼里好房子的标准:打蜡的地板、钢制的窗户,即所谓的「蜡地钢窗」,这指的就是眼前的一幢幢房子


有些单元被木架围起来,正在进行修缮。虽然彼此都挨得很近,但与更老式的弄堂相比,住在这里已经拥有了更多隐秘性。如果是老石库门,一步三摇,邻居骂小囡、听戏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繁花」里,沪生觉得梅瑞之所以可以干什么都无所顾忌,就是因为房子结构的原因。


「抗日战争期间,新式里弄的房子基本上都被二房东包下,然后再租给别人,这在当时完全是合法的活动。躲避战争的难民涌入弄堂,一时间这里变得拥挤不堪,最夸张的时候,人口密度达到了一平方公里三万人。」



格里董没有参考任何资料,详细的数据也能够脱口而出。这里虽然离热闹的淮海中路仅有 50 米的距离,但身处其中,还是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因为全都是不愿被打扰的私人住宅区,所以在回顾这次活动时,我们故意隐去了弄堂的具体所在地。多次行走在这些区域,格里董与周围的保安人员已经熟了起来,但在带领我们走进一个个巷口的时候,还是会提醒大家要尽量保持安静。

我们到达的下个地点,和第一个有着完全不同的景象:联排的房子通体米黄色,一座座从前到后整齐排列——这里是外国人修整的弄堂。


「建弄堂的形式有很多,有钱的修一整条,没钱的修半条,还有两家合在一起建的。」虽然这里只有半条,但是每一栋房子依然精致无比。陡峭的木质楼梯、瓷砖做成的地板,佣人专用的出入通道、墙体上还有着象征云雾电,却意义不明所以的浮雕。


有一栋甚至还保留着最初的花纹玻璃。唯一不同的是,曾经的一层两户、一层一户,现在已经被拆成了多个小间。伸长的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这也是上海独有的景象,因为在拆分之后,就不存在阳台的概念了,将晾衣杆伸长出来是由此产生的最好的办法。」

格里董又带着大家往弄堂最深处走,经过一排排房子,我们终于看到了一座独立的院子。


下次大家一定要往最里面走,弄堂的彩蛋往往都在这,因为这是主人自己的房子。」

主人自然已经是不在了,但从建筑的细节,仍然可以看到他们的生活习惯和品位。一楼书房的东面开了一扇小圆窗,可以开关的窗户上留着当时的一块雕花玻璃,通过手机的灯光,玻璃的细小花纹依稀可见,这是优质手工玻璃的特点,如果它碎掉了,便无法再找到相同的替代品。门口的水井已经被盖住,这曾经也是所有弄堂居民取水的通道。


格里董最喜欢的,是这栋房子里的楼梯。在看完外观后,他让我们五人一组,静悄悄地走到楼体里。走过门廊向右拐,就能看到一个盘旋上至二层的木制楼梯。他告诉我们,从建筑学角度来看楼梯扶手柱子样式叫做「绞形柱」,这往往是判断西班牙建筑的重要元素


有趣的是,与这里仅一墙之隔的,是烟火气十足的上海老房子。晾衣服的衣架穿梭在楼与楼之间,公用的水龙头一字排开,住户们自己在空地上搭起小棚子,正坐在里面打麻将

看着这么多人经过,他们露出不解,甚至是有些被打扰到的愠怒表情。我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刚进入这里就被一位阿姨拦了下来,她半调笑半认真地用上海话说,「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有老鼠和蟑螂,我们想搬都搬不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拆掉。」


我们微笑着回应她,但也真的无法回应她什么有用的信息——没想到在外表华丽,装饰着希腊柱子的大洋房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的市井生活。


虽然曾是法租界,但是在这里的街道上行走,看到最多的其实是西班牙建筑。当年在上海的西班牙人不多,但从欧洲来的建筑设计师还是将这种流行的风格带到了这里

根据格里董的方法,走在路上的我们判断除了不少建筑的所采用的风格。离开上一处华丽的弄堂。我们跟着他来到了乌鲁木齐中路。


如果说凯旋门是巴黎城区的中心,那么乌鲁木齐中路、淮海中路和复兴西路交界处的聂耳音乐广场就是前法租界的中心。法国人不远万里,从欧洲来到中国,占领一块地区,试图模仿巴黎来规划城建。站在这里,可以看到附近的法国领事馆官邸、美国领事馆官邸和其他政府机关。茂密的树荫里,躲着一栋栋庞大、深不可测的洋房。它们都几经易主,从洋行、企业家,到国家、个人。


我们跟着他走到乌鲁木齐中路和复兴西路的交叉口,他在一栋此处不常见的高大建筑前停下。「麦琪公寓,曾经是上海最高级的公寓之一,一梯两户,最顶层是复式,一楼还配备汽车间。」

听起来像是现代地产的介绍词,但没想到这些我们现在也不陌生的名词,早在上个世纪 30 年代就已经在上海出现。


这个公寓最有趣的是背后的建筑公司——赉安洋行。它由法国建筑师亚历山大·赉安和保罗·韦什尔创立,1934 年,亚瑟·科鲁兹成为第三位合伙人。「其中两个负责设计、施工,还有一个又高又帅,他的职责是帮助公司拿下法租界里半数以上的订单。」

1937 年,抗日战争开始,保罗和亚瑟离开中国,搬到了西贡,而赉安本人却无声无息地失去踪迹


朝复兴西路走,我们来到又一处 Art Deco 风格建筑——卫乐精舍。这里的建造者依然是赉安洋行。走进大楼的门厅,一整块立体几何形状的玻璃框架立在墙面,面积之大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玻璃墙下,是上了年头,但依然精致好看的木头邮箱。曾经有人拿了这些邮箱转手卖掉,但是近几年来被勒令禁止。


卫乐精舍现在被作为可居住的公寓,曾经的铁栏杆电梯被现代轿厢取代。就在我们在门厅里站着的时候,还有居民进进出出,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


上海人给这种建筑取名鸭蛋壳,因为上海话里的鸭蛋壳和 Art Deco 发音差不多。艺术装饰风格发源自巴黎,但现存最多的则是纽约、芝加哥,其次就是在上海。」格里董还没说完,人群里就有不少已经笑了出来。在相对密闭的空间里,交谈声变得清楚多了。这时,我们才发现,其实队伍里不少人是上海本地人。他们大多是听了朋友的介绍,才参加这场活动——即便是本地人,也想发现城市里自己并不了解的一面。


1998 年,格里董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的上海 City Walk。格里董的爷爷奶奶皆是过去南下来到上海的北方人,到了他这一代,已经学会了一口标准的上海话。「小时候我还不太会讲,到了中学,大家都说上海话,有了语境,慢慢就说得好了。」格里董这个名字,其实也是一句上海话——有说格里是 colleague 的音译,最初是在洋行工作的男性之间的称呼,后来演化成了「先生」,也有说这是「里面」的意思,形容懂行


那时,他和家人就住在这附近。在治安没有那么严格的过去,格里董经常跑到洋房里串门,他的同学家不少就曾在这些大院子里。「那个时候有些地方还是可以去的。」相比于确切的路线,第一次的行走更像是在一个大的范围里活动。跑得多了,对洋房的历史、洋房的好坏也有了准确认识。后来,行走已经不足够了,上海的老路牌、老玩具,也成了格里董在行走上海时关注的事物,现在他已经用了数量相当可观的收藏




与上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日本留学时所在的小城市船桥。那是一个十几分钟就能走到山里的小地方。但是不管面积大小,任何一座城市都能梳理出一个独特的文化脉络,这让格里董对上海有了重新认识。和旅行团带着大家打卡不同的是,格里董更希望让大家多去看看建筑的背面。「一个建筑最好玩的地方其实就在这里。」

从卫乐精舍里出来往安福路走,会看到越来越多拍照的人——这条路上汇集着大量网红咖啡厅、酒吧、商店。


其实网红拍照本来没什么问题,对于城市和建筑来说,也是一种宣传作用。但是至少可是要做到不要打扰正常人的生活。」在这次的路线选择上,格里董故意去掉了一些地点。因为就在前不久,这里就因为蝴蝶结引发网红扎堆拍照的事情上了新闻,之后,不少居民就在楼外贴上了「禁止小红书博主」入内的告示。

在安福路上,格里董带我们停在了最后两个地方。一处公寓,和两座英国乡村式洋房。公寓本身并不扎眼,但他带着我们来到背后,一处螺旋式的楼梯从一楼盘旋到顶层,每一个房间还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阳台,在上面可以看到整片院子和背后的梧桐、香樟树。


「这个楼梯在当时是非常先进的逃生楼梯。而阳台则是为主人专门设计的吸烟处。试想一下,在睡觉之前,穿着丝绸睡衣,在阳台抽一根烟。根据这里的房价水准,这样的场景在当时应该真的可以看得到。」

英国乡村式洋房则是另外一个极端。因为在过去的上海,英式乡村式洋房代表着最高层次的高级和富有。因为地理原因,真正的大别墅并不在寸土寸金的租界区域。所以这两栋就显得异常珍贵。只不过它们隐藏在一个小区的里面,如果只是简单从外面经过,真的是难以发现。


对于曾经在外贸公司工作,招待外国客人成为习惯的格里董来说,带大家逛自己熟悉的上海根本不是一件难事。但一场走下来,还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真的做这件事情之后,发现其实来一起走的人也会给我一些新的想法和启发。可能在下次的活动中,我就会添加这些新的内容。以及怎么优化之后的路线,增加休息的间隙也是我在考虑的事情。」


活动结束后,我们和格里董分开,走上回去的路。上海,日本作家村松梢风笔下的魔都,并不缺少优秀的历史建筑。我们脚下的人行道,被上海政府定义为「永不拓宽的路」,这就意味着只要不发生意外,这些建筑将会永久存在

从常熟路到安福路,这一路值得拍的网红建筑比比皆是,那么除了拍照,这些建筑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跟随一场格里董的 City Walk,我们找到了一些答案:建筑的正面或许以外貌来吸引人,但它们的「背面」才是上海真正的故事与生活。

文_tv|图_格里董、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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