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恐惧的「鬼屋」，是他的现实元宇宙

废墟摄影是一种将衰败老旧的建成环境作为被摄主体的摄影形式。

除了赋予废弃以及衰败的城市新的美学意义之外，更重要的是它引发了一场艺术在各种振兴、恢复运动的角色对话。

— — 维基百科

我们月初在 Instagram 联系上Thomas Jorion时，他正准备 10 月在保加利亚的个人展《Vestiges d’empires 帝国的遗迹》，没什么喘息的工作再加上时差，一封邮件的往返可能就是一天，我们就这样持续了半个月。

作为身在法国的摄影师，他的镜头里不是时尚奢品、美食料理或超现实的实验艺术。那些正在休眠的废墟、遗址，才是他的本命。

1976 年，他生于柏林，现居住在巴黎。德式血液里的光荣与痛苦，再加上法国骨子里的电影基因，使得他作品里的意象符号扰乱了「废墟」原有的概念。时空被打破，是过去也像将至的未来。

20 岁那年，他拿着人生第一台胶片单反相机，拍摄了家附近的一座废弃城堡，就像一种发自本能的肌肉记忆。灯光、脚架、快门线以及各种参数，慢慢成了他的青春日常。

后来，他也有尝试过其他风格，街拍、人像、糖水，但那些看起来冷冰冰却充满历史痕迹的空间，仍是最吸引他的。

决定做全职摄影师是在他 33 岁那年。在那之前，他从学校法律系毕业，顺着流向进入事务所，拍照只是爱好。日子久了，和很多上班族一样，西装和领带在身上的异物感越来越重，创意动力几乎为零，他不再觉得那就是终身事业。

「花了 10 年才意识到自己喜欢什么，我不试一试，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辞职那年，社交网络开始全民+全球化，时代创造了成为自媒体的多种可能性。他在 Facebook 上的第一条状态，就是那一年他被某媒体报道的稿件。半年之后，他的摄影集《îlots intemporels / Timeless Islands》出版。

「当时，我去见了巴黎一位非常有名的书商。他很严肃地告诫我，不要出这种书，废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的。可结果是，一印 500 份卖完后，第二年又重版了 600 本，这不算差了。」

18 世纪下半叶，技术和生产力快速发展，机器大有取代人力之趋，工场手工业经历了一场永久改变后世的革命。很多设备不再投入使用，人去工厂空，一座座废墟长留在历史里。而 Thomas Jorion 把些地方叫做「Timeless Islands 永恒岛」。

他在意大利北部的前纺织厂里，找到了一面斑驳的玫瑰色的墙；在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走进了一间前煤矿场的更衣室；在日本爱知县，还用镜头记录了一个木质结构的白垩矿场...

2007 年到 2013 年之间，他在世界各地找工厂、废弃机器、金属排气管、横梁，和所有其他改变了时间线性结构的永恒岛。

「我拍摄城市废墟和废弃的建筑物，这些空间不再是它们起初出现的样子了，而我的作品，就是在熵的状态下探索，和观众一起反思材料与时间的关系」，Thomas Jorion 这么说。

无论东西方，都会存在历史崇拜的废墟美学，从长城到古罗马竞技场，它们像一张记录黄金时代的褪色照片，模糊破损但任何细节都能刺激想象。

怀古，是东方文化里非常重要的情绪，这和废墟一直强绑定，国破山河在，是一种时间和空间载体的关系。而在这之外，东方对于「残缺」也有着很长久的美学理解，植物的焦边、佛头残件、落灰陶罐…是自然崇拜，也是主观浪漫。

而在西方，因为启蒙运动兴起的浪漫主义影响，人们开始崇尚人性情感，这其中就有一部分是寄托在城市废墟的，由此诞生了像波德莱尔、杜尚、本雅明等文人、艺术家。他们将这些废弃融入哲学中思考，看待时间、历史、社会进程。

「废墟的魅力，从人类建立文明开始，就一直存在。人们在瓦砾中穿行，面对真实的毁灭，开始意识到世事无常，意识到自己的短暂和脆弱。如果只把废墟和遗址划等号，这会让我很不满足。」

每次出发前，他会在 Google 和 Flickr 上查看图片，或者通过街景来查找那些被损坏的屋顶，从而确定一块探索区域。他说，房子会说话。

2013 年，Thomas Jorion 通过 La Martinière 出版了摄影集《Silencio》，分为另一个美国、被遗忘的宫殿、苏维埃的探索、陨落的革命、便利店、寂静等六章。两年后，他通过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在国内出版了同名作品集，《寂静》。

从封面开始，很难分辨那些场景所在时空的，像是过去的断壁残垣，但更多的是建立在未来之上的赛博朋克感。

这首先是因为 Thomas 的灵感大部分来自科幻电影，Ridley Scott 的《银翼杀手》、大友克洋的《阿基拉》，都慢慢影响着他脑子里的画面构想。而更重要的是，走进去。

就这样，他扛着 4*5 英寸大画幅相机走进了美国萧条的写字楼和公寓、阿尔卑斯山脚下被废弃的别墅、德国东部勃兰登堡州的废弃兵营、法意德荷比卢六国中的工业建筑，还有日本海边山间中被废弃的店铺…

在那些地方，美国梦、战争、工业革命、海啸不属于任何时态，但又可以用任何时间来想象。而这种看似有点想象对立的主题，在「寂静」这一章里非常突出，已知和未知之间，没有分界线。

「我的作品是基于对时间的感知，它是如何流逝的，尤其是它的非线性。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和变化，这些地方似乎被冻结了，但实际上它们又与时间有着自己的联系。」

这就像房间虽然会坍塌，但也会随之打开一个新的视角，会有新的光线进入。

去年疫情阶段，法国第一次多地封城时，Thomas Jorion 正在准备他的新书《Veduta》，有 150 多张照片要扫描，还要和编辑一起做版面设计。如果不是这场大流行，他还会要再去意大利旅行，还有其他书要出，几个展要办。

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病毒，扰乱了全人类的秩序，给世界按下了个暂停键。而这种「时间的非线性」是 Thomas 区别于其他废墟摄影的核心。

「在法国，甚至整个欧洲，废墟摄影都是现在非常时髦的流行文化。城市探险是很多元的，这里面会有努力研究的人、业余爱好者，也有一心想要与大众不同的人。」

城市探险 Urban exploration，常以 UE、urbex 的缩写来代替，一般是指对人造结构的探索，主要集中在废墟和人造环境的隐藏部分上。比如废弃医院、地下墓穴、下水道、过境隧道…只取照片、只留下脚印，是这一圈人的潜规则。

另外还有一个更加原则性的规矩：所有摄影师都不会免费提供地点，需要有偿交易。而且大部分摄影师都不会提供带路服务，也不承担任何风险。大家都像黑客一样存在着。但 Thomas 并不是这样处理。

从 2013 年到 2016 年，他探索着前法国殖民地，美国的路易斯安那州、中国的上海、越南、摩洛哥、印度、柬埔寨…他在 12 个国家只拍了 180 张照片，大部分都标明了地址，每一张都能看到两种文化融合下的建筑、家居方式、色彩，重新处理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虽然是废墟，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所有者。获取进入的授权很复杂， 需要先确定建筑所有者的电话、地址、邮箱，沟通完一般都会被拒绝。因为大家会担心这片废墟被洗劫一空，或者突然倒塌。就算进入了，也可能会被突然赶到的警察给驱赶走。

而在那个阶段开始，他同步在创作《Veduta 城市景观》系列。耗时 3 年，他从北到南穿越意大利，从皮埃蒙特到西西里，途经威尼托和托斯卡纳，走进那些 2、300 年前的宫殿、避暑山庄、花园…他在自然光下捕捉荒废空间里的浮雕、绘画、床、扶手椅，无需任何修饰。

「我到达意大利的第一天，正值隆冬，天色暗下来的时间很快。我想在一片废墟里留下一点阳光，就开了 4 分钟的长曝光。最终照片上可以看到泛红的墙、朦胧的雪、街上的灯光。我最后把这张图叫做 Sognare，意大利语里『梦』的意思。」

生命力，是 Thomas 和很多废墟摄影师不一样的地方。

人迹罕至，不是他的卖点。他也没有刻意制造阴沉氛围，反倒色彩丰富、高饱和，甚至经常会在角隅里找到一株野蛮生长的绿植。

「所有事都可以建立在『熵』的基础上来探索的，无论是人和建筑，时间和空间，过去和未来，都是在一个反复熵增熵减的过程中无限循环的。」

按他的话来理解，在城市不停运转的周期中，和所有居住在这里的生物一样，建筑物也在经历诞生、存活、死亡、被大自然重新接管、重建的循环。废墟不仅是废墟。

观看纪录片《人类消失之后》

文_张忌安｜图_©️ Thomas Jor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