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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玲玲又请假了,这个月她已经请了不少于十天的假期,主编握茶杯的手青筋暴起,面露难色,他太想打电话催一催这个“小贱人”,可惜她还欠杂志一个特约长篇,这个年代,欠东西都是大爷,李玲玲也不例外。
“你又在偷偷喝酒啊?”电话那头,是父亲担心的声音,他并没有责备女儿的意思,但玲玲总是会错意,可能这就是他们年轻人嘴里的代沟吧,谁知道呢。
“你别管了,过年我不回家了,就这样。”李玲玲趴在杂乱的四脚木桌上,为什么不买三脚桌,因为她不认为三角形具有稳定性,李玲玲从小就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件事物是稳定的,这种倔脾气让她吃了不少亏,但她却毫不在乎,有时候还为自己坚守原则,乐在其中。
“我不是怪女孩,不是怪,不是……”她的头侧着,靠在手臂上,肉嘟嘟的小脸透出一丝淡淡微红,像被刚成熟的樱桃晕染过一样,娇小的身材弥散出失意的神色,惹人十分怜爱。
她开了一瓶红酒,这瓶酒十分陈旧,看上去如同七八十年代黑白电影里,男女主角约会舞厅中的红酒,她喜欢旧事物,但这不是一件好事,她自己知道,因为现在她仍然和四个男人纠缠不清。
她穿着洁白的毛衣,几乎看不到任何酒渍,油渍,李玲玲没有洁癖,或者说,她自认为没有,仅此而已。
滴滴滴……手机的默认铃声萦绕在耳边,却吵不醒这个已经进入梦乡的女孩,她热爱那里,对于一个作家,一个像自己这样的女作家,喝醉,只需要一个找灵感的借口就能搪塞,何乐而不为呢?
她不喜欢逃避,母亲说过,勇敢的女孩都是公主,她点点头,在心里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成为女巫,她比公主活的自在得多,有仇必报,敢爱敢恨,还有魔法,多酷啊!
酒精上头的感觉说实话不是很糟,但也说不上很好,从前在酒吧里,李玲玲总说,喝酒是无能的表现,但这世上谁又能做到事事如意?不过是大家逃避的借口与方式不同罢了。
大家都对这个二十七岁,干净,果断,纯洁,清澈的女孩印象深刻,大家都爱她,不是男女之情,也不是酒友之间的惺惺相惜,而是喜欢李玲玲对于人世间的单纯,她的单纯不是傻,而是故意活的简单。
我见过她,记不太清了,我热爱文学,同样热爱姑娘,这并不可耻,只要是生理心理全都属于男性的人,一定会爱上李玲玲,我同样属于她的众多追求者中的一员。
我看不清她,说实话,她就如同上天赐予我的神明,我甚至不明白她的性格,不明白她到底喜欢什么,不明白她到底痛恨什么,她不像一个人,她活的太随性了,就像,那深海里的精灵,那是一头蓝色的鲸鱼,她和我说,她经常梦到那头鲸鱼,鲸鱼喊她回家,她却摇摇头,在水里说不出话来,她又喝了一口酒,对我说到:“这人间我还没待够……”
没错,现在她正在我的屋子喝酒,她睡前,告诉我,她和两个男人上过床,她又用那双小手揪住我的领口,我连忙抓起毛巾,她没有吐,只是掺杂着酒气说了一句:“明白?”
我点点头,回答到:“明白。”我不知道她是想用这句话表达什么,可能这就是她通知现任男友的方式吧,总是给人惊喜,虽然这个惊喜,我并不喜欢,她还是说了,我笑笑,这才是真正的李玲玲。
我从卧室拿出一床毛毯,这是母亲送给我的,她说这床毛毯是纯羊毛的,很暖和,冬天盖正合适,我觉得她指定又被熟人骗了,我没有拆穿,母亲的虚荣心好不容易与爱心撞在一起,哪个不懂事的儿子忍心把这两颗心撕开呢?
我脱下外套,坐在她让我买的四脚木桌旁,盯着熟睡的玲玲,她就像小猫咪,呼气时,鼻子一缩一缩的,可能我的比喻实在太多了,但,这样的场景,真是难得一见,索性多啰嗦了几句。
我不是在酒吧认识她的,如果让她的熟人知道,我是在路边摊遇到她的,他们一定会大惊失色,李玲玲这个女孩,怎么会吃得下那种东西,如果我是她的熟人,我可能也会惊讶。
那是一个雨夜,这样微妙的环境多少有些偶然,但人生就是处处有惊喜不是吗?那天我失恋了,女友提的分手,她找到了一份正式的工作,不再需要一个穷画家养自己,就是这么简单,我喜欢这样简单的回答,就像我喜欢画直线一样,无需思考,直接明了,不留情面。
玲玲咳了两声,我伸过手去,她的背很凉,母亲的毛毯就像一层薄纱,只起装饰作用,我抱起她,不重,很轻,身上的香味是一种花香,我记不清是哪种花了,不浓不淡,恰好合适。
我把她放在了小卧室,原本那是为我未来妻子准备的一方天地,可是这都不重要了,大师总说要珍惜眼前人,我觉得这句话有道理,就照做了。
她就这样睡着,裹的严实,露出一个头,我看了一眼,关上门,坐在桌子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红酒,用她的高脚杯,她说喝酒要有仪式感,我笑她太讲究活的累,她装作听不到,只是笑,她笑起来很美,我知道她用这招化解了无数男人的刁难,一定是这样。
她的手机又响了,是那个暴脾气主编,玲玲交代过,如果是他的电话,直接挂断就好。
她不像我前女友,把工作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玲玲说不在乎,手长在自己身上,想什么时候挣钱都行,但因为一点小钱被骂,是她一定不能忍受的,她说自己的偶像从来都是敢爱敢恨。
我说:“你的偶像,是一个女侠?”她摇摇头,吃了一粒卤花生,说到:“不是。”我又想了想,说到:“一定是一个女特工?”她也觉得这个话题有意思,抬起花生,索性坐到我的桌子,这是我遇到她那一晚聊的话题,现在想想,真是两个无聊的人啊。
我猜不到,她凑到我的耳根,近距离之下的男女心跳都会加速,但为什么我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我转过眼珠,瞳孔下的玲玲很白,不是雪花的颜色,我得用一种动物,姑且用企鹅的白毛形容吧,就是那种白,凑近后,仿佛真的能感受到她好像毛绒绒的,像一个洋娃娃。
“我的偶像,是女巫!”我被这个答案逗笑了,谁能想到一个女孩的偶像,居然是这么多年大家童年记忆中的大反派,她嘟着嘴,显然,我笑的不是时候,她有些不高兴,我摸摸她的头,说到:“再聊聊你的事吧,我想听。”
我也没有想到自己哪来的勇气,这样完美的姑娘,我是想都不敢想,但今天,今晚,此时此刻,我居然摸了她的头,老天爷,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我在心里祷告起来。
玲玲也有些害羞,不过今晚,她没有喝酒,只是单纯害羞,小女生心思就是这么可爱。
“我交过两个男朋友。”她用筷子的动作很奇怪,好像不是我们平常人用筷子的手法,她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我从小就是左撇子,老师不让用左手,后来只能右手用勺子,毕业了才改过来,做自己才是最舒服的,我前面几十年,都是活成了别人。”
我没有说话,因为没有人能活成自己,至少在小时候不能,我从没见过谁活成了自己,从没有。她取了一双筷子,啪,掰开,递到我手上,她的手指很凉,可能女孩体温都比男生低吧,虽然只是我的猜想,我接过,她指指盘子里的花生,我点点头,说到:“继续。”
“我不排斥什么姐弟恋或者年龄相差的爱情,你知道吧,爱情里从来没有什么年龄,性别,限制,它就是爱情,像元素周期表中的化学物质,它就是它,只是现在的人把自己的爱情搞混了,还要站出来指责别人的爱情不纯洁,你说是不是现在的傻子变多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觉得她说的对,只是她的观点和思想,太过叛逆,太过前卫,这样的思想很危险,不适合她,一个年轻的小女孩,不应该拥有这样沉重的东西,她不该背负,也不该让她来背负,我可以把她的观点记下来,给一些评论家,那群老家伙最喜欢吵架和骂人了,他们应该会喜欢。
“你不知道,我的第一个男友,小我七岁,他是一个大学生,学体育的。”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闪着光,也许这就是我爱上她的理由之一,她从未忘记任何一个爱过的人,我知道,她有一颗纯洁的心,这就够了,这个世界上,有心的人都少,何来一颗纯洁的心?
她停顿了一秒,低着头,吞了两粒花生米,她想听听我的想法,这个时候只要点头支持她就好,这才是一个听众应该有的修养,我点点头,“继续。”她笑笑,明白了。
“那个弟弟,他喜欢篮球,喜欢炫耀,喜欢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强悍的一面,这样幼稚的争强好胜,让我不太习惯,你知道吧,像你我这样的职业,都是幕后,一般不露脸,低调是我们的必修课,但他不是。”玲玲说的起劲,花生米都没顾上吃一粒。
我夹起一颗花生,喂到她嘴里,她很自然的吃下了,咀嚼了几口,老板娘看着我们这么亲昵,盯着我傻笑,她一直想让我找女朋友,我想她一定是误会了,不过,李玲玲倒十分配合,扭过头,看着阿姨说到:“阿姨,你别盯着人家,我都害羞了。”
她小脸一红,低着头,倒不像装出来的,我问了一句:“你知道我做什么的?”
玲玲笑笑,她指了指我袖口的墨渍,说到:“写小说的?”
我摇摇头,这次到我装神秘了,她好像失去耐心一样,说到:“猜不到。”我说:“画家。”她“嗯”了一声,不是敷衍,只是点头这个动作做的有些疲倦了。
“画什么的?”她把手杵在腿上,一脸好奇的盯着我看。
“插画。”我有些底气不足的说到,毕竟插画不像小说,创造性被限制的工作,会让人失去灵气,就像现在的自己,已经快成为芸芸众生的一员,再也梦不到什么神奇的生物,就像玲玲会梦到蓝色鲸鱼,我好像失去了自己原本属于的世界,彻底成了人。
她笑笑,说到:“有时候景物比人物更有灵性!”她的眼睛发亮,比刚才说那个练体育的前男友还亮,我问到:“此话怎讲?”
“景物没有自以为是的人会去刻意塑造,人总是自以为是,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人,那些人没有脑子,却装得像比任何人都有智慧的样子,好像爱因斯坦都是他儿子一样。”玲玲说完这段话后,还吐了两口气,她双手叉腰,嘟嘟嘴说到:“终于把这口恶气出了,真痛快!”
我又一次被她逗笑了,也许她是作家的原因,我总觉得她说话的方式也与其他女孩不同,总能带给我意料之外的惊喜,明明是一句骂人的话,却被她说的那么幽默,严肃的事情一秒钟就被她打扮得很滑稽,这是她的本事。
她是一个很活泼的人,遇到喜欢的人,总爱说个不停,幸运的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我就成了那个她喜欢的人,我问到:“那个前男友,后来怎么了?”
李玲玲捏着筷子,在盘子里夹花生,就好像钓鱼,她很心急,总夹不中,我见她那么费力,索性上手夹了两颗,喂到她的嘴边,她犹豫了一秒,显然在那一秒,她思考了很多事,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能想把我写进小说,又或者在思考我们的婚后生活?我不知道,我没有小说家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们是文字世界的造物主,而我只是一个插画师。
她坦然张开了嘴,她的牙很整齐,很自然的吃了,和所有情侣一样,这个亲昵的动作不需要语言也可以很暧昧,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请原谅我是一个烂漫主义者。我问到:“你的牙做过吗?”
我认识一个牙科医生,戴眼镜,不爱说话,穿白鞋,棕色毛衣,工装裤。大家都叫他“木头”,不爱说话的人,不应该简单的叫木头,这样是不礼貌的,更是不道德的,但没人在乎,除了我,我是他唯一的朋友。
人们喜欢简单的东西,简单的快乐,简单的幸福,甚至一些不利的,简单的思考,他们简单的把木头的标签贴在了他的头上,没有辩解与逃脱的机会,在一张张随心所欲的嘴里,他也渐渐活成了一块“木头”。
我经常拜访他,他很聪明,学医,孝顺,懂事,但唯一的缺点就是无趣,像一个空心模特,看上去十分完美,但只要轻轻一碰,就能听到他身子里空洞的回响,那种心灵的共振,我愿意称它为,心灵的悲鸣,活成这样,不全是他的错,有太多不能说的道理掺杂其中。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的牙做过?因为,它很白?”李玲玲看着我,询问答案,我说到:“我见过,我的一个朋友是牙医,他经常做陶瓷牙。”她笑笑,说到:“你很细心,这种性格的男生,应该很讨女孩子喜欢。”
我没有说话,因为这句话并不正确,从毕业到工作,我一共交往过一个女孩,然而她却仅仅和我亲吻过一次,就把我甩了,这次的经历让我内心极度痛苦,我不明白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想不通,对于想不通的事,我一般选择喝酒和吃花生米解决。于是,就遇上了她。
“你的前男友后来怎样了?”我问到,李玲玲从包里取出餐纸和口红,抹干净油渍,涂了薄薄一层红霜,摇摇手,说到:“我吃饱了。”我点点头,也许女孩吃饱了,话就不多了,我也没有继续追问,可能正是因为她讲的故事实在太有魅力,让我久久无法忘怀李玲玲这个人。
李玲玲是在大年三十前一晚来的我家,她没有任何预兆,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神出鬼没像个幽灵。
她把我堵在门外,拉住我,让我抱紧她,我没有拒绝,谁会拒绝爱情向自己投怀送抱呢?回到家,她拿出我家里唯一的红酒,喝的酩酊大醉,然后用奇怪的口吻暗示了我,以后要对她负责,我答应了,没有迟疑,爱情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生活必需品。
我们理所应当的回了家,父母都高兴坏了,她很文静,乖乖女一样贴心,为我的父亲买了一副字帖和毛笔,母亲的化妆品一件也不能少,我也很高兴,但高兴之余,更多的是担心,我担心这样完美的她又会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崩溃的,哭的泣不成声,然后绝望的驶向远方,去那个深海,无论大西洋或是北冰洋都无所谓,我要去问那头鲸,那头李玲玲梦到同类,我要问它:“李玲玲离开我,会去哪?”
“你怎么了?”李玲玲像一只小猫,歪着头,盯着我。
“没,在想事情。”我回答到。
“什么事?”李玲玲的声音很温柔,有一瞬间,我觉得她是我臆想出来的女人,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完美恋人,我一定是疯了,我揉了揉眼睛,试图解决这个困扰,她打来一盆热水,让我洗把脸,她没有消失,我放心了。
我把脸一整个浸在水里,忽然,我的全身都湿润了,是温暖的深海,那透着碧蓝深邃的海水将我吞没,并不寒冷,我缓慢下落,直到我看到了海底,那里有一头鲸鱼,它摇晃着尾巴,挥动着鱼鳍,它张开嘴说话了,它说到:“爱情谓之何物?”
我想告诉它,却不敢张嘴,低头思考了几秒,我打算回答它,毕竟它也算是李玲玲的娘家人,我正欲张开,热水却灌入口中,呛的我猛然抬头,李玲玲扶着我的背,帮我擦净水渍,她问到:“你在表演憋气吗?”
我没有说话,到了夜晚,父母睡去,我蜷缩在沙发,电视里播放着动物世界,李玲玲躺在我的身旁,头枕着我的右臂,有点酸麻,她问到:“你今天是在表演憋气对吧?”
我低下头,问了她一句:“爱情谓之何物?”
李玲玲好像哪根筋搭错了一样,她说到:“那个前男友后来不打篮球了,他考了家乡的事业编,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上班族,西装领带,束缚了他的狂傲不羁,娶了一个大他三岁的老婆,听说对方送他一辆车,他就答应了。”
我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她看向我说到:“不是所有故事都有反转和结局,有些故事它就那样莫名其妙的发生了,又莫名其妙的结束了,没有为什么,它就是在那,不偏不倚。”
李玲玲摸着我的脸,搂住我的脖颈,这次她的手是暖的,唇是冷的,她把想说的话,全都喂进了我的嘴了,那一刻,我们接触在一起的那一刻,我想我终于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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