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千金的季布其人（将军典故漫话之五）

一、典故及其出处

典故：—诺千金，或千金—诺，或得黄金百〔镒〕，不如得季布一诺。

语义：意思是许下一个承诺，有千金的价值。比喻说话算数，为人极有信用。为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一条经典用语。

出处：西汉·司马迁《史记·季布栾布列传》。

二、典故本事，一诺千金

季布，楚地人，生活在秦末汉初，大约同项羽、韩信年纪相仿，只是他终老在文景年间，享尽天年。

季布，他是勇将，曾名列项羽“八千江东子弟”与“五大名将”，又曾任汉皇的侍中、中郎将、郡守等高职，为汉帝国贤良名臣。

他，处人诚信，办事守诺，为人仗义，急人之难，在梁楚之地，非常有名气。

楚地，有个叫曹丘的先生，是季布的同乡。其人能言善辩，交游甚广，特别喜欢结交上层人士。他曾侍奉过汉文帝内侍赵谈，后来又与文帝大舅哥窦长君有交往。

季布听说后，曾写信给窦长君，说：“我对曹丘先生没有好感。听说，他只是凭口舌之利，到处拉拢关系，作威作福，不值得交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您是正人君子，一个德高望重的贵戚，最好不要与他往来。”

但是，曹丘不是季布听说的那种人，他是有口才，但为人也很善良、热情。他非常佩服季布的为人，只是无缘结交。后来，他听说窦长君跟季布是朋友，就请求窦长君写封信，介绍他去见季布。窦长君说：“他不喜欢您，您还是不要去吧。”曹丘却不愿轻易放弃，一心要结交这个朋友，执意要他写，他只好写了封介绍信。

曹丘先派家人，郑重地呈送上介绍信，约定时间，登门拜访。

季布看了信，果然很不高兴。但人家主动拜访，也不好拒绝。届时，曹丘来了，尽管季布的态度很冷淡，但曹丘心里有数，却毫不介意，他深深地向季布作了一个长揖，放联珠炮似的，一口气地说下去：“梁楚之地，盛传谚语，‘得黄金百镒，不如得季布一诺’。您怎么会在梁楚一带，赢得这么高的声望呢？您知道，您是楚地人，我也是楚地人，我俩是同乡，我珍视这份乡情，于是，我在周游天下时，到处给您扬名，所以您才有了这么大的名声。这难道不重要吗？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为好朋友呢？”

季布听了，转懑为喜，连连道歉。他俩终于成为至交朋友。

季布一诺千金，当然是名至实归，可是名声之所以愈来愈大，就是因为曹丘周游天下，到处宣扬的结果。

三、季布为奴，朱家解救

汉初，季布在项王麾下，多次斩将夺旗，把汉皇逼得走投无路。项王失败时，他单骑突围，藏匿民间。而汉皇恨他，全国通缉，悬赏千金，捉拿季布，并严厉诏告，谁敢窝藏，夷灭三族，非要抓到他不可。

季布诚信守诺，名声很好，很多人都愿意帮他忙。他首先躲藏在濮阳一个周姓的人家。一天，周姓家主说：“朝廷缉拿的风声，越来越紧，眼看就要查到这里了，我们必须想个新法子。”他俩商量的结果，是让季布化妆为奴，与几十个奴隶一起，装在丧车里，拉到鲁地朱家那里去卖。

朱家是儒学传家的著名侠义之士，交游甚广，而且家大势大名声大，有很高的社会地位。朱家认出了季布就在其中，出于爱护之心，就假装不认识，把季布买了下来，让他到田里去干活。

不过，他认为，季布就这样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告诫儿子们，田间活就让他自已安排，一定要让他跟家里人吃一样的饭。随后，他就驾着一辆轻便马车，奔赴洛阳，找他的老朋友、汝阴侯夏侯婴去了。

他在侯爷家住了好几天，每日开怀畅饮，尽情长谈。一天，他趁机问侯爷：“季布犯了什么罪，皇上要花那么大的力气抓他？”侯爷说：“季布帮项王，多次把皇上打得狼狈不堪，皇上恨他，非要抓住他不可。”“那您看，季布这个人怎么样？”“我看，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这时，朱家心里有数了。他说：“季布给项王卖力，这是他的职分，作为臣子，各为其主嘛，不能算罪过。他曾多次打败汉皇，这说明他很有本事。现在，皇上刚刚坐上江山，正应该招揽贤士，广纳人才，辅佐朝廷，治理天下。可是如今，却为这点陈年旧事，耿耿于怀，去通缉人，这让天下人看着，多么没肚量！皇上可是圣君，理应宽宏大量嘛。”

朱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再说，季布凭着那份能耐，如果朝廷逼急了，他无处立足，也只有北逃匈奴，或南奔南越，投靠敌国，为敌国所用了。权衡利与弊，多么划不来！您应该建议皇上，取消通缉，诏令归顺，任用他才对。历史上，伍子胥领吴兵破楚，鞭打楚平王尸体，不就是一面镜子吗？侯爷，您跟皇上是发小，又是近臣，为什么不去找他，谈谈治国之道呢？”

侯爷知道朱家的人格与见识，猜到季布大概就藏在他家里，于是，他满口应承了。

随后，他找个机会，把朱家的话，转告汉皇，汉皇觉得有道理，也很受启发，立即下令，赦免季布，并诏命进京任用。

（季布拜谢朱家 网络图）

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赞扬季布忍辱负重，化刚为柔的顽强意志，以及不屈不挠，待机而发的雄心壮志。朱家的“趋人之急，甚己之私”的博大精神，以及助人为乐，无私奉献的传统美德，也受到人们的高度赞扬，并因此而闻名天下。

四、爱国忠君，贤良名臣

季布在汉皇召见时，诚恳地认了罪，汉皇很高兴，授他郎中职位。他表示要忠君爱国，为大汉立功。

汉惠帝时，他官升中郎将。

当时，匈奴冒顿单于送来国书，态度不恭，语言轻佻，调戏吕后。吕后大怒，“欲击之”，召众臣议事。上将军樊哙说：“臣愿得十万精兵，横行匈奴中。”大臣们都顺着吕后的意，阿谀奉承，一致同意，出兵泄恨。

可是，独有季布一人，挺身而出，厉声喝道：“樊哙该杀！想当年，高祖领兵40万，尚且被困平城，现在，樊哙仅领兵10万，怎能横行匈奴？这是当面欺君！再说，秦朝就是因为和匈奴打仗，才使得陈胜趁机而起。如今，国家的创伤还没有愈合，樊哙又来当面讨好，想挑起战争，动摇天下，意欲何为！”

樊哙可是重臣，又是吕后至亲，季布竟敢如此直谏，就不怕丢官送命吗？当时，大臣们都吓坏了，不知所措。可是，吕后听了，却一下子消了怒气，冷静下来。她说，季布说的有理，还是按既定国策办吧。

她将侄孙女、羹颉侯之女刘舒，册封为公主；给冒顿单于回国书，心平气和地写道，她自已年老齿脱，已经不能以色伺人了，依循前例，出嫁公主，结亲和好，并继续通关互市，永保汉匈和平。

吕后这位女强人，听从季布箴言，终于笑解冒顿戏语，从当时具体国情出发，做出明智选择，化干戈为玉帛，从而得到冒顿单于的认罪国书，稳定了汉匈民族和好关系。

（吕后大怒 网络图）

汉文帝时，季布任河东郡郡守。有人对文帝提过，季布是个能干的人，于是，文帝把季布召进京城，想提升他做御史大夫。刚好又有人对文帝说，季布勇敢是勇敢，但是好耍酒疯。这时，文帝犹豫了，以致让季布在客馆等了一个月，才召见，只说让他回河东去。

季布对汉文帝的为君之道，很有看法。他说：“您召我进京，这一定是有人蒙骗您，说了我的好话；现在，我来了，您又什么事都没说，就让我回去，这一定是又有人对您说了我的坏话。您凭着一个人说我的好话，就叫我来，又凭着另一个人说我的坏话，就把我打发走，这样下去，我恐怕天下有见识的人，从这件事上，就能窥测到陛下的深浅了。”文帝听了，没有吭声，心里感到很惭愧，过了好久，才说：“河东郡是国家重镇，就如同人的左膀右臂，所以才召您来见见面。”

季布所言，看似轻巧，只是说说自已的真实想法，可实质，关系到一个严肃而郑重的话题，即为君之道。你想想，换一种说法，是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个皇帝是怎么当的，人讲黑就是黑，人讲白就是白，偏听偏信，缺乏公正的判断力，一点主见都没有，这样，会影响到你这个皇帝声誉的。他真是太正直，太敢当了，幸亏他遇上的汉文帝刘恒，是个宽厚和善的皇帝。

（汉文帝刘恒 网络图）

五、太史公的深沉情思

太史公写的季布传，主要采录四条材料，一条是“一诺千金”，一条是“化妆为奴”，两条是为官事绩。实际上，“一诺千金”没从正面写，只说这一名声传扬广泛，是曹丘炒作的结果，而没有记述具体事例。现在，这个从侧面写的故事，却被广泛用为“一诺千金”的故事本事，实在有失精当。我在前面，出于无奈，也就人云亦云，姑且这么说说了。

从为官事绩来看，季布确是贤良名臣。他正直无私，敢作敢为，为君进忠言，为国订国策，即使有丢官送命危险，也在所不辞，而犯颜进谏。如果当年，在极端困境中，他不忍辱偷生，而饮恨自杀了，能有这样的机会，施展才华，报效社会吗？

出于这一认识，我们就不难理解，在这样一篇不太长的传记里，太史公为什么花了那么一大段，写化妆为奴的事了。

这里应该寄托了太史公自己的深沉的情思，不然，为什么虚写“一诺千金”，而实写“化妆为奴”等三个实例呢？从这些材料的处理上，可以看出，太史公为季布立传，并不是因为他的诚信，而是表彰他，同自已一样的，“贤者诚重其死”，有以更好报效家国的胸怀与精神。

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如果当年，季布不忍辱偷生，大汉帝国就少了—个贤良名臣。

我们还可以这样说，因为当年，伟大的司马迁抗过了李陵之祸，中华民族文化史上，才有了《史记》这部“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陈存选

2020、0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