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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板说:我是深圳的弱势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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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南山的创业公司老板郑一凡说,自己其实属于弱势群体。

01

2021年6月26日。

深圳创业者郑一凡跟往常一样,正乘坐高铁匆匆赶往下一个城市站。他从事的行业叫本地生活,公司和核心团队在深圳西丽的创客小镇,业务市场在江西、湖北的一些三四线市。

快下车时,接到一个电话,投资人有意想再聊聊。郑一凡惊喜若狂,赶紧去车站窗口办理改签。

“郑一凡已被法院依法限制高消费,限制乘坐G字头列车”。

隔着玻璃屏幕,售票大妈对着话筒,手敲着桌子,看向郑一凡,用中气十足又十分嫌弃的语调大声念道。

“老赖买不了高铁票,下一个”。

大妈声音洪亮又刺耳,在整个售票厅回荡。


图源: 电影 《中国合伙人》

此刻,这声音就像残酷的现实世界一样理直气壮,让这位创业者无地自容。 郑一凡上一次在公共场合听到广播里喊自己名字,那是在3个月前,参加一个行业峰会,他作为特邀演讲嘉宾,分享近来热门的下沉市场的新玩法。

错愕、恐惧,短暂的无措后,比起限高,他想起眼下还有更迫切的事情。

赶紧打电话给投资人,说因故今晚的约定时间赶不到,但无法说明真实原因。

这笔投资关系到公司生死存亡,关系到辛苦搭建了两年多的几个城市站的维持运营,关系到自己之前已经投入了的几百万的全部身家干系。

郑一凡打开携程看票,从武汉到深圳北,原来乘坐高铁,4个半小时可以到达。现在被限制了,飞机自然不用想了,只能乘坐绿皮火车,最快也要14个小时,到了就是明天了。

夜色掩护下的绿皮车,缓缓开动。

郑一凡宽慰自己,睡一觉天亮就到了。可实际情形是,坐在窗边一夜无眠,一路颠簸到天明。

02

数据显示,在2013年,我国失信人数仅为8.7万人;到2019年底,被列入失信人员名单的有1590万人。6年内增加了180倍。按14亿人口计算,每百人中就有一个“老赖”。

后来郑一凡跟一些同病相怜的被限高的创业者聊天,有的人是知道会被列入限高名单,有的是忽然在订机票甚至出差途中发现自己被限高。相同的是遭遇,不同的是心境。知道会有那么一刻,但真正来临时还是非常错愕。

很多人创业本来是想获得商业成功赢得社会尊重,不想几年没日没夜的辛苦打拼,换来的却是团队分崩离析,股东投资人反目,家庭支离破碎。


图源:电影《中国合伙人2》

法律上让创业者就此沦为“老赖”,寸步难行;社会上,个人信誉形象一夜间破产,为主流社会唾弃。被限高过的人都知道,高消费行为条款中的其它方面都还好,创业失败自然没有余力投资,最直接影响生活的是如上情形一样,对基本交通工具的限制。

很多创业者被限高虽然上了征信黑名单,可是责任还有承担,生活还要继续,业务还要继续。还有项目要谈,还有人要见,甚至有的三角债务要去追讨,也还得出差。而不能乘坐飞机不能乘坐高铁,花在路上的时间成本就会巨幅增加,有些时效性强的工作几乎没法展开。

罗永浩说,开公司亏的钱,很难靠打工来还。现实情况是,公司不到一年的亏损数额,如果靠创业者打工慢慢还钱,可能好几年都无法偿还。

03

于创业公司老板,如果说亏损是惊心动魄,那追款就是刻骨铭心。

在被动关掉公司一个月后,郑一凡背着公章财务章和几页合同,踏上催款之路。

很多人天然的认为商业合作,白纸黑字,条款明确,加盖了双方红印公章,乙方按约干活,甲方验收按时付款。不是很简单吗。

所有的付款都是一个账期。

理论上账期大厂一般有45个工作日,90个工作日、180个工作日,老板都清楚,约定账期仅供参考,具体以实际到账为准。

普遍或者很难想象的情况是,创业者一边亏损被限高,另一边很多应收账款迟迟收不到,甚至于公司现金流不支倒闭了,老板还在催款路上。

比“创业永远在路上”更现实和荒唐的是,催款永远在路上。


图源:电影《中国合伙人》

郑一凡在发了数十条微信、打了数十通电话后,终于约到甲方商务负责人宝贵时间,对方同意晚上找个地儿吃个便饭。

催款事情是否有进展,这餐便饭至关重要。

郑一凡拿出所有的人际交往经验,综合商务大人的喜好脾性,甄选再三,亲自查看包间的朝向方位、主宾坐位,乃至包间名称是否吉祥如甲方意,终于选定了一家格调雅致的日料。

晚上7点半,如约。

酒过三巡,终于回归正题。

“正在走流程,回去耐心再等等。”

“我公司都要倒了……”

“再等等,没事。”

公司已经等没了,但甲方商务告诉你没事。


04

截止2021年1月,深圳商事主体共计361.4万户,商事主体数量、创业密度均居全国第一。

像郑一凡这样的创业公司老板,在深圳是一个十分庞大的群体。这个群体有35岁+被大厂优化下来的中年人,也有工作没几年就辞职出来的年轻人。

有人赶上风口,几年就白手起家身价可观;有人苦苦坚持多年,不知道明天和破产谁会先到。

有人租豪车租甲级写字楼装点门面,有人在厂房拼几张桌子挂个牌子就开始了。

有人西装革履出席各种路演,有人穿着人字拖在路边咖啡馆一个电脑就足够。

在深圳,创业已经成为一种平常职业。

有人上个月还是如假包换的打工人,这个月就角色转换,开始考虑怎么才能招到像自己这样性价比高的打工人。

一经选择,别无选择。

我们所见附近科技园区的创业者,外表跟普通上班族没什么区别,他们也打卡也坐班也赶早高峰。

有所不同的是,晚上员工都下班回家了,办公室深处有一盏灯才开始正式工作。

对于创业者,白天杂事太多,晚上夜深人静,时间才是自己的,来思考处理一些重要的工作和事项。

忙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一看明天日程,不行,还有早会和几个重要的客户电话。 今晚得早点休息。

合上电脑,伸展下腰,打开窗户,就着城市的夜色点燃一支烟。身后桌上放着过几天就要支付的本月工资表和待付请款单。想到公司账户余额,了无睡意。 有时发展低迷,深圳许多创业者其实不太习惯归结于市场环境等外部因素。

就像那个著名的脱口秀段子,“我们长得丑的人被剪坏了发型是不太敢怪罪于理发师的”。

凡事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他们这个群体的思维定势,多年养成,有问题总检讨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不够努力。

深圳不少创业者公司业务尚未稳定,家人多不在身边,也不敢带在身边。

有的谈了几年的女朋友,始终不敢再往前迈进一步。自己创业前途未卜,怕给不了别人幸福,给不了别人基本的稳定,甚至反而会拖累别人。 我曾在机场见过一幕,情侣送别,女生在进安检口时忽然转身对着男生大喊:你为什么一定要创业? 声嘶力竭。 多少爱情就此擦肩。

05

无论晚上如何奔溃,第二天太阳升起,老板们必须满血复活按时出现在各大写字楼的会议室,主持早会,安排一天主要工作。

神采奕奕,笑容可鞠。没有人会看见他们昨夜失落沮丧一面,员工不知道,供应商不知道,合作伙伴不知道,甚至他们的家人爱人也不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一面,每个群体都有不能示人的一面。对于老板,角色注定永远要保持激情满满,给团队不断注入稳定感和确定性。可老板自身源源不断的稳定和确定从何而来。

想起上个月一张假托《人民日报感悟》的图文在朋友圈刷频。


什么内容能打动一众见多识广、平日惜字如金的深圳老板,纷纷不顾及身份调性,去转发一张连标题语法都成问题的鸡汤图文。

我点开仔细看了看,再简单不过几句站在公司老板立场说的话。 这个节点上,正好戳中了一个社会极少给予关注的群体的柔软之处。

如果说人民日报四个红色毛体大字代表了某种希翼和想象中的肯定,那这波共鸣背后正是这个群体的普遍心声和低声寻求。

“我们其实也是弱势群体。”

于是,一点点微弱的社会同情或者疑似权威关怀肯定,就让一个群体失态齐嗨久违知音。人们只关注他们在舞台上的奋斗与光芒,鲜少有人关注他们奋斗过程中难免的那些损伤和不堪。工厂里的钢铁机器时间久了也会有磨损、失灵,何况一个血肉构成的普通人。有时员工看到老板朋友圈发的鸡汤,又何尝不是偷偷给自己打气。

06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座神奇的城市。

从电子贸易到移动互联网,从跨境电商到直播、短视频,无数创业者在这片土地不遗余力的通过个人奋斗个体的努力,客观上推动科技进步、社会发展。

大浪淘沙,每年无数创业公司倒闭,不少创业者被限高成为“老赖”。

个人的一次失败,不过是时代洪流中不起眼的涟漪。但对于创业者个人,就是压向头顶的一座大山。


图源:电视剧《理想之城》

每有创业失败的案例,网上舆论大多会一边倒嘲讽,但一味谴责他们,是否真有助于解决实质性问题?

创业失败被限高的被执行人,商业活动范围本就大大缩小,原本想合作的客户评估风险后往往避而远之,让挣钱还债的难度大大提升。这时,媒体和大众对创业者的舆论嘲讽,只会加大这个难度。社会对创业者少一些冷眼旁观、落井下石,多一些宽容和时间,让他们重拾信心,花精力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在舆论中周旋。给郑一凡们一些重振羽翼的时间。

相比而言,理性良好的商业环境,向来包容失败的文化,正是深圳这座城市对前赴后继创业群体的最大善意。


海科兴留学生产业园

07

奋斗是创业者的根本和宿命。

不管明天怎么样,大家都在确定今天付出最大程度的努力。无论市场环境怎么变化,都在从自己这里努力输出最大确定性。

十多年前《南方周末》刊登过一篇名为《深圳:离共产主义社会最近的城市》的文章,里面有一句这样描述深圳:

"深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创造大量一夜暴富奇迹的城市,但它一直在延续另外一个奇迹:在别的地方,关系是第一生产力,在深圳,吃苦和努力才是你通向成功的通行证。"不靠关系是因为,大多数人从来也没有什么关系可以靠。无数打工人也好,创业者也罢,他们因此来深圳,他们因此在深圳。持续一年又一年打拼,再难也没动过回去的念头,就是因为还有这点念想,锚定了完全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奋斗创造属于自己的奇迹。美团的王兴曾发过一条状态,说过去的2019年是过去十年最差的一年,但有可能是未来十年最好的一年。如今适逢一个经济周期调整,新的增长点尚未明晰,内卷行行都有,不确定性比比皆是。但每个时代的创业者,本身不就是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性吗。做好自己手头事,关切好身边的员工、合作伙伴,交付好一直信任你的客户

深圳有着全国最好的包容文化,无论是“来了都是深圳人”,还是”留下才是深圳人”,个体奋斗之门至今还是打开着的。

下一站,鲤鱼门。下一站,翻身。


英雄不问出处,老板结果导向。这座城市,包容个体失败,更包容个体成功。

注意后半句。包容个体失败,更包容个体成功。如果说过去几十年,包容失败是这座城市的了不起的底色,那往后包容个体的成功就更为难得和必要。身处深圳的创业者,虽然自嘲也是弱势群体,有时想想,其实已经比全国其他地方很多终其一生都按部就班的人幸运多了。最起码,他们这一生还有机会迈出创业这一步。

今日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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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创业公司老板是弱势群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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