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音律之飓乱
美乐蒂在打扫神庙的台阶，节奏舒缓且平稳，尽其所能不去在意身上炽热的阳光。她的心思全在扫帚均匀的扫拨上。听着粗糙的刷毛梳过石面，她意识到即便是如此卑微的工作也能创造出音乐，心里一阵满足。
她在城里游荡了几个礼拜，既没有打消原有的疑虑，也没能驱散那股在心中搏动的愤怒。但是，当原本所拥有的一切纷纷化作了烟尘，她只能抱紧那唯一所知能给予她平静的事物。
便是音乐。
每一天，她与一众托钵僧和慕教者站在大门外，瞻仰整肃者们冷漠森然的面甲，看着午后的阳光打在铜面上一片锃亮。等到她终于获准再次进入神庙时，美乐蒂全身心地感激自身信仰所降下的仁慈，捱过了他们所要求的净化仪式，证明了自己拥有重新成为信徒的资格。
然而，美乐蒂重归门墙之后，却开始了一些暗中的动作。她开始搜寻那被掩藏的物事存在的证明。圣典中失落的章节。禁忌的神祇。
她笃定决心，要寻根究底了。
一切进展正合她的期望。净化使齐尔马斯特对她百般审问折磨后，最终网开一面，还是接纳了她重返信徒行列——虽然在他的关切或是友善之下，只是一种面对乞儿的怜悯罢了。美乐蒂曾有着大好前景，将来她会被选为行路人——为五杀者照管乐器的神圣仆从——可再也没有如此机会了。她曾经身着华服，一双纤手引出噪神体的圣乐，如今她粗袍敝屣，拘幽于神庙内穿梭洒扫，还要替别人的祈塔琴上弦。
没有人在意美乐蒂。不过即便是在内殿中经过，那种熟悉感也能让她感到安慰……这样正好，让她更容易实现自己真正的目的。
她擦去眉头的汗水，呼了口气。天气炎热，人也疲累，但双日很快就要落了。趁着夜里安静，她就有了机会搜寻失落的章节，只要确有——
她突然站定了脚步。有什么东西刺痛了她的神经，一股寒意从耳边一直钻到心口。美乐蒂意识到令她惊讶的不是有什么动静——恰恰相反。
很安静。太安静了。
美乐蒂之前从未体会过彻底的寂静。难道说是命运在恶意地作弄她，让她成了聋子，也让她从此再也不能听见那将她与神相联的乐曲？她朝神庙的正门奔去——远处的大律统那宏伟庄严的节奏声会证明她的想法——她不禁瞪圆了眼睛。
它停了。
大律统……怎么停住了？
她还在惊疑不定时，阴影落在了她身上——不止她一人。
阴影笼罩了一切。
恶毒的黑暗兀然涌现，吞没了一双太阳。整个世界被掀入了一团惨淡的暮光之中。魔能带着伤口般的深黑色疾掠而过，天空中爬满刺目的鲜红色闪电，搏动着、蜷伸着向地面飘落。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或者说是一个恐怖的非声音，取代了原本大律统万古如一的轰鸣，转成一种毁灭般的呼啸。
悬浮于城市上空的巨石阵也开始倾斜晃荡。没有了神圣的节律加持，两块巨石撞在了一起，然后看似无比缓慢实则飞快地坠落，如同流星撞破天穹一般。巨石落地掀起的汹涌震波将街道撕裂，黑暗能量聚成的龙卷汇入了刀割般的尘暴，还掺杂着尖利的碎片残骸，摩擦碰撞间发出更加刺耳的噪声。
美乐蒂蜷身紧抱着一根石柱，看着惊慌的男男女女在街上四处逃窜。运气不错的人能找到勉强可以藏身的地方，但倒霉的却是更多。许多人被风暴吞没，而直到亲眼目睹了风暴的残虐之后，美乐蒂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尖叫。
它就像一头四处扑击的猛兽，大啖着猎物的血肉。风暴如蟒蛇般卷上人的四肢，冲破他们的牙关，发出任何自然造物都不可能发出的怪声——竟然仿佛带有某种旋律，只是近似于一种恐怖恸哭般的杂音。他们的脸庞因痛苦的嚎叫而扭曲，随后如若无骨般松垮滑落，脏腑从尖啸不断的口中被扯出，在上方张网拉开，形似一株株红树上的光滑枝条。
这座诡异可怖的丛林横跨在半空中，跟随着杂音微微颤动，传唱着幕天席地的毁灭挽歌。新的声音不断融入，这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美乐蒂喉咙发痛，止住了呼叫。她望着风暴的锋面卷进神庙——整肃者们已经在庭院里严阵以待。这些守卫们身体抽搐动摇，脚下虚浮，身上的铜甲如蜡一般融化流下，手中的铁木大槌也燃起了火焰。整肃者们踉跄着摔倒在地，地面已经是液化的金属与沸腾的秽物汇成的水潭，并且还在不断扩大。
守卫们的尸身散发出滚滚烟尘，直冲上天，呛得美乐蒂不停地干呕。她的眼神被大路尽头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硝烟恶霾尽头，一个身影双臂大张，正如征服者一般信步前来。
“佛耶戈？”她叹了一声，不敢确定。
虽说来人正是本尊，但他却与之前衣衫褴褛的疯癫模样大相径庭。这个男人气度超凡，之前众人群情激愤时所留下的伤口现在已经丝毫不见痕迹。
难道说他从来都是对的？这便是他所信的“乱律者”的恩典？这便是他对伪信之人和无知之人所释出的怒火？美乐蒂急切地想要得到答案。
“快进神庙！”美乐蒂刚迈出第一步，身后就传来了齐尔马斯特的呼喊。绝望的人群挤挤挨挨从她身边冲过，一心寻求庇护。
但是她却定在了原地。
“他并非胡言，对么？”美乐蒂脱口而出。眼前的灭世景象让她震撼不已，一切伟大的成就正在化为乌有。她转头问净化使：“五杀者，此刻安在？”
“孩子，过来！”他低吼道。“你已亲眼目睹了异端之邪恶！来我们身旁，求得安全！”
“眼前力量，唯有真神可御。”美乐蒂指着正在吞噬城市的狂乱场面说道。“而这并非噪神体之功。所以还有第四真神，是吗？”
净化使眼神茫然了。“五杀者将至，”他低声念道，“信五杀者，必当得救。”
“可此时此刻，他们何在？”美乐蒂咆哮质问。她抬起头，看见神庙的钟塔坍为一地碎砾——塔顶本是一尊卡尔萨斯的金色雕像。“他们不会来了，你心里明白。”
净化使向她伸出了手。“美乐蒂修女……”
他从未有一刻如同现在这般衰老、虚弱。
“从始至终，我们以谎言维生。”美乐蒂转过身，留给他一个背影。“我也一直身在虚妄之中。真相因凡人的恐惧，或是可悲的无知而被掩盖，但现在我看到了。”
她指向风暴。
“真相就在彼处。”
美乐蒂步下台阶，与狂乱奔突的人群背道而驰。佛耶戈就在这里，实践着他之前的诺言。他以暴力和灾难为这个世界睁开了双眼，再也无人胆敢否认乱律真神的存在。
大灾中，她似乎听见了一个词语、一个名字，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默啼……”
即便面前恐怖无伦，美乐蒂仍旧毅然走进了风暴的血盆大口。于她而言，获得启示在所不惜。如果代价是她自身的性命，那就拿去好了——无所知觉的生命，本就毫无意义。莫名的兴奋在她心中鼓动，冲走了一切疑虑与愤怒。新的道路已经出现，尽管黑暗又崎岖。
也许，佛耶戈将会为她指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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