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西乡县高川镇八角楼村,泥巴路上,冒着热气的牛粪透着清新的青草味,虽是阴天,但目及所至的茶山上人影忽隐忽现,仿若仙境。
村中的土胚房高低错落,显得有些破败,但相比城市钢铁森林中的喧嚣,偶尔从里屋传出的爽朗笑声,却如梵音入耳,带给人温馨后才消散在山间!
两天前,杨希和张欣总算把婚事定下来。她们要出远门,张欣的妈妈特意叫车,一大早把杨希接到家,做顿丰盛的午餐,算是饯行。
一家人围炉而坐,刚出锅的香椿炒腊肉还冒着热气,杨希背墙坐着,齐刘海齐肩的发型跟她的瓜子睑型很配,一副墨镜占据了她脸部的三分之一,显出几分时髦。
36岁,在青春将成时间废墟之时,她终于找到未来的归宿。这天是2016年4月19日。
17年前的这一天,杨希的未婚夫曹洪平用双手抠掉了她的眼睛。2006年,杨希举起斧头,砍死丈夫赵永德。
01挖眼
1999年4月18日,杨希采茶回到家,未婚夫曹洪平已经在她家等了一个多小时。杨希给曹洪平倒一杯水递过去,曹洪平没接,一甩手把水杯弄到地上。她也不服软,抓起水瓶,往地上一扔,摔个粉碎,两个倔强的人,谁也没理谁,睡了。
次日,凌晨5点多。她顺着家里右侧小道往山谷走,经过满地开着野菊花的小路,跨过一条小溪,再往山上走10分钟,便到采茶地。
4月的茶山苍翠。一排排齐腰的茶树,像等待检阅的绿色方队,露水伏在新嫩的叶子上,在晨光的映照下,有那么一瞬间,闪耀着血红的色泽。
曹洪平来到茶山上时已是上午九点多,太阳晃得人眼花。他见到杨希语气似乎温柔了些 “我来帮你采茶叶。”
采一点点后,杨希发现曹洪平根本不会采茶,她让他回去。
“家里好大一堆衣服,你回去给洗了。”曹洪平想杨希跟他一块回家。
“我又不是你们家丫鬟,我家里的衣服我都不想洗。
“你是我的未婚妻。”
“我是你的未婚妻,但我又还没嫁给你。”
吵了几句,太阳很大,晒得杨希浑身没劲。她找了个阴凉处蹲着避阳,曹洪平跟过去,在她身后一两米远的地方蹲下。
杨希感觉突然有人扑过来掐她脖子,她倒在斜坡上,怎么也喊不出声。杨希用手去翻曹洪平的手,翻不动,身体慢慢软下去。那一瞬间杨希觉得自己要死了。
曹洪平骑着杨希,双脚扎在她身上,腾出掐脖子的手,抠掉她的眼睛。尽管在几十米开外,就能见到采茶人,但杨希的喊叫最终被巨大的苍穹吞没。
杨希没有昏迷,眼眶不停往外涌血,脸和头皮全木了。
她伸手摸脸,从眼眶里拉出来的筋全部搭在脸上,痛得她下意识把手缩回去。曹洪平用随身带的钥匙割断眼球上的连筋,将眼球放进口袋。
他起身狠狠踢了杨希一脚,顺着一片树林跑下了山。
在山下采茶闻讯赶到的杨母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哭得不行,杨希身上全是血水,脸肿得跟球一样。听到母亲声音后,杨希尝试睁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杨希趴在母亲背上,听见她的身体在发抖。
逃跑后的曹洪平出山经过一条小河,把眼球在河里洗干净,装在兜里,平静地到了镇上派出所自首。
所长以为他唬人,没理他。曹洪平急了,把两个圆溜溜的眼球往桌上一扔,所长吓得身子往后一缩,一屁股坐到地上。
曹洪平说,我把我女朋友眼睛给挖了,你们赶快去看看,看她死了没有。
去镇上包扎眼睛时,杨希开始疼,“感觉特别痛,要命的痛。”几个人把她按在床上,医生往她的眼眶里使劲倒酒精消毒。
派出所的人让她放心,“你的眼球给养着了,今天晚上赶到医院接上还能有救。”第二天,杨希转院的县城。医生告诉她,如果那个眼球没被洗,没超过24小时它也能用。现在肯定是没有希望了!
当年,曹洪平被判死刑。
02婚事
1980年,这一年,杨希出生在陕西省西乡县高川镇的小村庄 “生儿生女都一样。”宣传标语并没有对这个村庄的人产生实质性的教育作用。母亲知道产下女婴,强烈要求送人,倒是杨希的父亲不舍,她才免遭遗弃。
但免于被送人的杨希却并没有过上一个同龄人该有的美好童年,尽管父母对她也还不错。
贫穷让杨希感到自卑。她穿着补丁衣服,总觉得别人嫌她脏,家里来客人,她都躲在房间,不好意思见。她跟小伙伴们保持一种疏离感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16岁以后,当身边的人不断夸她漂亮的时候,她才意识到美貌可能是“一种改变命运的方式”。
但她又不太善于抓住机会。她在县城一家修理厂做保姆,老板让她留下做儿媳妇,她却听从家里安排,匆匆回家订亲。
杨希转到县医院当天,她哥哥劝母亲,家里没钱,干脆把她扔在医院别管了,母亲没有答应。后来,当地电视台来采访,社会给她们家捐了400块钱的生活费。哥哥瞒着母亲,跑到医院把钱卷走,赌博输个精光。
杨希17岁时,哥哥就急着想把杨希嫁出去,好用她换来的彩礼钱给自己娶媳妇。见到真人,杨希觉得媒人介绍的这个曹洪平“长得可丑”。
很快,媒体人就有了消息,对方是邻村的曹家,据说条件不错,父亲还是村支书。村里人也过来圆场,杨希不知道书记是个什么官,但她知道“可能有什么事情好办一点”。
直到见到真人,杨希觉得媒人介绍的这个曹洪平“长得可丑”。
她和哥哥、母亲,跟着媒人去了一趟曹家。回来后,她没有说不同意,也没有说同意,在半推半就中,她服从了哥哥的安排。
曹洪平拿1万2000块钱到杨家,算是聘礼。哥哥用这笔钱,如愿娶了亲。
杨希去过几次曹家,就不愿再去。她不能忍受曹家把她当傻瓜。还未过门,曹父便把她当做“牛马”来使用,曹母则不停训斥她没有做到儿媳妇的本分,做不好饭,纳不好千层底鞋。
杨希是个急性子,纳鞋底时手上扎了两个针眼,就不学了。她觉得时代不一样了,年轻人谁不花钱买鞋穿。
此时,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讲不仅仅是想象。村里外出打工归来的女孩,把她的想象跟外面真实的世界连接起来。她羡慕那些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村里招摇过市的女孩。
在一次偶然的聊天中,杨希得知这些女孩多数在外面的酒店做“收银”。她也想跟她们一样。她去镇上花30块钱买了一双黑色高跟鞋,模仿她们走路的姿态,尽管脚极度不舒服,但还是有事没事就穿着上街,她心里觉得美。
她讨厌千层底鞋,她喜欢高跟鞋,她在家里烦了。她想出去看看外面真实的世界。
03束缚
广州——那是她最快乐的一年时光。
在未婚夫和母亲的反对中,她毅然揣着借来的500块钱去了北京。
她在一家小餐馆当服务员,呆了一个礼拜,她嫌小餐馆的要求太多,辞职回家了。
回村没呆几天,杨希向姐姐借300块钱去了广州。去的路上,她想,这回去广州一定得找到工作,就算几百块钱也要干。到广州她才明白那些衣着光鲜自称“收银”的同村姑娘其实是“小姐”。
她进了一家鞋厂,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她把400块钱全买了衣服。她觉得城市里真好,有钱什么都能买到,桂花闻着特别舒服。
工厂的生活总是单调乏味,不加班时,杨希总是叫上同伴,跟隔壁厂的保安一起滑冰。
事情传到村里,流言的最终版本为“杨希在外面谈了新的男朋友,不回来结婚”。
这种消息是曹家断然不能接受的。给杨希家的彩礼钱,是曹洪平在温州一家采石厂工作多年才攒下的。谣言正好击中这个平日省吃俭用的年轻人的担忧。
他当初反对杨希外出打工,是怕她见识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后,不愿再安心跟他杲在小村。母亲听到的传言版本更不堪入耳“嫁这个又嫁那个,一根骨头要打几只狗。”
杨希把6套崭新的衣服塞满一只黑色皮箱,委屈地回家了。尽管她想逃离村庄,但传统儒家妇道的束缚让她没得选
两家坐下来商量婚事,曹家想着婚事拖着夜长梦多,越快结越好。母亲心疼女儿,杨希不满20岁,让曹家再等一年。
曹家认为杨希拖延时间只是想悔婚。此前,曹洪平订过一门亲事,后来因为女方打胎失去生育能力而退婚。曹洪平不能忍受又一次婚变。
挖眼事发一个月前,曹母到杨希家串门,当着她和儿子的面,讲了个故事:跟曹家同一个村庄,一男一女订婚3年没结婚,最后男孩把女孩的鼻子咬掉,五官毁后,女孩再也没嫁出去。
杨希想,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咱也不是说不愿意嫁。”曹家再次到杨家催婚,被拒,两天后,事发。
04无家
失去光明的杨希害怕摔跤,每走一步,心脏都怦怦跳。更让她恐惧的是越来越近的陌生脚步声。
杨希没有安全感,母亲出门,杨希就让她把家里里外外搜一遍,然后把门锁上。
她躺在床上,听着电视,觉得活在世上没用,就想着杀死自己。杨希想着,死了,给家里减轻点负担。母亲看着她不对劲,下意识盯紧她。
杨希回家两个月,赵永德上高川镇亲戚家串门,听说杨希之事,上门提亲。杨希一口回绝了。
赵永德依然天天去,站在窗口对着里屋的杨希小声喊“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与此同时,西安的刘峰也来了。村里有个姑娘嫁到刘峰的村庄,给他介绍了杨希。刘峰见着杨希,要带她上西安治眼睛。
尽管受过如此苦难,她还是相信这个男人,条件是眼睛治好才领证结婚。
杨希想着,治眼睛要花不少钱,如果这个男人帮她治好眼睛,就算是个老头也愿意嫁。
有一层老乡介绍的关系,母亲放心让刘峰带着杨希走了。刘峰直接把杨希带回家。刘的父母舍不得钱,没同意上医院。几个月后,刘峰心里过意不去,瞒着父母,偷偷带杨希去了医院。
医生说时间太长,不可能治好,建议安一对狗眼。杨希听说狗眼时间一长会萎缩,不想遭罪,没要。
杨希想跟着刘峰回家好好过日子,但时间一久,她对刘峰越来越失望,白天睡觉,晚上就通宵打牌,还靠父母养活,人太懒她萌生了回家的想法,却在此时有了女儿思思。
杨希借着躲计划生育,让刘峰送她和思思回娘家。从此,跟刘峰断了来往。
赵永德听说杨希回家,又往母亲家跑。
此时,哥哥已经了第二任老婆,杨希在房里,经常听到他们的碎言碎语,觉得她在家白吃白喝,甚至有时还嚷着要砍死她。
杨希一气之下答应了赵永德。
嫁给赵永德第二年,哥哥骑摩托车掉进山沟摔死。
05杀夫
赵永德家坐落在半山腰,一间被林荫遮住的土坯房。
2001年冬天,杨希抱着还在怀中吃奶的思思,跟赵永德上山。她不想走,但又没办法留在家里。刚到这里时,她觉得赵永德是她未来的路。
刚到这里,赵永德给杨希的感觉是年纪大的人,知道心疼人。但好久不唱,赵永德对杨希仅仅好了一个月就开骂了。
杨希有些错愕,但还是选择了忍让,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杨希怀大儿子5个月时,她端着猪食喂猪,赵永德不声不响地故意把一条凳子放在门中间,她一个踉跄,猪食摔到了赵永德身上。
“你眼睛瞎了吗?”
“我本来眼睛就瞎。”
“啪!”没等杨希说完,赵永德一巴掌甩到她嘴上,接着往肚子上又是一拳。她退几步,一屁股坐到石头上,肚子坠痛。
赵永德拿着劈柴刀过去,在杨希的小腿上拍得“啪啪”响,“你要是今天把孩子早产,我就把你的头剁下来。”
赵永德就像吸毒一样,打人上瘾。大山的静谧,农活的艰辛,这种叠加效应,让他绝望和压抑。性和暴力成了排泄的渠道。赵永德连孩子也不放过。
大儿子牙牙学语,赵永德教他按顺序读阿拉伯数字,大儿子跳着念“l、2、3、5”,赵永德没耐心,一巴掌甩到孩子脸上。杨希心疼,过去劝他耐心点,刚一开口,巴掌就过来了。
小儿子出生后,赵永德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连过来探望的岳母都打。
母亲要去山上探望杨希,家里亲戚拿点东西让她带过去。赵永德爱面子,觉得这是亲戚嫌他家里穷,当着岳母的面把思思打了一顿,岳母去劝,赵永德一甩手把她按在地上打,路过的邻居装作没看见,走了。
杨希劝母亲以后别来。她还安慰母亲,说赵永德从来没有打过她。赵永德渐渐觉得杨希是累赘,“和你在一起就是想要孩子,现在孩子有了,我不需要你。”
他对杨希说,“你一死,我就好了,想带着孩子去哪就去哪。”每天早上醒来,杨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会不会挨打。她觉得如果不自杀,就会被赵永德打死。
她提出离婚,孩子归赵永德。赵永德说,“你想得真美,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半夜,赵永德拿着刀跟杨希说:晚上就离。
杨希知道意思是把她杀了。她求着赵永德,说是开玩笑,不离,他才作罢。活下去的希望,她没有选择拯救,而是忍受。她消解赵永德拳头的方式是让自己变得顺从和软弱。
第一次顶嘴就让她明白,反抗只会招来更加凶狠的暴力。杨希想报警,但又想丈夫顶多关几个月就放回来了,还得忍受更严重的暴力。
2006年8月,连下了7天的大雨,山上的天气有些凉。杨希的脚气犯了,她听说旱烟可治,问村里一位老人借点。说来也巧,老人和赵永德打牌结束,让他给杨希把旱烟带回去。
赵永德觉得她跟人借东西丢人,回家抓着她头发就往地上摔杨希一声不吭爬起来,给孩子洗脚,带着小儿子睡了。
她估摸着时间大约是晚上7点。没一会儿,她听到屋外传来磨斧头的“砂”声。
杨希想,赵永德要上山砍柴。她心里慌得睡不着觉,想着赵永德这些年都是怎么对她的。
磨完斧头,赵永德也进房睡。大约午夜十二时左右,赵永德醒了。他说梦到跟村里刚死的一个老头睡在一起,觉得有人想害他回头就问杨希“是不是你想害我”。他一把拽住她的头发,把她狠狠摔到了床下,转身走了。
杨希庆幸结束了,她站起来往床上爬。却没想,赵永德又过来,往她的床头放了两样东西,说,“给你两条路,如果明天早上你没死,我就把你杀了,把孩子杀了,把你爸妈、侄子都干掉。”
听到赵永德上床,杨希伸手摸床头,才知道是一把斧头和一根绳子。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在发抖,她坐起来,心想肯定得死了。没一会儿,平时很少打呼噜的赵永德,晌起阵阵呼噜声。
挨打的画面在脑中一幕幕回放,鸡第一遍打鸣,她惊了一下,不知道赵永德是看着她还是没看着她。如果他醒过来没死的话肯定要杀死我,她想。
听到第三遍鸡打鸣,她想了半小时,决定杀死赵永德。她拿起斧头,寻着呼噜声过去,然后,举起斧头就砍。赵永德伸手抓她,她慌了,一通乱砍,直到再也感觉不到赵永德动弹。她一共砍了16下。
大儿子目睹了整个过程。他问:“妈妈,爸爸死了吗?”
“爸爸死了。”
“还会打我吗?”
“爸爸再也不能打我们了。”
“好,晚上可以和妈妈睡觉了。”
杨希站在原地,听着两个孩子。嘿嘿”地笑。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
邻居闻声赶过来,看到狗正吃地上的血水,慌得瘫坐地上。
06尾声
杨希判了10年。她轻松了很多,有种终于逃出来的感觉。
服刑期间,她觉得,坐牢那么多年,也没有和赵永德在一起难受,至少可以交朋友,跟别人说说话、聊聊天。
由于期间的减刑,8年后杨希出狱。之后,姐姐带着她去了温州。
在那里,杨希跟张欣认识,经过半年接触,两家商量把婚事定下来。张欣也是一名盲人,他二十多岁时,在河北一家黑矿炸掉了眼睛。
母亲一开始反对这门婚事,觉得至少应该找个看得见的,但终究拗不过杨希的执着:只要他对她好——她对爱情的评判标准依然很简单。
在张欣家吃完午饭,杨希独自站在婆婆家的屋门前出神的仰望着天空,尽管她的眼中是一片黑暗。
杨希身后是一片茶山。在哪里,那片明媚的天空永远定格在了19岁,人生中所有颜色,也都留在了那个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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