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霍建国：我国企业海外投资面临的挑战及应对策略

本文大约5600字，读完约14分钟

近年来，我国“一带一路”建设取得了积极进展，基础设施建设进展顺利，重大项目陆续开工。

面对外部投资环境的恶化，我国企业的海外投资和国际化进程面临一系列新的矛盾和困难，我们必须更加科学地把握外部环境变化特点，以适应国际投资市场竞争的新变化，认真谋划好企业的国际化进程。

本文作者系盘古智库顾问、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前院长、中国世界贸易组织研究会副会长霍建国，文章来源于《审计观察》2021年第7期。

近年来，我国面临的国际环境日趋复杂，国际市场波动加剧，金融资本市场风险上升，特别是2020年暴发的新冠肺炎疫情，对全球贸易和投资造成了重大冲击和影响。据联合国贸发会议发布的 2020年投资报告显示，全球直接投资在2019年1.54万亿美元的基础上，跌破1万亿美元，下降40%。面对外部投资环境的恶化，我国企业的海外投资和国际化进程面临一系列新的矛盾和困难，我们必须更加科学地把握外部环境变化特点，以适应国际投资市场竞争的新变化，认真谋划好企业的国际化进程。

当前国际经贸形势变化的特点

首先，欧美国家经济复苏全面受阻，大国博弈竞争日趋激烈。2020年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全球经济增长普遍受损，欧美受冲击程度更为严重。虽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2021 年全球经济形势的预测较为乐观，但从今年上半年经济复苏形势看，虽然全球经济明显复苏，但复苏水平很不均衡，通胀和失业的矛盾依然突出，与此同时，大国之间的矛盾进一步凸显。由于大国竞争形势日趋紧张，导致国际投资环境进一步恶化，给国际跨国公司的发展带来新的矛盾和挑战，我国企业的海外投资和国际化经营也将经受严重冲击和影响。

其次，中美矛盾冲突呈现出新的变化特点。

一是中美贸易摩擦正在向政治和意识形态转变，双方的矛盾交叉点有所扩大，中美关系更趋复杂。特朗普执政期间主要围绕贸易不平衡展开，先后采取了加征关税，限制投资，以实体清单的形式阻止科技合作与科技交流。而拜登上台后，则将矛头主要指向了意识形态领域，在民主和人权问题方面不断在西方国家面前抹黑中国，动员其盟友参与制裁中国。同时不断在新疆和台湾问题上挑战我国底线，企图引发冲突升级，制造紧张局面。

二是美国正加紧构建西方民主联盟，以拉拢诱惑为主要手段广泛接触主要西方大国，协调对华立场，迫使一些国家公开表态，以展示美国的领导力和竞争力，企图构建反华联盟，对我国施加国际压力。其主要表现有：在亚太地区构建四方联盟，巩固发挥五眼联盟的作用，先后邀请日韩首脑访美，加紧协调对华立场，积极参与北约和欧盟的活动，借机散布反华言论等，企图形成反华统一战线。

三是美国主动回归世贸组织，加强同欧盟和日本在世贸组织改革问题方面的立场协调。美国贸易谈判代表戴琪上任之初即与主要贸易方沟通立场，缓解美国同世贸组织的关系，以有利于美国未来在世贸组织改革中发挥影响作用，否定中国经济已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强调规范（限制）国企竞争和制定新的补贴纪律的重要性，通过重构多边规则来约束我国的竞争优势。

四是在中美第一阶段协议的执行问题上，美方在强调协议有效性的同时，又不主动取消特朗普执政期间对华加征的高额关税，并以此为筹码同我国展开谈判。中美贸易谈判双方牵头人的通话表明，美方仍未放弃同我国保持沟通和谈判的政策选项，但也预示着未来的谈判仍将艰巨复杂，需要我们深入研究下一步的谈判对策。

五是美国通过立法不断强化构建对华竞争的法律基础，今年 6月初美国国会参议院通过的《2021年美国创新与竞争法》，就是为了加强同我国在高新技术领域竞争而制定的法律。此外，美国还通过大力的财政政策和量化宽松来振兴美国经济，突出支持制造业发展，加大高新技术领域的投资，继续加大军费支出，极力引导产业回归，重振美国的竞争实力。为了达到其同我国竞争的目的，不惜制造更大的财政债务危机，虽短期内有一定的刺激效果，但为未来美国经济发展留下了更大隐患，从长远来看得不偿失。

再次，新一轮科技革命加速推进，美欧对高科技的封锁进一步加剧。全球新一轮科技革命蓬勃发展，技术进步层出不穷，各主要国家均加大新能源、新材料、智能制造和机器人以及互联网技术的应用等方面的竞争力度。虽然新一轮的产业革命仍有待突破，但以互联网为基础的技术应用和商业普及已掀起了新的高潮，大数据、云计算等技术越来越多被应用到生产和竞争之中。我国作为具有竞争潜力的大国，面临着国际科技革命竞争的挑战和影响，要想实现弯道超车，就必须创造一个有利于创新发展的环境，调动广大企业创新发展的积极性，实现技术上的优先突破发展。总之，在科技革命的超越和发展方面，我们仍面临众多的外部挑战和压力。特别是美国以国家安全为由，不断扩大实体企业目录，严格限制我国高新科技企业同外部的贸易与合作，公开对华为等公司采取制裁，进一步加剧了全球技术竞争的不确定性，也使得我国先进技术公司在国际市场面临复杂的竞争局面。我们除了要坚定维护我国企业的合法权益外，更要继续坚持开放合作的理念，在不断融入全球市场竞争的过程中实现技术突破和赶超。

最后，国际市场震荡频繁，金融风险日益上升。由美联储政策变化引起的国际金融市场的动荡此起彼伏，加之地缘政治的冲突和矛盾，不仅导致国际金融市场美元汇率的剧烈波动，也导致国际大宗商品市场中的石油、黄金、铜、铝及铁矿石等价格剧烈波动，给新兴经济体的增长带来新的矛盾和挑战。这一切都需要我们重视并努力适应国际市场竞争的新变化，不断提高防范市场风险的能力。

要继续坚持开放合作的理念，在不断融入全球市场竞争的过程中实现技术突破和赶超。

我国企业对外投资面临的困难和挑战

美欧发达国家对投资的限制性规定增多。美欧等发达市场对我国高新技术领域的海外投资合作项目均采取了严格的审核制度，美国早在1975年就设立了外国投资安全审查机构（简称 CFIUS），该机构早期主要从事投资信息收集和项目分析工作；1988年修订《国防生产法》，规定总统及其授权人可以对外国投资进行审查。同年，美国第 12661号行政命令赋予CFIUS主动对外国投资进行调查的权力以及向总统汇报的义务，2018年通过了全审查范围。同时FIRRMA还增加了一个“特别关注国”的概念，实际上就是规定对来自中国的投资进行特别审查。此外，欧盟委员会也于 2019 年全面加强和提升了对外国投资的审查监管力度，并针对高新科技领域的投资采取了更加严格的限制纪律。鉴于我国企业海外投资和兼并收购的大部分项目都来自欧美国家，所以从目前形势分析，对欧美国家投资难度将持续大幅上升，一方面面临着投资审查的障碍，另一方面还面临着开展技术产品投资合作的限制。

“一带一路”项目的投资风险防范工作需要加强。近年来，我国“一带一路”建设取得了积极进展，基础设施建设进展顺利，重大项目陆续开工，但随着国际环境的变化，特别是自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来，我国的“一带一路”项目遇到了一些新的困难，主要包括项目和施工人员难以正常到岗、部分施工原材料短缺、有些项目后续资金到位较晚等，影响了施工进度。除此之外，以美国为首的部分发达国家一直对“一带一路”建设项目持批评态度，最初是针对环保和社会责任以及项目的透明度等负面评论较多，后期又针对政府贷款和部分国家的债务问题提出批评意见，并在G20财长会议上推动对发展中国家减债。在当前形势下，我们更应积极稳妥地推进“一带一路”建设，确保取得高质量的进展，同时为了繁荣“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和地区的经济发展，我们应进一步加大对沿线国家和地区的贸易和投资，特别是对于那些经济发展较活跃的国家，更应加大民间贸易和投资的力度。

对国际上有关国有企业的竞争政策要求还了解不够。2020年11月20日，习近平主席在出席 APEC 领导人峰会讲话中明确提出了中国将积极考虑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这一消息在国际上引起了热烈反响，标志着中国正在积极主动接受国际上的一些高标准开放要求。从现代企业制度建设的方向由管企业向管资本方面转变，以及企业信息的公开透明方面等情况看，可以说我国国企改革的目标同国际上通行的规则要求基本一致，但政策落实不严谨、不彻底，有的甚至不落实的现象依然存在，同国企竞争政策相关的要求还涉及产业政策的公平性及补贴政策的规范性等，这些都需要引起高度重视，并加大市场化改革的力度，向欧美市场标准和要求看齐，以推动我国国有企业的投资项目审查顺利通过。

对企业社会责任要求的把握还不到位。有关企业社会责任的提法在欧美社会已有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其间涉及多重利益相关者，绿色环保、劳工标准、可持续发展等概念，尚难形成一个完整统一标准。有些国际组织和行业协会围绕社会责任这一议题，提出了一系列的倡议和指南，包括《联合国全球契约》《道琼斯可持续发展指数》《采掘业透明度倡议》《环境、社会及治理标准》以及 OECD 推广的《跨国公司行为准则》等，都为企业社会责任设定了更为细致的指标体系，但大多数标准和准则都属于倡议类或劝说性的。而对于企业来说更重要的是出于商业考虑或遵纪守法的责任，所以真正意义上的企业社会责任实际上是企业的道德责任，也就是说企业在做到盈利和守法的同时，还应为社会作出额外贡献。所以面对欧美社会经常强调的企业社会责任，我们应有一个准确和辩证的认识，既要高度重视合法合规要求，平衡好合规的成本和企业的业务发展，还要提高企业对市场的适应能力和把控能力。

政府和企业应积极面对海外投资的各类挑战

面对当前复杂的国际局势，我国企业在海外投资中将面临许多新的困难和挑战。但从国际投资理论分析，随着我国经济规模的扩大，企业的国际化投资和经营将成为企业内在发展的需要，这也是提高企业国际竞争力的必由之路。政府和投资企业应共同努力做好海外投资风险防范工作。希望政府进一步完善监管办法，明确监管条件，并做到监管条件和程序的公开透明，关键要处理好几方面问题 ：

一要进一步研究完善海外投资新的监管审批办法和机制，明确规定海外投资鼓励和支持的项目清单，对于禁止类和限制类的项目应更加公开透明，以便于企业遵照执行。

二要明确海外投资分级管理制度，对于投资规模较大的项目应明确审核程序，使得企业做到心中有数，避免在投资过程中由于政策把握不准造成损失。

三要明确防控企业风险方面的界限，对于已经负债过高的企业加强监管并明确界限，以避免企业在无序扩张中形成新的债务风险。

四要确保高质量高效益的投资项目正常运行。针对我国快速发展的海外并购浪潮，除应加强监管外，对于支持鼓励类的项目，有关主管部门有责任继续提供必要的便利化服务和政策支持。

另外，应做好多方面的信息发布服务，及时对企业进行风险提示和引导，提醒企业做好防范和应对各种风险的准备。

我国经济已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构建全面开放新格局、推进高水平开放是我国开放型经济的主要任务，必须积极探索海外投资的新模式、加快培育企业国际竞争的新优势。加快提高企业海外投资的质量和效益，建议企业要把握好以下几个方面 ：

一是关注并充分把握和驾驭国内外经济形势的复杂变化。目前全球经济仍面临复杂的竞争格局，市场波动和震荡十分剧烈，发达国家仍未最终摆脱危机的束缚，美国经济仍存在众多深层次的矛盾，金融资产泡沫和政府债务风险仍是困扰美国经济的主要矛盾。特别是美国总统拜登推行的联合西方盟友约束中国的策略将带来国际局势变化的不确定性，中美贸易摩擦及未来双边关系的发展态势对投资环境将产生巨大影响，我国的投资企业一定要全面了解把握国际形势的复杂变化，准确判断投资目标国的政治、经济和法律状况，以避免大规模投资后由于所在国政治经济形势恶化而带来不必要的损失。

二是制定完整的投资计划。我国企业一旦决定参与海外投资项目，必须要有统筹考虑，首先要有明确的发展定位和思路，把握好自身的核心竞争力和经营主业。在进入市场前，应制定详尽的产品战略和市场战略规划，并经过充分论证。其次要在具体项目启动前做好可研报告，若企业不具备这种能力，应委托专业咨询团队或机构完成，特别是针对服务领域的投资一定要把握好经营理念和商业模式。

三是完善控股经营或参股经营的投资模式。国际通行的公司法规定由最大股东控股，所以我们在海外兼并收购过程中，应尽量避免全额收购，可以采取分步兼并收购的方法，如先入股一定的比例，待经营前景比较明朗时再进行增资控股。对此我国改革开放的实践提供了有效经验，相关数据显示，中国在加入世贸组织前，外商在华投资的 70% 是以合资的形式进行，此后控股和独资的形式才逐渐有所上升，而且在投资进入市场的初始阶段，当地合作伙伴的选择也十分重要。

四是加强与东道国企业的密切合作。海外投资企业在起步阶段应先以合资的形式为主，与当地企业分工合作，慎重选择合作伙伴，特别是一些敏感领域的投资，与当地有影响力的合作伙伴进行配合，能够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此外，无论在海外经营独资企业还是合资企业，都要深入了解当地的法律法规和文化习俗并严格遵守，严格依法合规经营。加强与当地合作伙伴的沟通合作，尽量采取属地化管理的模式，尽快融入当地社会，逐步树立我国企业的良好形象。

五是加强风险防范意识。在海外投资兼并过程中，应注意两方面风险，即外部风险和内部风险。由于不了解所在国的法律法规和财税制度所导致的经营困难或财产损失属于外部风险 ；由于人员安排不当或主要负责人水平和能力有限所导致的经营亏损属于内部风险。在当前形势下，在海外兼并收购的过程中应尽量避免高杠杆操作，特别是对于负债率较高的企业，更要严格限制超规模贷款收购的做法，应鼓励采取多渠道融资的方法，避免因企业遇到债务问题后直接对银行造成影响。

当前，我国企业在海外投资的实践中不断发展壮大，竞争能力不断提升，我国企业参与海外投资兼并收购是企业国际化发展的必然趋势，企业应尽快提升参与国际竞争的优势，不断巩固和提高在国际市场上的影响力和话语权，为我国经济的崛起做出更大贡献。■

文章来源于《审计观察》2021年第7期

图文编辑：王毅博

责任编辑：刘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