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的镜文化：用心若镜，不将不迎

道教的镜文化

鲁迅先生所编选的《唐宋传奇》，第一篇讲述了一面神奇的照妖宝镜，题为《古镜记》。这一故事，宋初编的《太平广记》里题作《王度》，注明系出于《异闻集》。故事中的王度，在隋朝末年，得到一位候生赠予一面古镜，说是带着它则“百邪远人”。王度路过一旅店，店中的婢女鹦鹉远远望见他，便伏地扣头直至流血。原来，她是华山下的千岁老狸，化作人形的，现在被宝镜一照，只能现形而死。王度的官衙前有几百年的老树，凡是新到的官员必须在树上祭供，不然殃祸立至。王度拿出宝镜悬于树上，当晚风雨晦冥，雷电交加，环绕此树。天明一看，一条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额，死于树下，原来这个妖怪昨晚与镜神大战一场，终被击毙。以后呢，王度本人和他弟弟王勣，带着镜子又经历了多次与妖精斗争的场合，只要古镜一现，妖怪立刻现形。这种使妖精照之现行的镜子，称为照妖镜，在明清时期的小说如《西游记》、《封神榜》中都提到了它，而小说中描写的原型，则是民间有借助照妖镜的威力驱邪的风俗。这项风俗的来源则与道教有关。

铜镜纹饰上反映道教文化是很自然的事。铜镜中较早出现道教文化的首推西汉星云镜上的莲峰钮，又称博山炉钮。它借鉴当时博山熏炉盖蓬莱仙岛的造型，峰峦叠嶂。

（金代海舶镜 描绘渡海求仙的情景）

道教得道升仙的观念，在汉代、三国吴镜中表现为羽化登仙的“羽人”形象。王莽、东汉时期的四灵博局镜，常有羽人嬉戏禽兽的图案。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祈求长生不老。《史记·秦始皇本纪》：“齐人徐巿(福）等上书，言海中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药。”至今日本遗有徐福墓，建有徐福祠。金代的“海舶镜”描绘航海征途，“煌丕昌天”，在沧茫的大海上，一船破浪前行，它可能与徐福寻仙东渡日本有关。

魏晋时期，镜子已经被道教当做入山的辟邪的法器。葛洪《抱朴子内篇·登涉》说：“万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托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常试人，唯不于镜中易其真形耳。是以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镜径九寸已上，悬于背上后，则老魅不敢近人。或者来试人者，当顾视镜中，则是仙人及山中好神者，顾镜中故如人形。若是鸟兽邪魅，则人形貌皆见镜中矣。又老魅若来，则去必却行，行可转镜对之，其后而视，中是老魅者，必无踵也，其有踵者，则山神也。

唐代道教镜以八卦为主题，配置日月星辰、四灵、天干地支、十二生肖，有的与龙凤纹组合，或与符箓相配。镜铭宣扬得道成仙、长生不老的玄学观念。

其中尤以高道司马承祯设计铸造的“日月星辰生肖八卦镜”为著名。据明正统《道藏》记载，司马承祯在千秋节以《上清含象剑镜图》敬献玄宗。

圆镜内以方折八卦为核心，卦外饰上日下月，左右星辰，均有云纹相托。八卦内侧四方水波环绕，内有五岳纹，四隅各有篆书铭文4字：“天地为象”“日月真明”“写规万物”“洞鉴百灵”。

道教内容的人物镜有“真子飞霜”“吹笙引凤”“伯牙弹琴”等仙道故事。唐代故事镜中“真子飞霜”镜久负盛名。镜背左侧一人身穿羽衣或道服，坐而弹琴，身后修竹茂盛。右侧一凤展翅扬尾起舞。下方饰山石池水，池中伸出一片荷叶。龟钮，伏居叶中。上方三道横线间云开日出，其下有“真子飞霜”4字，有的以翔鹤替代镜铭。

（唐真子飞霜镜 左侧一人身穿羽衣式道服坐而弹琴）

沈从文《铜镜史话》称：唐镜子俞伯牙弹琴也穿羽衣。查唐代人物镜中弹琴穿羽衣者，只有真子飞霜镜，如此说来，真子飞霜镜中弹琴者则是俞伯牙。从整个镜纹审视，弹琴者穿道服羽衣，远处仙山祥云，旭日幽竹，微风轻拂，池水碧波，真子操琴独奏，丹凤闻曲起舞，营造了太平祥和的仙道气氛，表达了归隐山林、养身修道的主张。

道教依照自己的信仰制成的宝镜，广泛地用于各种仪式之中，在捉妖和镇邪中称照妖镜，在灵宝斋法中称阴阳镜，用于照出阴间的鬼魂。

宋代道士张君房所撰《云岌七签》卷四十八之《秘要诀法▪老君明照法叙事》一文中记载了当时最为流行的“四规”之法以及修炼注意事项。

第一，在明镜道之中最重要的是“四规”。修炼四规可以“以一为万”、“分身散影”，上见天神，下视鬼魅。修炼时，在人前后左右各置一镜，“皆去己一尺五寸，令与眉齐”。修炼者昼夜不得闭目，因为他们认为神明出现的时间可能极其短暂，稍瞬即逝，最终失神而去，以致惊俱而败。

第二，对修炼使用的镜子有要求。所用明镜直径约为九寸，镜面“清明周正”，不能有污渍。为使镜面保持明净，道士之中有专门掌握镜面抛光技术之人，他们以锡、胡粉、丹砂等作为摩镜之药，摩毕“镜光明不常”，便可达到较好的反射效果。道书中称这种技术为“摩照法”。

最后，修炼的环境和时间也有规定。山于修炼明镜之道最忌受惊，所以一定要在密地幽室中，不能有任何声音干扰。白天，开一个小窗户，修炼者处在暗处，面向明处。“平旦及口入”时光线柔和，效果最好。如果光线过分强烈，“在灼灼中窥镜，无所见也。”夜晚，以蜡烛或麻油灯为光源。在灯下照镜时，应该和灯火保持一段距离，不能逼近灯火。总之，无论白昼还是黑夜，照镜时需柔和光线照于人面，光源不得直接照向镜面。这可能是山于在强烈刺激的光源下人易眨眼而受惊;另一方面，在昏暗的密室里，光源直接照向镜面时，人也不易看清镜中之像。

道教镜文化在民间有深刻的印象，因而成为民间信仰的灵物之一。旧时汉族流行一种悬镜的习俗，就是这种照妖镜的演变。如果家中有病人，或者有其他祸事发生，在用过驱邪方法后，再把镜子挂在门上或床上，认为邪鬼就不敢入门。那谨慎一点的，便整年挂上镜子不取下来，内心便觉得安全，邪鬼妖怪不敢前来捣蛋了。

2

用心若镜

不将不迎

道教习俗和文化中之所以如此重视“镜子”，和道教修行的理念密切的相关。

在道教中，镜子也被称作“玄览”，“玄鉴”。“鉴”与“览”都有镜子的意思。

《道德经》提到“涤除玄览”，就是如实观照真实的自己与外界。

《淮南子》：“诚得清明之士，执玄鉴于心，照物明白，不为古今易意。”

《庄子·内篇·应帝王》中提到：
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真正的圣人的内心就像一面镜子，对于外物是来则即照，去者不留，应合物本身而从不有所隐藏，所以能够反映外物又不因此损心劳神。因此，镜子象征着，圣人如实呈现一切的全真之道。

重阳真人云：“所谓全真者，真不假之意也。人谁无真心？一转便非了。人谁无真意？一杂便亡了。人谁无真情？一偏便差了。初心为真，变幻即为假心，始意为真，计较即为假意。至情为真，乖戾即为假情···修至者，修去心外之心，意外之意，情外之情，当举念发言时，提起天良，放下人心，不许疑二其心，混杂其意，方为真心真意真情，一毫不假，是真道。真道遍行，故谓之全真也。《七真传》

因此，用心若镜，以现全真，或许才是道教如此重视镜子这一意象的思想原因。

（参考文献：史孝敬 刘仲宇主编《道教风俗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