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结构缕析 （一） - 上

圈外说红楼 孔森

《红楼梦》的结构同任何一部堪称伟大的文学巨著一样，必定有着完美的结构，因为结构的完美不仅体现了一部伟大作品必须具有的形式美，而且只有完美的结构才能体现内容安排的内在合理性。

《红楼梦》一书，众所周知存在着两种结构形式，一种是一零八回本《石头记》，一种是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究竟是一零八回还是一百二十回符合原作者的创作意图呢？

为什么《红楼梦》只有这两种回数呢？我想是为了照应十二这个数字，因为《红楼梦》里有＂金陵十二钗＂，《红楼梦》一书也叫过《金陵十二钗》，一零八回和一百二十回都是十二的倍数。所以，一零八回本必定是以九回为一个单元安排全书总体结构，而一百二十回本必定是以十回为一个单元按排全书总体结构。

以下笔者试以迄今为止尚无重大分歧的戚蓼生序《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八十回本为据，简要分析一下原作者曹雪芹是怎样安排全书结构的，从而借以考查一下程高本一百二十回《红楼梦》是否符合原作者曹雪芹的全书结构安排构想。

笔者以为，从《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前八十回看，的确是以九回一个单元，每个单元围绕一个中心事件展开情节的。

中国古代文人写文章的基本套路可以＂启、承、转、合”四字概括，写小说情节其实也是这样，总离不开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四部分，如果是长篇小说发展的部分可能更繁富曲折一些，中间也可能有些小高潮，但全书的高潮一定要在结局之前，象大型交响乐那样，高潮之后，戛然而止，给人空谷绝响、余音绕梁的艺术震撼。

以下笔者试以戚序本八十回《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和《吴氏石头记脂砚斋增删试评本》后二十八回为据，概要分析一下《石头记》一零八回的结构。（笔者以为，脂砚斋的这两个＂试评＂和＂重评＂本之间，的确是有承接关系的，因而合在一起分析是可行而且合理的。)

笔者以为，一零八回《石头记》十二个单元中，第一个单元的九回为全书开端部分，最后一个单元的九回为全书结局部分，中间十个单元，前七个为故事情节发展部分，后三个为故事情节高潮部分，完全符合一般长篇小说的结构常式，具有相当匀称的结构美。

以下，笔者试依次简要分析概括一下各个单元的内容。

第一单元开篇第一回回目＂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首先通过＂甄士隐＂、＂贾雨村＂两个人名申明了《红楼梦》一节的叙事风格亦即叙事策略，是＂真事隐＂而＂假语存＂。

甄士隐出场时，介绍此人姓甄【甲戌侧批：真。后之甄宝玉亦借此音，后不注。】名费【甲戌侧批：废。】字士隐。【甲戌侧批：托言将真事隐去也。】贾雨村出场时，介绍此人是在甄士隐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甲戌侧批：假话。妙！】表字时飞，【甲戌侧批：实非。妙！】别号雨村【甲戌侧批：雨村者，村言粗语也。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话也。】，这贾雨村原糸胡州人氏【甲戌侧批：胡诌也。】。

所以甄士隐、贾雨村，就是＂真事隐＂、＂假语存＂，这是正确理解作者《红楼梦》创作意图和创作手法的关键，这一特点就集中体现在开篇第一回里，并且，竟然堂而皇之地用回目加以概括。

先看＂贾雨村风尘怀闺秀＂。表面上看，这是照应贾雨村在甄士隐家里遇上丫环娇杏，这娇杏姑娘见贾雨村身材魁伟，相貌堂堂，两番回顾，引起贾雨村好感，后来考中做官就娶娇杏做了二房，其实是借以暗指＂甲戌本凡例＂里作者自云的那段话：＂【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堂堂之须眉，诚不若彼一干裙钗……何为不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以悦人之耳目哉？故曰‘风尘怀闺秀’。＂】

此＂凡例＂又说＂【乃是第一回题纲正义也。开卷即云‘风尘怀闺秀’则知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矣。虽一时有涉于世态，然亦不得不叙者，但非其本旨耳，阅者切记之。】

既然贾雨村就是＂假语存＂，那么＂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不就是＂假语存风尘怀闺秀＂吗？这岂不就是暗示作者自已和脂砚斋在＂凡例＂里所言关于《红楼梦》一书的创作动机是＂风尘怀闺秀＂的话全都是假话吗？

再看＂甄士隐梦幻识通灵＂，所＂隐＂之＂真事＂为何。

先看《红楼梦》故事主角贾宝玉、林黛玉的前世情缘。

原文如下：

只因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甲戌侧批：妙！所谓＂三生石上旧精魂＂也。甲戌眉批：全用幻。情之至，莫如此。采来压卷，其后可知。】有绛【甲戌侧批：点＂红＂字。】珠【细思＂绛珠＂二字岂非血泪乎。】草一株，时有赤瑕【甲戌侧批：点＂红＂字＂玉＂字二。甲戌眉批：按＂瑕＂字本注：＂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以此命名恰极。】宫神瑛【甲戌侧批：单点＂玉＂字二】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便得久延岁月。

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草胎木质，得换人形⋯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

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宝黛之间的这桩＂还泪情缘＂着实离奇而动人，但我们从脂砚斋对二人名字的密集批语中，似乎就可以窥见作者隐藏其中的深意。林黛玉用如血之泪倾尽＂失玉＂之悲，＂玉＂者为何?从远古时代起，就是中华文化中皇权的象征，何况，贾宝玉的前生就是＂神瑛侍者＂，＂神瑛＂者，神州之美玉也，可以看作是＂传国玉玺＂的代称。所以，林黛玉的＂失玉＂之悲，隐藏的其实是＂失国＂之悲，惟其如此，脂砚斋才会评《红楼梦》＂看来字字皆是血＂，这一点，可参看笔者拙文《贾宝玉的婚事与国事之悲天恸地<葬花吟>》，其中有林黛玉葬花(华)一祭花(华）一殉华的具体描写与分析，并且，下面很快就可以从这开篇第一回里得到证实。

在第一回正文展开前的＂楔子＂里，说，《红楼梦》一书曾有多个书名，＂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悼红轩＂是什么?是追悼亡明之处，＂红＂就是大明朝＂朱＂家天下的象征。

还有，《红楼梦》原名《石头记》，＂楔子＂里绕了那么大个圈子，说《红楼梦》故事源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女娲补天时遗下的一块石上所记，所以《红楼梦》最初叫《石头记》，这＂石头记＂里却大有文章。

《红楼梦》正文开头，是这样写的：

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

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

按那石上书云：【甲戌侧批：以下系石上所记之文。】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甲戌侧批：是金陵。】

＂姑苏＂是苏州的别称，脂砚斋为何特批为＂金陵＂呢？

金陵是南京的别称，因为公元前333年楚王熊商在东南第一军事要塞石头城建金陵邑，所以＂金陵＂和＂石头城＂都成了南京的美称。

这里，脂砚斋特意把距南京不远的苏州那么肯定地批曰＂是金陵＂，是什么意思呢？

这还真得动动脑筋。

我动脑筋得出的结论是：

其一，因为＂石头城＂和＂金陵＂都是＂南京＂别称，经这一批，就把《红楼梦》故事和南京联系起来了，＂石头＂就是＂南京＂，＂石头＂所记，就是＂南京＂的历史记忆！

这真叫＂石破天惊＂。

还不止于此。

其实，这里是以＂姑苏＂代＂金陵＂，＂金陵＂亦即＂南京＂，进而又以＂南京＂影＂北京＂。

何以见得？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凡例＂里特意交待：

【书中凡写长安，文人笔墨之间则从古之称，凡愚夫妇儿女子家常口角则曰＂中京＂，是不欲着迹于方向也。盖天子之邦，亦当以中为尊，特避其＂东南西北＂四字样也。】

因为在《红楼梦》第一回里，声明＂石头＂所记故事不知年代、地域，故假托＂汉唐＂，汉、唐之都在长安，所以《红楼梦》中凡写＂长安＂(或＂中都＂)㫮指京都北京，由此可知，甄(真）宝玉家居南京，贾(假)宝玉家居北京，以南京影射北京，乃情理中事。

何况，南京既为＂南唐＂故都，又是＂南明故都，都是亡国之都此时拿来影射北京，其实，是最适宜的。

何以见得？

有诗为证。

这诗就是《红楼梦》开篇第一回里最重要的一首诗，也是正确理解《红楼梦》全书写作背景、创作意图至关重要的一首诗。

中秋之夜，甄士隐、贾雨村二人在甄家小酌赏月，贾雨村诗兴又发，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清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甲戌眉批：这首诗非本旨，不过欲出雨村，不得不有者。用中秋诗起，用中秋诗收，又用起诗社于秋日，所叹者三春也，却用三秋作关键。】

先说这首诗，然后再说诗后的这条脂批。

这首诗中＂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二句，曾被蔡元培先生在其《石头记索隐》里评为满清定都北京的隐语，说＂书中叙新太爷到任，即影满洲定鼎，观雨村中秋口号‘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知为满洲也。＂

我以为，这是蔡元培先生对《红楼梦》研究中最重要的发现，因为这将直接涉及到《红楼梦》一书的写作时代背景、创作意图乃至成书年代、作者生卒时限等与此书相关的重大问题，是蔡元培先生在其《石头记索隐》一书开门见山判《红楼梦》为＂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的基石。

可惜的是，因为他没有依据原诗作具体分析，后被胡适为宗师的所谓＂新红学派＂视为不过是猜测而已，而视若无睹，自然也没有赢得《红楼梦》读者的广泛认同与支持。

现在，我愿和热爱《红楼梦》的朋友们一起，仔细揣摩一下＂真事隐＂、＂假语存＂二位精彩演绎创作出来的这首绝世＂好诗，讨个真知。

我们乍一看，不过就是写中秋月亮升起，引起人们仰头观看，但觉得其中一句＂满把清光护玉栏＂，写得的确有点怪怪的。

＂满把清光护玉栏＂是什么意思？单看＂满把清光＂像是实写月光如水可掬，捧一把月辉，蛮有诗意的，可是＂玉栏＂在哪？甄士隐的偏陋小院里有＂玉栏＂吗？＂玉栏＂，是玉石雕琢而成的栏杆，依我看，是＂雕栏玉砌＂的简缩，在此是化用亡国之君南唐后主李煜《虞美人》里的句子，＂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可见，＂玉栏＂是皇宫的指代。既然如此，那么，捧一把月光就可以覆盖＂玉栏＂吗？显然是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