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太宗”是如何炼成的？

无论对于现代人，还是唐朝人来说，唐太宗都是一个“政治完人”一般的存在。在太宗皇帝治下，唐王朝对外吊打东突厥等边疆游牧部落，开疆拓土，对内君臣论治，皇帝虚心纳谏，营造出一番蒸蒸日上的政治新气象。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先祖，唐朝人自己都倍感压力，而当安史之乱后唐朝国势一落千丈，唐人对于唐太宗的崇拜之情，更因为他们对衰颓时局的不满，而愈发强烈了。

唐人表面上怀念的是唐太宗，实际上则是希望帝国能再出现一位有作为的君主，创造出中兴的局面。

这样一个人很快出现了，他就是缔造“大中之治”的唐宣宗李忱。史书上因其功业之高，而将其称作“小（唐）太宗”。那么唐宣宗在任上到底取得了怎样的成就，以致于能超越宪宗和武宗等前任，独揽这一殊荣呢？

要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还得先了解一下当时的背景。安史之乱后唐王朝内部，宦官权力膨胀，朝廷官员拉帮结派，党争不断。在外部，一些藩镇的牙兵牙将专横跋扈，不听从朝廷所任命的节度使命令，而喜欢凭着自己的喜好来废立地方军政大员。除此之外，吐蕃屡屡犯境，甚至一度攻入长安，给中兴的唐帝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因此，对于唐朝皇帝来说，要想干出点成绩，证明自己是有能力、敢作为的君主，上述问题是绕不开的。唐宣宗也不例外，那么他又是如何解决的呢？

首先，宣宗继位的时候，已经是三十七岁的中年人，在他十岁的时候，宣宗便经历了父亲宪宗被宦官所害的冲击，过早感知到了政治斗争的残酷，史书记载他性格内向，寡言少语，文宗和武宗曾拿他怎么不开口说话来取乐，或许与此事有关。但是，别看宣宗不怎么爱表达，他当上皇帝之前，经常走访民间，对当时的社会问题有一定清醒的认识。这也使得他在后来制定国策方面不至于流于纸上谈兵。另外，宣宗的权力欲极强，他内敛的性格，或许也是对这样一种欲望的掩盖或包装。

果然，就在宣宗刚继位不久，他就把在武宗时代朝政中大红大紫的宰相李德裕罢免，外徙淮南地方当节度使，后来又一路降职，直到把李德裕赶到今天的海南岛。唐代的海南岛不像今天这样开发得好，而是人迹罕至，生产力落后。李德裕到这样一个地方，心情也十分糟糕，终在六十四岁时郁闷而终。唐宣宗通过让李德裕出局，宣告了自己并非等闲之辈。而让他做出如此选择的根本原因，则是他认为之前武宗给李德裕信任过大，导致李德裕权倾朝野，对于这样的权臣，自然还是单刀直入，连根拔除的好。

李德裕离开后，唐宣宗对政事处理十分专注。在屏风上，他命人书写《贞观政要》，方便自己观览。在对待谏官的奏章上，他也一改过去君主的轻浮之态，而是认真地洗净双手，然后庄重地接过来详细查看。

在官员任免上，宣宗也抓得非常紧。他下令五品以上的朝廷大员都要由自己接见谈话后才能委任，京城官员到地方当节度使之前，也得经过自己的谈话考察，然后才能作最终决定。这样一种铁律，就是宣宗的宠臣令狐绹，也不能违反。有一次，令狐绹自作主张，未告诉宣宗就将一个亲信调到地方当节度使。结果宣宗得知此事后，十分恼火，对他严加训斥。在寒冬时节的长安，令狐绹竟然紧张得汗水直冒。

唐宣宗是人，是人，就会有喜好，有偏爱。但是，当自己的个人爱憎和原则问题发生冲突后，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坚持后者。令狐绹被申斥只是其中一例。宣宗在任时候特别喜欢一个乐工，结果这个乐工恃宠而骄，竟犯下了杀人的罪过，有些官员知道宣宗喜欢这个人，于是想替他求情，宣宗了解事情真相后，竟然不为所动，坚持处死了犯罪者，给身边人敲了警钟。

02难以克服的宦官专权问题

对于困扰唐廷数十载的宦官专权问题，宣宗也很重视。但是，宦官手中掌握有神策军，轻易无法撼动。于是，宣宗决定迂回出击，先给在文宗朝“甘露之变”中惨死的王涯等朝臣平反。“甘露之变”是朝臣集团和宦官集团一次正面交锋，结局以后者胜利，调动神策军大杀朝臣而告终。但现在，为了笼络朝臣，也为了震慑骄横无比的北司宦官，宣宗亲自主持给“甘露之变”中的朝臣遇难者恢复名誉，明显传递出宣宗要革新政治的的新气象。

（影视剧中的唐宣宗李忱）

当然，对于削弱宦官的力量，宣宗是有分寸的，因为他自己就是被宦官拥立，所以他深知对方树大根深，不可轻易挑战。宣宗的宠臣令狐绹建议他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来对付宦官专权（即惩处有罪者和不再扩充其数量等），他犹豫再三，也没有明确实行。因此，和唐太宗相比，宣宗终究受制于“家奴”。当他死后，掌握一部分神策军军权的宦官王君实等，竟公然违背宣宗属意于第三子的意志，把他那平庸的长子推上了帝位。

03外部环境的好转与未完的中兴

说完了内政，再来看宣宗朝的外事，即藩镇作乱和吐蕃扰边的问题。宣宗在位的大中年间，曾经发生了徐州和浙东等地方军人驱逐朝廷命官的哗变。对于这些“以下犯上”的行为，宣宗没有急于武力解决，而是派人调查情况，当他得知军人叛乱是由节度使得贪婪残暴所导致后，他立即改命儒臣到地方去安抚，实在没挽回余地了再出兵解决。由于宣宗处置得当，先礼后兵，因此宣宗时期，除了河朔藩镇继续自立主帅、等朝廷事后追认外，其他藩镇的节度使或观察使任免，皆受到朝廷牢牢的控制。

最后再来看边疆问题，崛起于青藏高原的吐蕃政权，从唐太宗时候就与唐廷兵戎相见，到了宣宗时期，他的内部因为新任赞普（类似于国王）年幼，高层贵族展开了对权力的争夺，打得乌烟瘴气，而在和唐军对峙的前沿，吐蕃政权的两个前线指挥官论恐热和尚婢婢，也因为无上级约束，为了争夺地盘大打出手。经过交锋，论恐热勉强胜出，但是他却因为过于骄横而得不到唐廷支持，不久，论恐热的地盘又遇上暴雨天气侵袭，部众纷纷离散，论恐热自己也变成了光杆司令，无法对唐朝构成威胁。由于吐蕃内乱，先是吐蕃控制的三州七关属民投靠唐朝，后又是沙州人张议潮率部起义，驱逐了监视自己的吐蕃官员，归降于长安。宣宗大喜过望，授予其沙州防御使职务。此后，吐蕃因高层政权加速衰落，再无法对唐朝形成威胁。宣宗也得以利用这一难得的外部环境，整饬内政，追求中兴。

（讲述张议潮归唐的壁画内容）

但是，颇为讽刺的是，唐宣宗以唐太宗时期的“贞观之治”为模仿对象，可太宗的许多缺点，也被他全盘接受。例如唐宣宗在执政后期愈发多疑，情绪不定，而他对江湖道士所进献的“长生不老”丹药的迷恋，更让他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刚到天命之年就匆匆撒手人寰。

对于古人来说，能活五十岁未必是短命，但是宣宗生前对接班人问题的刻意搁置，其后果却因宣宗的死而立刻凸显出来。宣宗之后，一度呈现出中兴气象的“小太宗”之政戛然中止，取而代之的，则是宦官权势不受抑制的膨胀，以及足以摧毁帝国的农民大起义。

（后晋）刘昫《旧唐书》，中华书局

（北宋）司马光《资治通鉴》，中华书局

王仲荦《隋唐五代史》，上海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