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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蚯蚓:不仅唤醒了硅基生物,更是“种族之神”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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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一天,一代治沙专家、原“塔克拉玛干沙漠改造工程”指挥长、72岁的钱石佛先生,在妻子蔡玉茹和儿子钱小石的陪同下,来到市公安局正式报了案,他告发的犯罪嫌疑人是现任指挥长鲁郁。
鲁郁今年48岁,是钱先生的学生,也是钱先生十年前着力推荐的接班人。
从乌鲁木齐坐直升机出发,在空中俯瞰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你能真正地体会到现代科技的威力——恶之力。现代科技激发了温室效应,在中亚一带形成了更为干燥的局部气候,短短200年间就使新疆的沙漠急剧扩大,使塔克拉玛干沙漠和克拉玛依沙漠连成一片,并取代撒哈拉沙漠成了世界沙漠之王。类似沙漠的形成,通常是大自然几百万年的工作量,而现在,即使把温室效应的孕育期也算上,满打满算不超过500年的时间。
从舷窗里放眼望去,视野中尽是绵延无尽的沙丘,一派单调的土黄色。偶然可见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或一片残败的绿洲。沙漠的南部,即原属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区域,沙丘更为高大,方圆几百公里不见一丝绿色。这儿原有一条纵贯沙漠南北的公路,是20世纪末为开发塔中油田而建。公路两旁曾经有精心护理的防沙林,用水管滴灌,绿意盎然,在死气沉沉的土黄色上围了两条漂亮的绿腰带。但自从油田枯竭及沙漠扩大后,这条公路和防沙林带再没有人去维护。公路早被流沙吞噬,防沙林全部枯死,又被流沙掩埋,只露出枯干的树尖。
直升机到了沙漠腹地。现代科技在这儿展示着另一种威力。前边沙丘的颜色截然不同,呈明亮的蓝黑色。蓝黑色区域有数千平方公里,总体上呈相当规则的圆形,边缘线非常整齐。直升机低飞时可以看出,这儿的沙丘并非通常的半月形(流动沙丘在风力作用下总是呈半月形),而是呈珊瑚礁那样复杂的结构,多是一些不规则的同心圆累积而成,高低参差,棱角分明,显然不再具有流动性。两位警官靠在打开的舱门上,聚精会神地往下看,朱警官问钱小石:
“喏,这就是沙漠蚯蚓的功劳?”
“嗯,它们是我爸爸和鲁郁大哥一生的心血。不过,我爸爸历来强烈反对使用‘沙漠蚯蚓’这个名字。他说这个名字把‘生命’和‘机器’弄混淆了。它们绝不是类似蚯蚓的生物,而是一种能自我复制的纳米机器。纳米机器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和生物已经很难严格区分,但绝对不能混为一谈……”钱小石讲起了与纳米技术有关的常识。
早在1959年,著名科学家理查德·费因曼发表了一篇题为《在底部还有很大空间》的演讲,指出,人类对物质世界的制造工艺从来都是“自上而下”,是以切削、分割、组装的方式来制造,那么,为什么不能从单个分子、原子开始“自下而上”进行组装?甚至可以设计出某种特殊的原子团,赋予它们类似DNA的功能,在有外来能量流的条件下,“自我建造”具有特定功能的身体,就像蚊子卵能自我建造一个微型航空器,蚕卵能自我建造一个吐丝机那样,而且能无限复制(费因曼的这篇讲话实际不包含最后一个观点,是作者加上去的)。
科学史上普遍认为,这次演讲象征着纳米技术的肇始。

又240年后,纳米技术获得真正的突破。一位年轻的天才——钱石佛,设计成功了一种硅基原子团,它可以吸收自然界的光能来作为自身的动力,吞食沙粒,在体内转化成单晶硅,并能形成某种善于捕捉光子的量子阱,在体表形成蓝黑色的可以减少反射的氮化硅薄膜。这些结构共同组成了高效的光电转换系统,效率可达45%以上。当然最关键的是,这种原子团具有自我复制功能,当身体长大到一定程度,就像绦虫那样分成几节,变成独立的个体(蚯蚓在特殊情况下也能这样繁殖)。它们的身体残骸则像珊瑚礁那样堆积,造成沙漠形态的大转换。转换后的“固态沙漠”仍然不适合绿色植物的生长,仍是绝对的生命禁区。但不要紧,这些蓝黑色残骸保存着它“活着”时吸收的全部光能,是高能态物质,可以收集起来,很方便地转化为电能。这样,改造后的沙漠就成了人类最大的能源基地,而且是干净的可再生能源。
用“蚯蚓”来做它的绰号并不合适,它的身体很小,一个只有一毫米长。但由于它强大的自然复制功能以及它在自然界没有天敌、没有疾病,短短30年内它就覆盖并改造了7000平方公里的沙漠。按地球表面平均年光照总量5900MJ/m2计算,相当于6亿千瓦的巨型电厂!正因为如此,它们才得到“沙漠蚯蚓”这个称呼——蚯蚓也是改造大自然的功臣,远在人类开始耕耘土地之前,蚯蚓就默默地耕耘着地球的土壤,它们对环境的良性作用,没有哪种生物能比得上——除了人类,但人类的作用是善恶参半的。
前边就是基地。指挥部和研究所建在高大的沙丘之下,所以地面上除了有一块不大的停机坪外,和其他沙面没有什么区别。直升机停下,他们跳下来,踩在蓝黑色的沙沙作响的沙面上。钱小石弯腰抓起一把沙子,举到两位警官眼前说:“喏,这就是沙漠蚯蚓。”他看到两位警官怀疑的目光,笑着说,“对,这可不是沙子,也不是它们的残骸,这就是它们。”
朱警官接过来,它们硬邦邦、沉甸甸的,由于强烈的光照而触手灼热。颜色是蓝黑色,形状呈规则的长圆形,两头浑圆,与沙粒显然不同。单独个体的个头非常小,肉眼很难辨清它们的细节构造,比如看不清用来吞吃沙粒的口器,也感觉不到它们在动。女警官小李怀疑地问:“这就是沙漠蚯蚓?活的?”
钱小石笑着说:“对,要是按老百姓的说法,它是‘活’的。按我爸爸的说法是,这些微型机器目前都处于正常运转状态。”
李警官相当失望:“鼎鼎大名的沙漠蚯蚓,原来就这么个尊容啊。难怪钱老不同意称它为生命,它的确算不上。依我看,连机器也算不上,只能算是普通沙粒。”
沙丘之下基地的大门打开来。一位女秘书迎过来,笑容可掬地说:“欢迎!欢迎!鲁总在办公室等你们。”
钱小石摇摇头,叹息道:“让我爸爸这么一闹腾,我真没脸去见鲁郁大哥和大嫂了。唉,躲不过的,硬着头皮上吧。”
七天前钱老报案时,就是这两位警官接待的。钱老身体很硬朗,鹤发童颜,腰板笔直,步伐坚实有力。这副身板儿是长年野外工作练出来的。说话也很流畅,口齿清晰,极富逻辑性。他当时沉痛地说:当年正是他推荐鲁郁继任(沙漠治理)指挥长的。这是他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说是犯罪也不为过——可是,当年的鲁郁确实是一个好苗子!忘我工作,专业精湛,为人厚道。谁能想到,这十年来,即自己退休这十年来,鲁郁完全变了!不是一般的蜕变,而是变成一个阴险的阴谋家,一个恶毒的破坏分子!他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彻底毁灭塔克拉玛干沙漠改造工程!当年,在他(钱石佛)任指挥长时,工程进展神速,经那些纳米机器活化过的沙漠区域飞速扩展。按那个速度,今天应该已经覆盖整个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了。但这些年沙漠的活化速度已经大大放缓,甚至已经活化过的区域也染上了致命的“瘟疫”(只是借用生物学名词)。这种局面都是鲁郁有意造成的。
面对这样严重的指控,朱警官非常严肃地听着,小李警官则认真做着笔录。两位陪同的家属同样表情严肃,不时地点着头。不过,朱警官也在偷偷端详着老人的头部,看能不能找出手术的痕迹。前一天钱夫人已经提前来过,告诉他们,钱老11年前,即临近退休时,患过脑瘤,做过开颅手术。
钱夫人前一天提前来警察局,是来为警方打预防针——不要把她丈夫明天的报案当回事。她说,丈夫自从做了开颅手术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多疑、专横、偏执。现在他每天忙得很,兢兢业业,日夜焦劳,四处搜集鲁郁的“罪状”,这已经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她说她和儿子开始尽力劝过老头子,但丝毫不起作用,甚至起了反作用。现在他们只能顺着老头子的想法来。比如,明天两人将一本正经地陪同他来报案。否则,如果连他俩也被老头子视为异己——对老头子来说打击就太大了……她难过地说:“鲁郁那孩子,先是老头子的学生,后来是助手,几乎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我对他完全了解。绝对是个好人,心地厚道,道德高尚,把我俩当爹娘对待。真没想到,老头子现在非要跟他过不去,把他定性为阴谋家和罪犯!警官你们说说,罪犯搞破坏都得有作案动机吧?那鲁郁作为工程指挥长,为啥要破坏他自己毕生的心血?受敌国指使?没道理嘛。老头子这样胡闹,真让我和儿子恨得牙痒痒。但没办法啊,他是个病人。你们可别看他外表正常,走路咚咚响,其实是个重病人。俺们只能哄着他,哄到他哪天闭眼为止。”她轻叹一声,“就怕我先闭眼,那时老头子就更可怜了。”
“你说塔克拉玛干工程现在进展不顺利,出现了大片‘瘟疫’?”
“没错,是这样,但这绝不是鲁郁有意造成的,甚至——不是鲁郁造成的。警官,你懂我的意思吗?也许……”她斟酌着把这句话说完,“这才是老头子的病根,但他是无意的,是以‘高尚’的动机来做这件丑恶的事。”

这段话比较晦涩,绕来绕去的,不像钱夫人快人快语的风格。做笔录的小李警官没听明白,抬头看了头一眼。但朱警官马上明白了,因为钱夫人的眼睛说出了比话语更多的东西。她实际是说:也许,今天工程的病根是在丈夫当政时就种下的,到现在才发展成气候。丈夫在潜意识中想为自己开脱,因而把现任指挥长当成了替罪羊。当然,由于老人大脑有病,这种想法并不明确,而是埋在很深的潜意识里,就像迁徙兴奋期的大雁或大马哈鱼会不由自主地向着某个方向前进,但其实它们并没有清晰的意愿。
蔡玉茹看到朱警官在沉吟,知道自己对丈夫的“指控”同样过于离奇,不容易被外人接受。她狠狠心说:“有件事我原不想让外人知道,但我想不该对警方隐瞒。你们可知道,老头子的病情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吗?这几年他经常在深夜梦游,一个人反锁到书房里,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梦游能持续两三个小时,但白天问起他,他对夜里的活动一无所知。”她解释说,“是真的不知道,不是装的。因为有一天白天,他非常恼火地质问我们,谁把他的个人笔记本电脑加了开机密码。我俩都说不知道,儿子帮他捣鼓了一会儿,没打开,说明天找个电脑专家来破解。但到晚上,他在梦游中又反锁了书房门,我隔着窗户发现一件怪事:老头子打开电脑,非常顺溜地输进去密码,像往常那样在电脑前捣鼓起来,做得熟门熟路!我这才知道,那个密码肯定是他在梦游中自己设置的。”
“你是说,他只有在夜里,梦游状态下,才能回忆起密码,而白天就忘了?”
“对。匪夷所思吧?但我和儿子观察了很久,确实如此。医生说,老头子是非常严重的人格分裂症。白天,第一人格牢牢压制着第二人格。第二人格努力要突破压制,就在夜里表现为梦游。”
对于丈夫做出如此尖锐的剖析,确实非常艰难,但她为了对鲁郁负责,不得不“家丑外扬”。朱警官钦佩这位大义的女士,连连点头:“阿姨,我懂你的意思。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朱警官,还有一点情况,我想应该让警方知情:关于老头子要报案的事,我已经提前告知了小鲁,让他有点心理准备。唉,打电话给小鲁两口子说这些话时,我真脸红啊!小鲁两口子倒是尽心尽意地安慰我。”
朱警官也真诚地安慰她:“阿姨你不要难过,我理解你的难处,非常理解。至于案子本身你尽管放心,等明天钱老来报案时,我们会认真对待、认真调查,尽量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当然绝不会冤枉鲁郁先生的,那可是个大人物,国家级工程的指挥长,谁敢拿一些不实之词给他定罪?反正我没这个胆儿,哈哈!”
基地虽然在地下,但明亮通透,同在地面上一样,只是没有地上的酷热。鲁郁老总个子稍矮,貌不惊人,衣着简单,乍看就像一个民工。他虽然已经知道了警方的来意,但却面色平静如常地同两位警官握手,同钱小石则是拥抱,还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钱笑着说:“少跟我套近乎!我是警方公派人员,陪同两位警官来调查你的犯罪事实。”他叹口气,“郁哥你说,一个人病前病后咋能变化这么大?尤其是我爸爸这样的恂恂君子!我现在非常相信荀子的话:人之初,性本恶。大脑一旦得病、失控,就会恢复动物的丛林本能——竖起颈毛悚然四顾,怀疑黑暗中到处都是敌人。”
鲁郁平静地说:“钱老永远是我的恩师。”停顿了片刻,他又加重声音重复,“我相信他永远都是我的恩师。”
他的重复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意味。等到几天后,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时,钱小石才意识到鲁郁大哥这句话的深意。
不管怎么说,警方调查还是要进行的。鲁总先让客人们看了有关沙漠蚯蚓的宣传片。有句俗话叫“眼见为实”,其实这话不一定正确。此前两位警官已经目睹和触摸了真正的沙漠蚯蚓,在他们印象中,它们只不过是普通的沙粒,是僵死的东西,最多形状有点特殊罢了。但看了宣传片,他们才知道沙漠蚯蚓的真实面目。影片中的图像在一维方向上放大了100倍后(体积上放大了100万倍),那玩意儿恰如蚯蚓般大小,长圆柱形,前方有口器,后方有排泄孔。口器轻微地嚅动着,缓缓包住沙粒。但身体基本是僵硬的。鲁郁解释说:“塔克拉玛干沙漠都是细沙,直径大多在100微米以下,正好适宜沙漠蚯蚓吞食。”
他还说:“沙漠蚯蚓的行动非常缓慢,肉眼难以察觉。你们看到的影片已经加快了50倍,下面要加快1000倍。”
加快1000倍后它们僵硬的身体忽然变柔软了,蠕动着,前进着,吞咽着,排泄着,体表的颜色在逐渐加深,躯体变长,然后镜头一变,开始分裂。镜头拉远,浩瀚沙漠中是无数蚯蚓,铺天盖地地吃过去,一波大潮过后,黄白色的沙海很快转换成蓝黑色的“珊瑚礁”。
两位警官看得入迷。鲁郁提醒说:“注意看这一段!”
随着它们的吞吃,蓝黑色的残骸逐渐堆积、变厚。这种情况对它们不利,因为“食物”(沙粒)和阳光被隔开了。现在,沙漠蚯蚓先在表层晒太阳,等到体色变成很深的蓝黑色,就蠕动着向下钻,一直钻到浅黄色的沙层,才开始吞咽活动。吞咽一阵,它们又钻到地表去晒太阳,如此周而复始。
鲁郁说:“这种习性的改变——把吸收光能和吞咽食物两个过程分割开——并非钱老师的原始设计,而是它们自己进化出来的。从物理学的角度讲,这种习性牵涉到两段程序的改变:光能转为电能之后的储存和电能的再释放。这是沙漠蚯蚓在生物功能上的巨大进步。这次进化并非受我们的定向引导,我们所做的工作,只是用各种刺激剂来加速它们的进化。但究竟出现哪种进化,我们在事前却心中没数。这还是钱老退休前的事。”
两位警官意识到,鲁郁与钱老有一点显著的不同,他一点儿不在乎对沙漠蚯蚓使用“生物化”的描述。

朱警官笑着说:“鲁总你说它们是在进化?钱老可是强烈反对使用这类生物化的描述。他说,这是纳米机器,绝不是生物,对它们只能说‘程序自动优化’。”
鲁郁不在意地说:“我当然知道钱老师的习惯,不过这只是个语义学的问题,主要看你对生命如何定义。喂,下边就可以看到沙漠蚯蚓群中的瘟疫了。”他停顿片刻,微笑着补充,“瘟疫——又是一个生物化的描述。”
镜头停在一个地方。从表面看一切正常,地表仍是蓝黑色的类似珊瑚礁的堆积。仔细看,地表上有几处圆形的凹陷,大约各有一个足球场大。凹陷处的蓝黑色比较暗,失去了正常的金属光泽。鲁郁解释说:“沙丘经过活化后体积会膨胀,反过来说,死亡区域就会表现为凹陷。”图像逐渐放大,并深入堆积层的内部,现在看到异常了。这儿看不到那些钻上钻下的“活”的蚯蚓,它们都僵硬了,死了,至少是休眠了。
鲁郁说:“这种瘟疫是五年前开始出现的。按说,作为硅基生命,或者按钱老的说法是硅基纳米机器,它们在地球上是没有天敌的,既没有‘收割者’(指食肉动物),也没有病菌病毒。但这种死亡还是发生了。知道为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们,这是某种有害元素造成的。”
两位警官富含深意地互相看看:“噢,原来是这样。”
那天接待钱老报案时,因为事先有钱夫人的吹风,两位警官非常同情这位人格分裂的老人,一直和家属配合着,认真演戏,假装相信钱老所说的一切。但这个老头子的眼里显然揉不进沙子,谈了半小时后,他突然冷峻地说:“我说的这些,是否你们一直不相信?认为这只是一个偏执狂的胡言乱语?甚至是一个失败者在制造替罪羊?”
两位警官被点中罩门,颇为尴尬,连连说:“哪能呢!哪能呢!我们完全相信你的话。”
老人冷笑着:“别哄我了。我知道,连我老伴儿和儿子,心里恐怕也是这个想法。说不定,你们事前已经瞒着我沟通过了。”那对母子此刻也很尴尬,低下头,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其实,我也不想我推荐的继任者是个坏蛋,我巴不得他清白无辜呢。这样吧,你们去调查时,只用查清一件事,就能证明鲁郁的清白。”
“是什么?请讲。”
“我创造的硅基纳米机器是没有天敌的,没有哪种细菌或病毒能害得了它们,所以说,它们中间出现的‘瘟疫’实在让人纳闷!我这几年一直私下研究,发现只有一种物质能害得了它们,能中断二氧化硅转换到单晶硅的过程,从而造成大规模的灾难。这就是元素碲。但自然界中碲是比较罕见的。所以,这件事很容易落实。你们去落实吧。”他冷笑着说。
两位警官对视着,沉默不语,不安的感觉开始像瘴气一样慢慢升腾。他们曾对昨天钱夫人的话深信不疑,但现在开始有了动摇。她说丈夫是个偏执的病人,但看今天老人的谈吐,口齿清楚,逻辑严谨,不像是精神病人。尤其是老人的最后一段话,可以说是一针见血。他以惊人的洞察力,提出一件很容易落实的“罪证”。一旦落实,或者鲁郁有罪,或者报案者是胡说,一目了然。朱警官有物理学位,知道碲这种物质并非市场上的小白菜,它的购入和使用应该是容易查证清楚的。能提出这么明晰的判断标准,怎么看也不像是偏执病人啊!他不会既费尽心机去诬陷继任者,又提出一个明显的证据,让那家伙轻易脱罪吧?
钱老身后的妻子苦笑着,避开丈夫的视野,向两位警官轻轻摇头,那意思是说:别信他的!看钱小石的表情,和妈妈是同一个意思。朱警官想,也许这母子两人对鲁郁知之甚深,所以才不认同老头子的看法。但作为警官,而且完全不了解鲁郁其人,他们不能轻视老人提出的这个“犯罪判断标准”。
朱警官郑重地说:“钱老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查证清楚。”
这句话昨天他对钱夫人也说过,但那时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语而已。今天不同,今天这句话里浸透了沉甸甸的责任感。老头子看透了这一点,显然很满意——朱警官苦笑着想,谁说这人大脑不正常?他的目光就像千年老狐,具有锐利的穿透力。在这样的目光之下,朱警官总觉得自己被剥得赤身裸体。
“好的,那就拜托二位了。如果你们能证实鲁郁的清白,我再高兴不过了。”老人的报案就以这么一句善良的祈盼结束,有点……迹近伪善。朱警官迅速看看那对母子,看他们对这番表白有何想法。他们一点不为老人的表白所动,苦笑着向朱警官使眼色,那意思分明是:可别信他的煽惑,我们早就领教过了!
朱警官真不知道该信谁的,他此刻有一个比较奇怪的、非常强烈的感觉:如果你事先认定钱老是个偏执狂,那么你完全能用这个圈圈套住他的行为,但如果你没有先入为主,你会觉得,他的所有言谈都是正常的、清晰的、一以贯之的,并由纯洁的道德动力所推动。
朱警官脑子里两个钱老的形象在打架……
事实上钱老赢了,赢得干净利索。
先不管他是不是精神病人,但他确实点明了这个案子的死穴。其后的查证落实太容易了,简直弄得两位警官闪腰岔气,他们为侦破本案而鼓足的劲力突然落空,没有了着力处。他们到基地后很容易就查清了真相,而且鲁郁也一点儿没打算隐瞒:工程部这五年来确实花费重金,采购了大量的碲,是向全世界求援和采购的。当然,求购的公开原因不是为了“杀死沙漠蚯蚓”,而是说为了扑灭它们之中正在流行的瘟疫。世界各国都十分重视塔克拉玛干的治沙工程,不光为了沙漠改造,主要为了下一个世纪的能源,所以对鲁郁的请示有求必应。
购买碲的所有往来函件和往来账目一清二楚,在工程部的账表上分项单列,整理归档,加了封条,专等警方的调查。两位警官到来的两天前,鲁郁组织了一次全区域的直升机喷洒行动,规模很大,还特意拍了纪录片。这部片子也已经归档,非常痛快地提供给警方:
两架军用直升机整装待发,含碲气雾剂已经装在机舱里。两名驾驶员和十几名工作人员站在机外的沙地上,排成一排,都穿着笨重的隔离服,因为碲对人类也有毒性,是一种相当厉害的神经毒素,并可诱生周围神经的脱髓鞘作用。被喷洒区域今后很长时间(在自然降解之前)都将是动物生命的禁区。行动组员的表情肃穆沉重,他们都知道这次任务的危险性,是人身和政治上的双重危险。他们不仅冒着生命危险,今后也将面对社会的善恶审判。这会儿,他们都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同样穿着隔离服的指挥长鲁郁走近他们,亲手签署了命令。特写镜头放大了命令上的文字:
我作为塔克拉玛干沙漠改造国家工程指挥长,决定在2237年5月20日上午开始含碲气雾剂的工业性喷洒行动。喷洒区域是沙漠蚯蚓活化区域的圆周边缘,喷洒后务必造成活化区域与外界的全面隔断。
我对这次行动负有全部法律责任。
鲁郁
2237年5月20日上午8点
鲁郁向那排人展示书面命令后,吩咐秘书把它收好、归档。然后发布命令:
“喷洒行动现在开始!”
参与人员爬上直升机。旋翼旋转起来,两架直升机升空,组成编队,沿着活化区域的圆周边缘并肩飞去,每个机尾处拖出一条气状的鲜红色尾巴。两条尾巴扭曲着、膨胀着,合并到一起,弥漫了空域,沿着活化区域的蓝黑和黄白交界线,慢慢沉降到沙面上。直升机飞远了,红色尾巴也变淡了,然后它们消失在沙海和天幕中。在这段时间里,鲁郁等几人在原地等待着,不语不动,如同一组刀法苍劲的沙雕,隔着防毒面具,能看到他们平静中带着苍凉的面孔。
沙漠中活化区域为7000平方公里,周长大约为300公里。一小时后,两架直升机完成了喷洒,拖着红色的尾巴从地平线出现,飞到头顶后尾巴消失。直升机降落,鲁郁同机组人员一一握手。然后共同登机离开这儿。他们要回到沙漠中心,那儿是含碲气雾剂没有影响到的安全区域。以下的镜头经过放大和加快,并深入残骸堆积层中。沙漠蚯蚓在其中钻上钻下,非常活跃,但在鲜红色的气雾慢慢沉降后,沙层表面的沙漠蚯蚓很快中毒,行动逐渐变慢,身体变得僵化,直到最终停止了蠕动。这个死亡过程缓缓地向沙层下延伸。
“鲁郁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杀死这些珍贵的沙漠蚯蚓?要知道,这是钱先生一生的心血,同样是你自己的半生心血啊!”
鲁郁苍凉地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这样做,是接受了一位先知的指令。”
记录的小李警官听到这句混账话,不由瞪了嫌犯一眼。一个意识健全的科学家,面对警方审讯,却把罪责推给什么先知,可不是耍无赖吗!朱警官示意小李不要冲动,仍然心平气和地问:“什么先知?是宗教的先知,还是科学的先知?”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始终对我隐身和匿名。”
这下子连朱警官也受不了了,苦笑道:“鲁郁先生,你不会说自己也是……不会说自己是精神病人吧?正常人是不会听从一个隐身匿名者的指令,犯下这样的重罪的!”
“我的智力完全正常。警官先生,你们想要知道的东西我会毫无保留地坦白,而且绝不会以精神疾病为由来脱罪。但我有一个要求,在我坦白之前,请你们先替我查寻一个人。”
“什么人?”
“就是我说的那位先知,这几年,他一直向我发匿名邮件,严重地扰乱了我的心境,邮件内容一般是一两句精辟的话,总是正好击中我信仰的薄弱处;他甚至给我发过几篇科幻小说,是读后让人透心冰凉的那种玩意儿。七八年来,正是这些东西潜移默化,彻底扭转了我的观点,让我——很艰难地——做出了杀死沙漠蚯蚓的决定。现在,我渴望知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朱警官暗暗摇头,觉得“智力完全正常”的鲁郁所说的这番话很难说是正常的。一个具有超凡智慧的科学家,却被几封匿名邮件牵着鼻子走,改变了信仰,甚至去犯罪,这可能吗?他温和地说:“好的,请你提供有关信件和邮件地址。”
“都在我的私人电脑上,你去查吧,我告诉你开机密码。”他告诫道,“不要将这件事想得太容易,我也用黑客手法多次追踪过他,一直没成功。对方做了很好的屏蔽。”
“放心吧,不管他如何屏蔽,对公安部网络中心来说都不是难事。我想问一句,关于这位先知的身份——你有一些猜测吗?”
鲁郁沉默片刻:“有。但我不会事先告诉你们,以免影响你们的判断。”
小李警官又瞪了他一眼,朱警官没有急躁,温和地说:“好吧,就依你。我先查实这件事,然后再继续咱们的谈话。”
第三天上午朱警官重新坐在鲁郁面前。鲁郁端详着警官的复杂表情,率先开口:“已经查清了?看你的神情,我想你已经查清了。”
“嗯,的确查清了。警方已经知道他是谁,悄悄弄到他的电脑,破解了开机密码,在里面找到了曾发给你的所有东西的备份。你——事先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对。”鲁郁苦笑道,“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说过,钱老是我永远的恩师,永远的。不管是在他领我走上沙漠蚯蚓的研究之路时,还是躲在暗处诱惑我、促使我狠下心杀死沙漠蚯蚓时。”他叹息道,“其实这些沙虫已经无法根除了,喷洒剧毒的碲,也只能暂时中断它们在地球上的蔓延,但我只能尽力而为。朱警官,你以为我杀死沙漠蚯蚓心里就好受吗?心如刀割!我背叛了前半生的信仰,实际是后半生的我杀了前半生的自己。”他苦笑道,“只有一点可以拿来自我安慰:我倒是一直没有背叛钱先生,不管是在他退休前,还是退休后。不说这些了,来,我向你坦白本案的所有详情。”
“是老头子干的?是他诱惑鲁郁杀死沙漠蚯蚓?”
“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夜里那个他。”
“不可能!”钱夫人震惊地说,“朱警官,你不了解沙漠蚯蚓在老头子心目中的地位。它们比他本人的生命都贵重。他不可能自己去杀死自己。”
钱小石虽然也很震惊,但反应多少平缓些。他问:“那些发给鲁郁大哥的东西,那些‘阴暗的诱惑’——都在我爸爸的电脑上?”
“对。你们可以看看,我提供开机密码。”
“难以理解啊。我真的不能相信,爸爸的信仰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恐怕正是转变太大,超过了一个人的心理承受力,才造成人格的分裂——裂变成一个白天的他和夜里的他。鲁总说,其实在钱老退休前就多少表现出了某些精神‘分裂’的迹象。第一点迹象,早在这项工程启动时,他便力排众议,坚决主张把基地放在沙漠中心。鲁郁说当时他就有些不解,因为把基地放在沙漠边缘,逐步向腹地推进,才是更合适的方案,那样后勤上的压力会大大减小,可以节约巨量资金。可能早在那时,钱老对自己的发明就有潜意识的恐惧吧,所以一定要把它囚禁在沙漠中心。第二点迹象你们也知道的,他强烈反对所谓的‘生物化描述’,这种反对过于强烈,多少有些病态。鲁总说根本原因是——如果把这种玩意儿认作机器,则心理上觉得安全,因为机器永远处于人类的控制之下;如果把它们看成生物,则它们最终将听命于上帝,人类的控制只能是某种程度上的,这就难免有隐患,有不确定的未来。”
他尽可能地介绍了所有已知情况。母子俩虽然难以接受,但最终还是认可了朱警官的话。就像是走出昏暗的房子突然被阳光(真相)耀花了眼,但片刻之后,事情的脉络就清楚地显现在明亮的阳光之下,无可怀疑。母子俩叹息,苦笑摇头。钱小石担心地问:“鲁郁大哥会咋样判决?”
朱警官长叹一声:“鲁总决心杀死沙漠蚯蚓,以防它们最终威胁人类的生存,这样的观点是对是错,我不敢评价。但对也罢,错也罢,都不能为他脱罪。要知道他是瞒着政府,采取的私人行动!太过分了,可以说胆大妄为。据他说,他不能按正常程序行事,他知道很难说服社会和政府同意来消灭沙漠蚯蚓,即使能说服,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自己扛起这个责任——也是为了替老师赎罪。司法界的大腕们估计,他肯定要获刑,很可能是20年的重刑。”
母子俩心头很沉重——可以说他是被老头子害的!是两个老头子,夜里的老头子诱惑他犯罪,白天的老头子又向警方告发他,真是配合默契啊!朱警官看着母子俩难过的表情,劝解说:“你们也不要太难过,我可以向你们透露一点内幕。据说上边有人建议,鲁郁即使获20年重刑,也要监外执行,执行期间仍担任塔克拉玛干工程的指挥长,戴罪立功,处理工程的善后。这虽然是小道消息,但十有八九会实现。”
母子俩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也就是说,政府和科学界私下里已经认可了鲁郁的观点,虽然对他的胆大妄为要严厉处罚,但同时也要创造条件,保证他把这件事——剿灭沙漠蚯蚓——继续推行下去。钱夫人想了想,苦笑着问:“真要这样,小鲁这边不用担心了。老头子那边呢,该咋向老头子说?”
朱警官谨慎地说:“我考虑,还是由你来向他通报比较合适,毕竟你对他的心理状况最清楚。哪些该说,哪些该瞒,你们娘儿俩决定吧。总的原则是既要糊弄住他,让他对案件的结果满意,又不造成过大的刺激。”
“好的,我想办法安抚他吧。”
朱警官留下那台电脑的开机密码,同两人告辞。这天下午,钱小石避开父亲,悄悄把手提电脑打开,浏览了那些邮件,包括几篇科幻小说,它们确如鲁郁所说,是让人阅读之后“透心冰凉”的那种。想想父亲(夜里的父亲)为了诱惑鲁郁改变信仰,竟然在年过花甲之后学会写小说,而且是在梦游状态下干的!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钱小石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次他说第二天请专家来帮父亲破解密码,但当天晚上,就是母亲发现老头子梦游中能顺利开机之后,父亲(白天的父亲)便再不追问此事,并且从此不在白天摸那台电脑!想想颇为后怕,如果白天的他看见了晚上的他所写的东西,那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也许父亲会因此而彻底疯掉?
看来,父亲的意识深处必定有一个地方始终醒着,引导他悄悄避开了这个暗礁。
“老头子,朱警官今天来过了,是上午来的。”
钱石佛冷冷地说:“我还以为他们把我的报案忘了呢。他们如果再不来,我会直接到公安部去。他们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见我?”
蔡玉茹心情复杂地看着丈夫的眼睛,也悄悄看着他的头颅。虽然外表上没有异常,但她很清楚丈夫的哪块头骨是镶嵌的人造材料。多半是因为那次手术,造成了丈夫人格的分裂——当然这并非唯一的原因。因为在手术之前,他意识中的“裂缝”就早已存在了——前些天,在警方允许下,她同拘留中的鲁郁通了话。通话中她忍不住失声痛哭,鲁郁劝她不要为他难过,说:“能为钱老师做点事,我是很高兴的。其实最苦的不是我,是钱老师啊!老师对沙漠蚯蚓的爱太强烈了,虽然对自己亲手创造的‘异类’逐渐产生了惧意,但过于强烈的爱却压制着这些惧意。在整整30年中,他的压制很成功,‘反面的想法’只能藏在潜意识中,就像蘑菇菌丝休眠在土壤深处。直到他退休,直到他做了脑部手术,这些潜意识的想法才获得足够的动力,推开‘正面的’压制,演变成另一个人格。从老师白天和晚上两个人格的陡峭断茬,足以看出他心灵中的搏斗是何等惨烈!他才是最苦的人啊!”
作为妻子,蔡玉茹知道鲁郁说的都是实情。所以,虽然丈夫的怪异行径让她“恨得牙痒痒”,但她理解丈夫。这会儿她温和地说:“老钱,他们怕你激动,让我慢慢转告你。你对鲁郁的揭发,特别是你提的那个判断标准,警方全都落实了。鲁郁确实采购了大量的碲,并对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活化区域进行了大规模喷洒。正是它造成了大面积的沙漠瘟疫。”
“哼,我知道肯定是他干的,别人想不出这个招数。这个浑蛋!”
“鲁郁已经被拘留。据说,他可能会被判20年的重刑。”
丈夫面颊上的肌肉明显地悸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蔡玉茹悄悄观察着,心里有了底。现在是白天,在这个钱石佛的意识中,应该是对鲁郁充满义愤的。但他并没有对“阴谋家应得的下场”拍手叫好,而是表现出了某种类似痛苦或茫然的表情。
蔡玉茹继续说下去:“老钱,你不要为鲁郁太难过。据内幕消息说,他的刑期肯定要监外执行,执行期间还会继续担任工程指挥长。”
她一边小心地说着,一边悄悄观察丈夫的表情。告诉这些情况颇有些行险——“坏蛋”鲁郁将逃脱惩罚,还会担任原职,从而能继续祸害沙漠蚯蚓,丈夫(白天的他)得知后会不会大发雷霆?但凭着妻子的直觉,她决定告诉他。一句话,她不相信夜里的他此刻会完全睡死,这个他一定也在侧耳倾听着这场交谈呢。分裂人格之所以能存在,是基于丈夫刻意维持的两者的隔绝状态。如果能把“另一个他”在白天激活,让两者正面相遇,两个他就没有继续存在的逻辑基础了。这样干有点风险,但唯有挤破这脓包,丈夫的心灵才能真正安稳。
果然如她所料,丈夫并没有动怒,沉闷了许久,才多少有点言不由衷地咕哝道:“我怎么会为他难过!这个浑蛋!”
蔡玉茹咬咬牙,按照既定计划继续说道:“据说,鲁郁杀死沙漠蚯蚓是受一个隐身人的诱惑,那人给他发了很多匿名邮件,甚至还有科幻小说呢。不过科学界眼下已经达成共识,那个隐身人的担忧其实很正确,很有远见。”
她紧张地等着丈夫的反应。现在,她正试图使丈夫的两个人格迎面相逢,结局会是怎样?是同归于尽,还是悄然弥合?她心中并无太大把握。丈夫迅速看她一眼,生气地说:“我累了,我要去睡觉!”随即转身离去,把这个话题撂开了。
从此,他不再过问鲁郁的事,不再为自己的沙漠蚯蚓担心。夜里也不再梦游,不去电脑上捣鼓,甚至把电脑的开机密码也彻底忘记了。他成了一个患健忘症的退休老人,浑浑噩噩地安度晚年。母子俩对这个结局颇为满意,当然也有点后怕,有点心酸。不管怎样,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一年后,钱石佛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此后20年中,犯人鲁郁继续指挥着他对沙漠蚯蚓的剿灭行动。他的行动很成功,更多的沙漠蚯蚓染上瘟疫,中止了生命活动。活化区域停止向外扩展,并逐渐凹陷。看来全歼它们指日可待。
这些低级的、无自主意识的、浑浑噩噩的硅基生命,当然意识不到面临的危险,更不会有哪一个会突然惊醒,振臂高呼,奋起反抗。但人类对“意识”这个概念的理解其实太狭隘,太浅薄,太自以为是。所有生物,包括最低等的生物,其进化都是随机的,没有目的、没有既定方向的。但众多的生物数量,加上漫长的进化时光,最终能让随机变异沿着“适应环境”的方向前进,使猎豹跑得更快,使老鹰的目光更锐利,使跳蚤的弹跳力更强,使人类的大脑皮层沟回更深……就像是各物种都有一个智慧的“种族之神”,在冥冥中为种群指引着正确的进化方向。群体的无意识,经过“数量”和“时间”的累积和倍乘,就产生了奇异的质变,变成了无影无形的种群智慧。它与人类最珍视的个体智慧虽然不在同一层面,不在同一维度,无法横向比较,但最终的效果是一样的。
现在,在这些浑浑噩噩的硅虫之上,它的“种族之神”已经被疼痛惊醒,感受到它的大量子民(细胞)在非正常死亡。它知道自己到了生死关头,应该迅速变异以求生。于是他冷静地揣摩着形势,思考着,开始规划正确的进化方向……
【本文节选自《王晋康短篇小说集4》,作者王晋康,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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