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贞观的《金缕曲》“赎命词”，至性至情，无愧为清词的压卷之作

作者 | 羊城书叟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动态

好多年前的一天，我曾在博客心情，写下顾贞观的几句词：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有朋友留言说：一句"我亦飘零久"，我一下子就被深深撼动了…

正像我的一位曾在人大读博士、专业是明清文学的朋友说的：别光说唐诗宋词如何的了不起，其实，明清文学让人有更多的感慨，别有一番滋味，另一番怀抱…

岭南自唐宋以来，都是流放罪臣之地，像唐代曾流放到岭南广东之地的罪臣就有刘禹锡、韦执谊、韩愈…宋代的有李纲、苏东坡…可以到出一大串的名字。

到了清代，特别是从清初开始，罪臣流放之地就不再是广东之地了，流放的地点作了一百八十度——由南向北作了个大调整。清代的流放地，主要是今天的黑龙江、吉林和辽宁在内的东北地区。

东北是清王朝的"龙兴之地"，更重要的是，那里一直牢牢掌握在清政权的手上。把一些政治上不放心的人物流放到一个放心的地方去，这也许是中国历代当权者的"政治"和"法治"。让犯人为戍边护疆出力，同时，也是统治者要求被流放的人劳动改造，悔过自新。

清代东北地区作为流放的地方很多。最初，犯人被遣戍沈阳、尚阳堡，后来到吉林乌拉、黑龙江的宁古塔，最后又到黑龙江瑷珲、齐齐哈尔等地。其中，最著名的流放地就是宁古塔，也就是今天黑龙江省的海林和宁安市。

清初，纳兰性徳的好友、词人顾贞观写的词《金缕曲》：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原来故友吴兆骞从戍边寄来的书信上称："塞外苦寒，四时冰雪，鸣镝呼风，哀笳带血，一身飘寄，双鬓渐星。妇复多病，一男两女，藜藿不充，回念老母，茕然在堂，迢递关河，归省无日……

"
戌边苦况堪忧，对来自富庶的江南人士吴兆骞来说，无疑是苦寒、贫穷之地，顾贞观一连写了两首《金缕曲》，在开篇之前，有几句说话：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

宁古塔就是今天黑龙江的宁安市。吴汉槎即吴兆骞，字号季子，吴江松陵镇（今属江苏苏州）人，清初诗人。顺治十四年，（1657）参加江南乡试中举，却无辜被牵连入丁酉江南乡试科场案。

丁酉江南乡试科场案，让福临（顺治帝）大怒，遂于次年将该科已考中的江南举子诏至北京，由顺治帝在中南海瀛台亲自复试，复试合格者保留举人资格，不合格者治罪。结果，两名主考官被斩，十七名同考官处绞刑。

吴兆骞是江南才子，少有隽才，亦傲岸自负，与吴梅村等文坛名宿也有酬唱；八月参加江南闱乡试，中为举人，正是春风得意。十一月南闱科场案起，又有仇家诬陷，他得奉旨入京参加复试。

翌年初，吴兆骞驱车北上时，途中尝托名金陵女子王倩娘题诗百余首于涿州驿壁，情词凄断，以自寓哀怨，三河两辅之间和者颇多。

四月复试在瀛台，由于考场气氛紧张，武士林立，两旁刀枪晃晃寒光，吴兆骞心有颤栗，未能终卷，遭朝庭除名，并责四十板，家产籍没。

后来，虽经礼部、刑部多次严审，查明吴兆骞确实没有舞弊行为，顺治十五年（1658年），吴兆骞仍然被流放宁古塔（今黑龙江宁安），其父母兄弟妻子也随之流放（后父母兄弟妻子均被赦免）。

康熙十六年（1659）闰三月，吴兆骞自京师出塞，大诗人吴梅村写诗为他送行…这也是顺治一朝的六月雪，又是一出的"窦娥冤"…

康熙十五年（1676），顾贞观经国子监祭酒徐元文的推荐，入内阁大学士纳兰明珠府中住塾师，与明珠之子纳兰性德得以相识，因为诗词文章相互欣赏，彼此成为交契笃深的挚友。顾贞观曾为吴兆骞一案求援于纳兰性德。当时，纳兰未有应允。

是年冬天，顾贞观寓居京师千佛寺，冰雪中念及吴兆骞，以词代书，一连填下两首《金缕曲》，纳兰容若读罢为之大为感动，对顾贞观应允——五载为期，营救吴兆骞入关。

谁说文章不管用！问题是——文章如何写的？看文章的又是什么人？顾贞观的这两首《金缕曲》词被后人称作惊世交情，千古绝调。

顾贞观的《金缕曲》词两首，对患难之友、悲之深，慰之至，尽是叮咛与关切，无一字不是从肺腑中流出。这种生死患难之交，至性至情之作，被人传诵为"赎命词"，也被后世称为清词中的压卷之作。

康熙十七年（1681年），由于纳兰明珠从中帮助，又得纳兰性徳、徐乾学、顾贞观等诸多友人的鼎力相助和营救，终醵金两千，以认修内务府工程名义赎罪放还。七月底，还乡诏下，吴兆骞十一月中抵京城。这已经历经了二十二年。

回到京之后，京中文人、好友齐庆贺，徐乾学在席上即席赋诗《喜吴汉槎南还》，和者多至数十人。当时座中有与朱彝尊并称"南朱北王"中王渔洋，他在诗中有两句："太息梅村今宿草，不留老眼待君还"，最为席上和时人传诵的。因为，吴梅村生前颇为欣赏吴兆骞的。

吴兆骞入关抵京之后，后来因为一些小事，与顾贞观有了嫌隙，纳兰明珠将他请入书房，书房中有"顾梁汾（贞观）为吴汉槎屈膝处"十个字，吴兆骞不由大恸，声泪俱下，念诵起顾贞观的词——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康熙二十二年（1683），吴兆骞返里省亲，在友人资助之下，筑屋三间，名为"归来草堂"。但由于长期在关外严寒之地生活，吴兆骞已不适应江南水土气候，不久大病数月，赴京寻医治疗，但终不治而终。康熙二十三年十月十八日（1684年11月24日），客死京中，时年五十四岁。

二十二年在宁古塔的流放生活，人回到故乡江南，东北的白山黑水竟成了吴兆骞的乡愁。他临殁语其子曰："吾欲与汝射雉白山之麓，钓尺鲤松花江，挈归供膳，付汝母作羹，以佐晚餐，岂可得耶"。梦里依稀宁古塔，妻儿老小苦亦乐。

最后，纳兰性德等旧友故人为其料理后事，出资帮助吴家把其灵柩送回江南吴江。翌年，纳兰也辞世了。
跋：

词，诗之馀，多是一段风月、一种心情；有时候，一首词却关乎一命，关乎一地，乃至关乎一个时代的兴衰，这也是一叶可知春秋吧…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比如顾贞观，既有文章传世，更有肝胆相照。

吾谁与语！数年回首，文字依然，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