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雨 | 夸美纽斯教育思想考辨

2021年7月22日，中国人民大学娄雨老师于2021年“古典传统与人文教化”湖南省研究生暑期学校做《夸美纽斯教育思想考辨》讲座。参与本次暑期学校的全国各高校的百余名博士、硕士研究生及旁听学员参加了讲座。

讲座伊始，娄雨老师阐释了经典之为经典的重要价值与意义，并介绍了西方教育史上五部经典的著作的发展进程，分别是柏拉图《理想国》、夸美纽斯《大教学论》、卢梭《爱弥儿》、赫尔巴特《普通教育学》与杜威《民主与教育》。这五部教育学著作不仅为我们开启了探寻不同时期教育的理论与内容，还为我们揭示了教育思想中重要精神引领。

就夸美纽斯的人生经历而言，不断的打击与流亡的经历为他的思想留下了重要的底色。在精神世界与理念世界中，面对思想上的矛盾与冲突，夸美纽斯通过教育为他思想的迸发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支撑。当我们今天去研究夸美纽斯、研读他的《大教学论》时，应该从他的精神追求、以及他对人和世界的理解出发，这才是我们进入他、了解他精神世界的核心路径。夸美纽斯的教育首先从语言的教授入手，他认为语言是保存文化的一种最重要的途径，并用全新的方法来教授捷克语、拉丁语、德语，既重视直观的方法又运用了很多图画和文字的对照。他主张，语言不是用来讨论抽象概念的，人类通过语言是要用来认识世界的，所以一定要在让学生用拉丁语描写和说明现实过现实世界的过程当中去掌握拉丁语，要以此来代替一切学生不容易理解的抽象概念。除了《大教学论》之外，夸美纽斯在整个欧洲影响最大的著作还有两部：《语言入门》和《世界图解》。在《世界图解》中，夸美纽斯意识到对于儿童发展而言，图画对于大脑的刺激是远远超过文字和符号的，儿童的感官、理解力是适宜于去阅读和理解由形象带来的东西，因此他也是将图画编撰进教科书的第一人。

《大教学论》是按照一个百科全书式的体例进行编撰的、系统全面地展现夸美纽斯教育理论与思想的巨著，其开篇语“把一切事物教给一切人们的全部艺术”乃是夸美纽斯终其一生想要实现的一种普遍的教育理想、一个宏大而整体的框架。夸美纽斯急切地想要把当时的学校教育建构成一个完整的教育世界。宗教改革之后，天主教与新教对立，各派自办神学院，民众根据信仰教派进行就读，但神学院中少数几个高级学科无法涵盖人类所需要面对的整个精神世界，这样的教育因此是远远不够的，它只会将大多数人抛在墙外，而一个好的教育绝不应该如此。在当时，学校制度刚刚建立，义务教务尚未普及，夸美纽斯便已提出教育要面向一切人、面向对世界的一切认识，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应该穷尽人类所拥有的一切手段，这体现出他思想当中最为宏大的志向。而现实中，教育从来都不是有伟大的理想和正确的方法就能直达成功的事情，尤其在面对这么一个面向所有人的大规模事业的过程当中，谁不能直面各种实际的困难，谁就完全不可能取得教育的进展。在这条道路上，夸美纽斯也在不断付诸实践与努力。

“教育人是艺术中的艺术，因为人是一切生物中最复杂和最神秘的。”亚里士多德也曾在其著作中也有类似表达，他将政治称作为技艺中的技艺，因为政治也是一个要面向人的事业。技艺本身是人的力量。人最初面对自然的时候，所看到的只是整个世界和整个自然。而当人运用自己的能力去改变这个世界，让人所面对的对象产生一种符合自己心意的改变的时候，技艺便诞生了，所以，技艺本身就是人的力量的一个象征。而如果一个人享有知识，却把知识秘不示人，把它视为自己独有的一种财富，这在道德上就是不对的。对于教师而言，教不是因为有人付钱，而是内在于你的一种责任。教师既从前人那里受到知识和教育的领悟，那么他便有责任把领悟再一次传递出去，这一点在夸美纽斯的思想当中极其重要。

在《大学教学论》正文前七章的导读中，娄雨老师对夸美纽斯教育框架思想进行了整体的介绍。“人是受造物当中最崇高、最完善、最美好的”，上帝创造了世界和人，人在被创造的世界中呈现出多面性，是最崇高、最完善、最美好的。为此需要不遗余力地推动人们去理解人性当中最好的那一面，这时的上帝也是作为一个人认识自己、认识人性的参照物而出现。夸美纽斯教育思想中浓厚的人文主义色彩，即不给人附加以任何外在的限制，这种内在的对人的价值的肯定，是我们理解人性、理解教育的一个最强有力的基础。“人的终极目标是超越今生的”，人类进入这个世界的过程乃是一个从非存在到存在再到生命、从生命到感官、从感官到理智直至后意志的出现的连续过程，生命的存在就是一个永不止息的发展过程。而这种永不止息意味着只要一个人还活着，他的生命就没有达到最后真正的完满的那一刻。如果我们作为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不断的追求完满，我们首先等来的不是完满而是死亡。但死亡并不是真正的终结，死亡如同人结束了一段旅程，开启了一段新的旅程，过渡到另外一种生活。在追求完满的路上，需要一种高远的目标来指导眼前的生活，在这个意义上，对教育的理念一定要有一个超越的理解幅度，既要有横断面上的丰富，也要有历史感的纵深性。

“人在有形的造物之中要成为：1.理性的动物；2.一切造物的主宰；3.造物主的形象与爱物。”强调的是所有人都是有理性的动物，这是夸美纽斯对于人性最为根本的理解。一切造物的主宰对应的是“管束”或“管理”。这一“管理”有两种含义，第一，它是一种对自我的统治，人受上帝委托管理所有的受造物，其中就包含作为受造物的人自身，因此对受造物的管理也就是人的自我管理。第二，管理本身是一个建立秩序的行动。人是依神的形象所塑造的，人和神之间是爱的情感的联结，这一联结为人的不断向上的努力提供动力。由此，人的完整形象有赖于对此三者的结合：理性的动物（人）对自我和万物的管理，以及人与上帝之间认识和爱的关系。

“自然”概念也是《大教学论》中最重要的理论概念之一。自然首先意味着人的原初状态，它有别于进入社会之后的洗染状态。换言之，自然在夸美纽斯这里是拥有某种人性的、是一个充满着来自于神的恩宠的状态。夸美纽斯一个重要的教育思想就是“遵循自然”，这里的自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是教育学的流派之一，也不是少数教育家才有的思想特色，而是整个现代教育学的底层概念和思想基础。教育不是像给人一颗糖一样把东西从一个人手上传到另一个人手上，而是基于人自身的潜在能力，给予和缓的推动和谨慎的指导，这一理念对于今天的教育仍然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夸美纽斯认为，认识世界是进入教育世界的第一步，也是进入精神世界的第一步，管理自己和管理万物是我们进入社会的准备，而我们与上帝建立联系则是进入灵魂世界的准备，理性、道德、信仰的种子天生就存在于人的身上。

“如果要造就一个人的话，我们必须通过教育去形成。”人之为人不是因为人的形体，也不是因为理性或者其他的属性，而是因为他在行动上能够按照人的方式去行动。“按照人的方式”既是人面对自己的方式，也是人改造世界的方式。谈到劳动时，夸美纽斯认为人的身体是倾向于去劳作，倾向于去面对这个世界、认识这个世界、改变这个世界，但是人要经过适当的教育才会运用他的手。因此，他一再强调，教育是面向一切人的，不由性别、智力、权力、财富所限制。教育应该引导人去掌握普遍的智慧，这也是夸美纽斯最有代表性的思想之一。在他看来，虽然每个人的性格、心性、天赋有所不同，但是每个人都有同样的人性，有同样的感觉和理性的器官，这样，不同个体的背后乃是共同的人性基础、共同的自然本性，这意味着我们有责任去认识一个共同的世界。世界不是割裂的，知识不是割裂的，人也不是割裂的。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之下，我们要让一切的人去面对一切的共同世界，这才是“把一切事物交给一切人”最为基础的要义。

讲座的尾声，娄雨老师分享了他与夸美纽斯及其思想结缘的两点体会。一是夸美纽斯是站在古今中西转折点的一个重要人物，我们从他的思想里可以看到，在他之前是一个关照整个古典与基督教的世界，在他之后则开启了我们今天的人所面对的现代性问题。二是夸美纽斯一生坎坷，但他仍然饱含一种对人类的爱和对教育的爱，并希望通过教育来提升整个人类的精神，通过教育来形成一个精神上统一崇高的理念。他的精神与力量可以跨越国家、跨越时代，在我们今天仍然产生一种非常美好的回响。

最后，娄雨老师回答了现场部分学员的提问。

转自：刘铁芳人文教育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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