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 喀布尔市民：“塔利班恐惧”不是一天就能消除

塔利班以前对于男性有过蓄胡须的要求，所以两个星期前我和我朋友们还没有胡子，但现在大家要么留起胡子，要么戴上了假胡子。

受访者8月22日拍摄的喀布尔市中心，出门的女性包裹严实

口述 ｜ Danishyar（中文名：丹尼诗）

记者 ｜ 王仲昀

“好久不见，亲爱的朋友们，你们不要担心我，我没事的，都挺好呀！”北京时间8月20日，丹尼诗在朋友圈用中文写道，配上了一张他正在微笑的生活照。丹尼诗曾在上海留学，回到阿富汗后给当地中国人当翻译。8月15日塔利班进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之后，丹尼诗也“失业”了。

8月22日，在电话另一头，伴随着时有时无的网络信号，丹尼诗向《新民周刊》讲述了这一周他的所见所闻：银行、政府机构和大型公司、商场依旧关门，而小商贩迫于生计重新开始营业，同时物价飞涨；街头的女性相比往日大大减少，而那些出门的女性无不用罩袍把自己包裹严实；他和身边的男性朋友，也开始蓄起了胡须；塔利班开始走进市民家里，让原本在政府工作的人返回岗位……

物价飞涨，女性不敢出门

我是丹尼诗，今年33岁，是一名塔吉克族阿富汗人，过去10年除了去中国上海留学两年，其他时间都生活在喀布尔。去中国留学前，我在喀布尔的政府工作了5年。政府的工作很稳定，但是钱不算多，一个月差不多200美元。200美元，只是我们现在一家四口每个月在喀布尔的房租。

对于这次塔利班的军队进入喀布尔，其实我们有些当地人事先已经感受到了。 三个星期前，中国一家电池公司派来几位工程师，来指导他们在阿富汗的员工。 当时我作为这些工程师在阿富汗的翻译，陪他们去了赫拉特，那里距离喀布尔600公里。

到赫拉特没多久，我们就了解到塔利班正在攻打这里，所以我们赶紧把工程师们送回了喀布尔，直接送上了飞机。 8月12日，听说塔利班已经控制了赫拉特。 那时候我就觉得，塔利班进入喀布尔应该不会太久了。

没想到他们比想象要来得更快。 8月15日那天，我本来出门想买一点厨房用品。 我坐在喀布尔市中心的出租车上，突然就听到了“砰砰砰”的枪声，然后看到马路上的人们开始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告诉司机，赶快走！ 回家的路上，我还看到小商店和超市的老板都开始关门了。

喀布尔街头的塔利班士兵 受访者供图

回到家，老婆告诉我，塔利班要进城了！ 想到刚刚路上商店都要关门，我又赶紧出去买买买，那时候已经不考虑价格了，只想快点买到足够的东西回家。

塔利班来了之后，最初的几天，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商店都关门。 不过现在一星期过去，这两天又是周末，除了银行、政府机构和大商场没有开门，其他人和商店为了赚钱，又开始出门了。 没办法，大家都要生活。

但是现在还远远没有恢复正常。 物价涨得很快，一袋面粉快要200元人民币。 有些东西涨价，是因为买不到，比如说网络卡。 在阿富汗，手机上网除了wifi，主要是买网络卡。 现在是特殊时期，人们都想通过网络更快了解到消息，所以都很想要网卡，可偏偏卖网卡的公司都关门。 现在能上网，在喀布尔不是很容易。

喀布尔的女性在街头用波斯语和英语写道：阿富汗的女人，就在这里。受访者供图

没有恢复正常的除了物价，还有人们的工作。 现在外面的女性很少，我这两天走在街上几乎看不到女性。 以前喀布尔的男女比例比较正常，现在至少看起来不是这样。 女性普遍还是对塔利班比较害怕。 我看到一些社交媒体上，有女性发视频说，她像以前打扮一样，回去工作，结果塔利班让她回去。 这和他们在电视上说的不一样。

昨天我跟我老婆说，你可以带家里两个孩子去买点东西。 她一开始不愿意，也说有点担心。 后来她虽然去了，但是很快就回来了。 装扮也和以前不一样，用罩袍把自己包裹起来才出门。

其实除了女性，我们男性也有了一些改变。塔利班以前对于男性有过蓄胡须的要求，所以两个星期前我和我朋友们还没有胡子，但现在大家要么留起胡子，要么戴上了假胡子。

开放与危险并存的喀布尔

塔利班这次来之前，喀布尔不是这样的。作为我们的首都，喀布尔不仅人口和城市规模在阿富汗都是第一，而且这里很开放。年轻的男生女生做什么，打扮成什么样，不会有什么人管你或者问你。这一点也让大家都愿意来，整个阿富汗有将近40%的人口生活在首都。

但是，喀布尔也一直都是危险的。我从2012年读大学来到喀布尔，爆炸、恐怖袭击，一直发生在我们身边。我和朋友们，很多次待在家里或者学校、公司，外面传来爆炸声，然后看着我们房子的玻璃窗被震碎。尤其是今年以来，随着美国军队和其他国家的军队都要撤走，爆炸变得更多了。我看到新闻里说，袭击是去年的1.3倍。

由于一直不安全，我们日常生活的用电也不稳定。白天有电，那么很可能晚上就用不上电；或者白天停电，然后等到晚上用电。不能说天天都是，但在喀布尔，在阿富汗，一直都是这样。

不相信美国人？是讨厌他们

过去20年，喀布尔到处可以看到美国和其他国家的军人。这里的人们，现在已经不相信美国军人。20年前，塔利班被美国人赶走，富有的美国人说会帮助我们老百姓，承诺不仅会有和平，还会有经济发展。但是20年过去了，你看不到阿富汗的发展，哪里有发展，哪里有安全？我前面说到，我以前在政府的月工资是200美元，可是在阿富汗，整个国家的人们每个月平均工资比这还要低很多。

所以现在我们不仅是不相信美国政府，而且是讨厌他们。

不过不要认为讨厌美国人，就会喜欢现在的塔利班。 至少在我身边的人们，大多 既讨厌美国，也不喜欢塔利班，大家想要的只有和平。 因为塔利班这么多年，给老百姓留下的不好的印象实在太多了，这不是一下子就能消除的。

喀布尔机场外，挤满想要离开这个国家的人 受访者供图

为什么这几天喀布尔的机场挤满了想要离开这个国家的人？ 因为上一次塔利班掌握权力的时候，对老百姓，尤其是少数民族的人们非常不友好，甚至是残酷。 所以，现在有一些少数民族，或者给以前的阿富汗和美国政府工作过的人，害怕塔利班再来报复他们，只想赶紧逃走。

我知道现在塔利班说不会报复以前政府的人，他们最近还走进喀布尔市民家里，劝说那些政府的人们回去工作。 这次塔利班很重视用电视这样的媒体来做宣传，因为知道有很多国家在关注他们，比如中国和美国。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看起来还不错，但是很多人不太相信，还是觉得要继续观察。

但是阿富汗人不能否认一点： 塔利班这么多年一直是阿富汗的重要一部分。 20年前，塔利班政府时期，一方面对少数民族和女性不好； 另一方面，那时候的社会治安倒是比现在好很多。 我当年已经十几岁了，很多事情还记得。 我记得最深的是，当时没有人敢做小偷，因为被抓到会遭受很严厉的处罚。 我们和塔利班都信奉伊斯兰教，但是他们在某些方面非常严格，比如对待小偷这件事。

我现在没有了工作，因为很多中国公司在喀布尔的业务已经暂停了。所以不论是不是塔利班，我唯一希望的是，阿富汗能够尽快和平，这样我才能继续发挥我的中文优势。这几年阿富汗人看到经济上和中国的联系越来越多，中文有了更多用处。所以最近我都利用晚上，在网络上教一些人学中文。我希望能够早日回到中国上海，完成我的毕业答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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