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状元张謇：从君子言义不言利到实业救国

1793年7月22日，英国使节团的船队抵达大沽口外，马戛尔尼等人经过十一个月的漂洋过海，终于踏上了大清的土地。

马嘎尔尼带着工业革命的使命和大英帝国的诚意来和这个古老的国度洽谈通商，他把能想到的所有好东西都带上了：

天体运行仪、地球仪、赫歇耳望远镜、帕克透镜、蒸汽机、纺织机、还带了榴弹炮、迫击炮、卡宾枪、连发手枪、装备有110门火炮的巨型战舰“君王”号舰艇的模型........

然而结果令人失望，乾隆皇帝托马嘎尔尼给英国国王带回一道圣旨：

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特因天朝所产茶叶、瓷器、丝斤为西洋各国及尔国必需之物，是以加恩体恤，在澳门开设洋行，俾得日用有资，并沾余润。”

1838年，道光十八年九月，林则徐道光皇帝上书言事，痛陈西方国家大量倾销鸦片的危害：

“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

同年12 月31 日，道光皇帝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出使广东查禁鸦片。

鸦片战争以中国失败并赔款割地告终。中英双方签订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不平等条约《南京条约》。

从此，国门洞开，硝烟四起，国外列强环伺，多有挑衅。

继之以来，1844年中美《望厦条约》、中法《黄埔条约》；1858年中俄《瑷珲条约》；1858年中法、中英、中美、中俄《天津条约》；1860年中俄、中法、中英《北京条约》；1885年中法《中法新约》。

1895年4月，《马关条约》签订，张謇悲呼：

“和约十款，几罄中国之膏血，国体之得失无论矣。”

列强纷纷在中国建厂，以我中华之勤劳血汗，充盈其侵凌的实力，如此反复，国亡计日可待。

“以我剥肤之痛，益彼富强之资，逐渐吞噬，计日可待”

而“中国振兴实业，其责任需在士大夫！”

张謇是南通海门常乐镇人，1853年出生，1894年 参加科举考试，获得状元，这一年他四十一岁，张謇经过二十六年的科场奋斗，取得了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成就。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饱读四书五经的张謇却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1894年10月，张謇因父亡回乡守制。

1895年冬，张謇开始在南通集资筹建纱厂，并以《易经》“天地之大德曰生”，取名大生纱厂，因自己是状元，品牌为“魁星”牌。

南通是棉产区，棉花产量高质量好，民间向来有“种棉卖钱，胜过种稻贩盐”的说法，当地的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就会纺纱，南通产的土布、蓝印花布行销国内，甚至出口东南亚。

“所谓利权，上不在国，下不在商，尽归于中饱之员绅”，

大量的国家经费填进去就像进了无底洞，连声响都听不到，连年亏损，成效不大，以至于借外资办国家工程，外资要求很严格：利息高，不仅要有抵押还要派人进驻监督，

“贷之者，大率资金什予其九（砍头贷），息金二什而取其一；以路为质，或并及附路之产物。付息、还本、赎路，咸有定程，而还本、赎路未及其时，且勿许。”

这种模式的确立，得益于张謇的特殊身份。张謇拥有科举功名和官场背景，属于地方头面士绅，人脉资源非常丰富。张謇凭借这种优势，充当官商媒介，说服各方，“介官商之间，兼官商之任”。

犹其如此，张謇在事业道路上仍是举步维艰！

1897年大生纱厂发行股票。股票中载明：“南洋大臣（时为刘坤一）奏饬在通州设立机器纺纱厂.......翰林院修撰张（即张謇）领南洋商务局官机二万锭，作为官股规银二十五万两，议集商股规银二十五万两，共计官商本规银五十万两。......官绅订立合同，永远合办。”

五十万两是什么概念呢？1890年张之洞创办汉阳铁厂的资本额是583万两白银。

可就是五十万两，张謇也是左支右绌！哪像现在恒大想要造车，就可以在全球“买买买”！

张謇原想官商各出25万两，实际上，到1899年大生纱厂开工时，只有官股到位，商股实际到位只有19万两，这其中还包括地方公款5万两，真正从民间召集的商股资金只有14万两。

为什么资金这么短缺呢？由于传统的重农抑商思想，中国的资本主义一直处于萌芽之中，没有经过原始积累的阶段，单靠民间资本，只能办一些小规模的工厂，当时比较大的民营工厂是陈启沅在广东办得继昌隆缫丝厂，工人大约700人，而大生纱厂最初的规模就有工人3250人。

大生纱厂因此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发行股票的股份制企业。

一战时，欧美列强忙于战争，对中国的工业品出口急剧减少，这是中国民族资本主义的“战略产预期”，大生纱厂得到了飞速发展。

1907年，在崇明北沙（启东县）成立大生二厂，1921年，在海门成立大生三厂，1924年成立大生八厂。

《大学》：“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张謇利用纱厂获得的丰厚利润，一方面扩大纱厂规模，另一方面实行多种经营，最终形成以大生纱厂为母体、拥有69个企事业单位的大生资本集团。

张謇说：“一个人办一县事，要有一省的眼光；办一省事，要有一国之眼光；办一国事，要有世界的眼光！”

张謇从状元到实业家，从封建士大夫转变为民族资产阶级的代表，他不仅将“实业救国”作为自己的追求，同时努力为“实业救国”创造有利的条件。

张謇建设了中国第一个拥有城市规划的现代城市，第一个实行小学义务教育的县级单位，创办了第一所师范学校，第一所盲哑学校，第一个纺织学校，第一个水利学校、水产学校、航海学校、戏剧学校，第一个公共博物馆，第一个气象站，第一个测候所，资助了中国第一个科学社团“中国科学社”，制定了中国第一部《森林法》，和黄炎培一起创办了中华职业教育社，甚至还去改造妓女和囚犯，连续几十年，一口气创办了近四百所各种门类的基础学校，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近代国民教育体系。

“功成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

梁启超说：“南通是我们全国公认的第一个先进城市，......他们价值之高，影响之大，国人共知。”

日本人驹井德三说：“张謇独居南通，拥江北之区域......所怀之理想，数十年始终一贯，表面以分头于实业交通水利之建设，里面则醉心于教育及慈善事业之学理，乃唯一主新中国之创造者，诚可谓治现今中国之良药，而非过言者。”

当代历史学家章开沅说：“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我们很难发现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县，能办成这么多企业、事业，而且如此深刻地改变了这个地方的经济、文化面貌。”

历史只给了张謇及其大生集团十来年的好光景！“一战”结束后大生集团经营迅速恶化，最后在1925年7月被上海银行团接管。

张謇后来总结南通发展时说道：

“南通办法本以实业、教育相互为助，故纺织学校就纱厂而成.......余如师范、农科大学、商业、医学学校，岁仍求助于各实业公司，外界则不予不取，而各公司之负担亦重矣。”

1926年8月，张謇不顾病体，勉力支撑着和工程师们一起视察江堤，二十四天之后，张謇去世，临终没有言语，没有计划，没有遗嘱。

去世前三天，是农历六月十八，张謇深夜难眠禹禹独行，等待天边一轮明月。浩瀚宇宙，繁星满天，一幅宝光摇曳的珠帘笼罩着苍穹，珠光粼粼，闪闪烁烁，像是叹息着这个孤独的老人，又像是指点着这个人间的智者，江风带着尘土的气息吹来，撩起衣襟，月亮迟迟没有升上来，张謇自言自语般低声吟道：

江昏不得月，暑盛独繁星，掠典偏难掩，摇风闪未宁；

有人愁太白，无始满空青，岁已非吴越，占家莫狃轻；

聚弱真成汉，沉忧独庶民，在天犹没浪，照地若为春；

帝坐虚共主，农祥愿丈人，斗箕勿相笑，南北正烟尘。

张季直（张謇）先生是近代中国史上是一个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他独立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三十年的开路先锋，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及于全国。终于因为他开辟的路子太多，担负的事业过于伟大，他不能不抱着许多未完成的志愿而死。

鲁迅说：“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第一批开路的人也许是莽撞的、冒险的、甚至是幼稚的，他们或一意孤行，或歧路亡羊，或头破血流，或“力尽而不能至”。

而他们终归“在路上”，或为“明灯”，或为“路标”，或为“警戒”，或为教训。

这样的人，张謇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是新征程的开拓者，是新事业的序章；而对于中华民族的复兴，一样的没有结束，只是开始！

然而，是张謇，不是那些更成功的巨商们，比如荣宗敬、荣德生兄弟，被追溯为现代企业家精神领袖，因为他的家国情怀远大于其商业企图；张謇的传统士大夫品质和其企业家精神也构成了中国现代商道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