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柳毅传》：在这场人与神的爱情里，人终于占据了主导地位

中国古典的文化里有很多描写“人神之恋”的故事，比如说诗歌里《楚辞·山鬼》，文章中的《洛神赋》、志怪小说里的《聊斋》，民间故事中的“牛郎织女”、“白蛇传”等等。

但这些故事中往往都是由“神”来主导的，故事的发生是因为神想要与凡人结合，而神的命运也决定了这段情事的结局，人只不过是作为情节里的陪衬罢了，或者说是遵循着神的指示。

然而，唐朝李朝威创作的传奇《柳毅传》里，讲述洞庭龙女与书生柳毅结合的故事，凡人柳毅成为了这段感情的主导人物，作为神仙的龙女处于被动地位。

《柳毅传》中人神结合的曲折性，在于人的主观拒绝

《柳毅传》在一众传奇故事当中是属于非常单薄的一类，它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内容，大段篇幅也主要是说理和宴饮描写，情节上并不十分突出。

它主要讲的是，一个名为柳毅的书生科举落第，将要还乡。在去泾阳告别友人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牧羊女”。

这个“牧羊女”自称是洞庭龙君的女儿，嫁到泾川之后，丈夫和婆家的人对她都不好，贬谪其来此放牧“雨工”。所以请求柳毅能帮她带一封书信给洞庭龙君，让娘家来解救自己。

柳毅出于侠义之心，赶赴洞庭，完成了传书的使命，得到了洞庭龙君一家的感激，在龙宫里住了一段时日，也见到了盛装打扮的龙女。

洞庭龙君等人看中了柳毅的人品，于是便想将龙女嫁予他为妻，有意思的地方就出现在这里。

按照民间故事的笔法，或许柳毅在此便同意了这门婚事，一起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但终归还是由“神”来主导这段感情的，人只有被动接受的资格。但《柳毅传》却荡开一笔，没有按照惯常的剧情路线。

柳毅虽然也心动于龙女的美貌，但却断然拒绝了这一提议，且表现得大义凛然，说自己是出于侠义之心才代为传书，如果最后娶了龙女，岂不成了杀其婿、夺其女的恶徒？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有违侠义之道。

就这样，柳毅带着龙宫一大堆酬谢的珍宝回到了人间，仅仅卖了其中不到百分之一的东西就成为了当地的首富，于是便开始张罗婚事。然而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先娶进门的张氏不久就病逝了，再娶的韩氏也在数月后亡故。

接连发生这样的事情，柳毅自然就搬家了，也一直鳏居。柳毅家极为富有，又是读书人，年岁还比较轻，自然就有不知前科的媒人上门提亲。范阳卢氏之女早期婚姻不幸，丈夫早亡，于是就再嫁了柳毅。

结婚之后，柳毅看着卢氏就感觉眼熟，原来就是当年所救的龙女。

当年洞庭龙君等人提议将龙女嫁予柳毅，其实是龙女自己的主意，但没想到被柳毅拒绝了。听说他一连亡故了两位妻子，龙女这才趁此机会前来主动追求姻缘。

也就是说，在柳毅与龙女的这段情事里，作为神仙的龙女虽然主动，但却处于被选择的地位，而凡人柳毅才是决定这场婚姻走向的关键。

正是因为这样的一个设定，让《柳毅传》在诸多“人神之恋”的故事里迅速脱颖而出。它所展现出来的是对类似题材的新拓展。

同时，在《柳毅传》里，我们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似乎唐人对于诸多“神仙”的态度有着比较大的转折，神性失去了至高无上的光环，人性开始崛起。

唐朝文化里将“人”性放大，柳毅成为了一种特殊的“侠”

在《柳毅传》的故事叙述当中，我们经常能看到人与神“分庭抗礼”的内容。

比如说，在故事的开篇里，作为神仙的“洞庭龙女”就处于极为弱势的地位，她要向凡人求助，不仅表现了她自身的力量不及凡人，也体现了凡人具有一种可以改变神仙命运的能力。

于是，故事的基调就被确定了，神并不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存在，它们只不过是与人不同的两种事物罢了，神有神的力量，人也有人的力量。

而柳毅第一次到达龙宫的时候，无论是接引的使者，还是洞庭龙君家族成员，都对他表现出了极为尊崇的态度。

柳毅初到龙宫并没有直接见到主事者，洞庭龙君此时正在与太阳道人探讨《火经》，而这个太阳道人就是一个凡人，道理精深，洞庭龙君对之礼遇有加。更有意思的是，龙宫里的侍者对凡人和对龙君同样尊崇，他们说：

龙以水为神，举一滴可包陵谷……人以火为神圣，发一灯可燎阿房。

这就把凡人和神仙放在了同等地位上进行对话，两者力量上的差距被无限缩短了。

龙君见到柳毅，在未得知其目的之时，便以“夫子”来称呼他，显得异常客气，丝毫没有其他故事里神仙的高高在上感。尤其是柳毅作为凡夫俗子，在面对诸多灵异之时感到惊惧，龙君也耐心为其解读，并没有盛气凌人。

但是，神仙的力量确实要比凡人大得多，洞庭龙君的弟弟钱塘龙王听说了龙女的遭际之后，勃然大怒，瞬间便杀到泾川兴师问罪。造成的结果不仅仅是将龙女的丈夫一口吞掉，还伤害了无辜生灵六十万众，损坏庄稼方圆八百里，可见其中凡人众多。

但就是这样一个骁勇暴躁的龙王，却一再为惊扰到柳毅而连连道歉，可见神仙所敬重的并非全部的“人”，而是那些有着特殊能力、特殊品格的人。

柳毅只不过是一介书生，科举落第说明其才学并没有特别优秀，但其不远万里传书的行为，却有着唐朝人尤为推崇的“侠气”。

而让神仙也为之低头的“侠义”，正是人性的光辉。《柳毅传》里多次表现了柳毅的“侠气”。

钱塘龙王借着喝酒的由头，提出要让柳毅迎娶龙女，态度有些傲慢，言语微露胁迫之意，结果被柳毅毫不留情地痛骂一番：

……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人素望哉！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间，鼓以鳞须，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彰显了人之尊严凛然不可侵犯的气魄，让在场一众神仙感到心惊且羞愧，连忙致歉。

龙女嫁予柳毅之后，柳毅也得到了神仙的寿命，几近长生不老，但无论是在人间生活的时候，还是最后为了逃避君主寻仙问药的骚扰而隐居洞庭的阶段，双方的关系一直是以柳毅为主导的。

《柳毅传》故事的内涵明显打破了神仙在人心中的崇高感，将人间的“侠义”精神抬高到了与神仙等齐的地位。

更为主要的是，“侠”不再只是那种“以武犯禁”的江湖豪客，而变成了一种包容宇宙、急人所难的胸怀，这也是中国古典文化里“侠”这一内涵最为重要的嬗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