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后重返喀布尔，塔利班有哪些变化？

“我们和20年前相比有了巨大的变化。”塔利班发言人扎比胡拉·穆贾希德郑重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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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报记者 谢莲 编辑 张磊 校对 吴兴发

▲战争不断的阿富汗，20年间发生了什么？4分钟动画梳理 新京报动新闻出品 ID：xjbdxw

8月17日，阿富汗塔利班联合创始人之一、现今的二号人物巴拉达尔抵达阿富汗。

这是巴拉达尔近20年来首次回到阿富汗。据BBC报道，在坎大哈机场，巴拉达尔受到了热烈欢迎。

20年前，在美国军事打击之下，当时掌权的塔利班迅速垮台，残余势力退出喀布尔等主要城市，流亡到山区隐匿了起来。

20年后的夏天，美国一撤了之，塔利班以破竹之势卷土重来，迅速占领了阿富汗大部分地区。8月15日，塔利班时隔20年再次进入喀布尔、攻占总统府，目前正在筹备组建新的政府。

20年间，阿富汗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塔利班似乎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和1996年首次入主喀布尔时的暴力血腥不同，这一次入主喀布尔虽然也有部分骚乱，但塔利班承诺不报复、不追捕、赦免所有人。

“我们和20年前相比有了巨大的变化。”在8月17日晚的首场新闻发布会上，塔利班发言人扎比胡拉·穆贾希德郑重承诺。

专家分析称，二度归来的塔利班一直试图释放一个信号，那就是“塔利班2.0”和“塔利班1.0”相比已经有了巨大变化，以安抚民心、稳定政局、寻求国际社会的认可。但未来的塔利班政权到底会是什么样，能在多大程度上兑现承诺，仍需观察。

从1994年崛起，到2001年被推翻，再到2021年重返喀布尔，塔利班真的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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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利班因何崛起？

在阿富汗官方语言普什图语里，塔利班（Taliban）的意思是“学生们”，“塔利布”是学生，“班”是普什图语的复数形式。

塔利班的崛起，与阿富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战乱分不开。

1979年9月，苏联对阿富汗出兵，随后陷入长达10年的苏阿战争中。大部分塔利班初代领导人——包括创建了塔利班的毛拉·穆罕默德·奥马尔，都曾在反对苏联的战争中战斗过。奥马尔还在对苏联的战争中失去了左眼，因此有“独眼将军”之称。

1989年，苏联撤军，奥马尔随后回到家乡坎大哈省的宗教学校教书，被称为“毛拉”（伊斯兰宗教学校教师）。

然而，苏联撤军后的阿富汗并未迎来和平，反而陷入了新一轮的军阀混战之中。

当时刚30岁左右的奥马尔对此颇为不满。1994年，以当地军阀欺凌女学生为契机，奥马尔发动宗教学生揭竿而起打倒军阀，逐渐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武装力量。

▲当地时间2021年8月18日，阿富汗喀布尔，塔利班武装人员在街头巡逻。图/IC photo

出生成长于喀布尔、后移居美国的历史学家塔米姆·安萨利在《无规则游戏：阿富汗屡被中断的历史》一书中指出，“塔利班”最初并不是政党或运动的名称，只是描述了奥马尔及其同伴的学生身份。

但这群“学生”在2年时间内创造了一段“传奇”。从1994年到1996年，奥马尔领导的塔利班打出“铲除军阀、重建国家”“建立真正的伊斯兰政权”的旗号，获得了大多数阿富汗人民的支持，并逐渐攻占阿富汗各大主要城市。

1996年9月，塔利班占领首都喀布尔，建立了“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奥马尔成为最高领袖。这个政权维持了5年的时间，直到2001年“9·11事件”后被美国推翻。

“塔利班是在阿富汗内乱的特殊背景下形成的。”兰州大学阿富汗研究中心主任朱永彪指出，从苏联入侵到军阀混战，饱受战争之苦的阿富汗民众对和平、稳定的追求非常迫切，也因此，打着铲除军阀、稳定局势口号的塔利班能够获得老百姓的支持，快速掌控全国。

除了得到国内民众的支持之外，也有说法称，塔利班能够迅速崛起背后也有巴基斯坦的助力。

安萨利介绍称，苏阿战争时期，有近350万阿富汗人流亡巴基斯坦、伊朗等国，以难民身份居住在远离城市的难民营中。其中，很多都是不满15岁的少年儿童，他们在宗教学校接受教育，甚至接受作战技能训练。后来，这些年轻的学生成为塔利班的主要作战力量。

除此之外，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和美国中央情报局也秘密为塔利班提供支持，这使得塔利班迅速壮大，并一路走到了首都喀布尔。

朱永彪称，巴基斯坦的支持，是塔利班20余年前能够入主喀布尔的一个重要原因。而“塔利班”也从最初一群人的代称，发展成为一个政治军事结合体的武装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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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掌权为何最终败北？

8月17日晚，塔利班接管喀布尔后举行了首次新闻发布会。

在这场备受瞩目的发布会上，塔利班发言人穆贾希德宣称，“阿富汗是一个穆斯林国家，不管是20年前还是现在”，但考虑到一路走来的经验，很显然“我们和20年前相比有了巨大的变化”。

近几个月来，塔利班势如破竹迅速控制了阿富汗的大部分地区。在此期间，塔利班一再宣传，现在的塔利班已经不一样了。

如此迫切地表明自己的变化，或许是因为，20年前塔利班的执政历史算不上美好。

1996年9月，塔利班攻占喀布尔，宣布成立“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实行政教合一的制度。奥马尔则成为最高领袖，同时有一个六人委员会实行集体领导。

“塔利班的领导人和大部分成员都是从宗教学校出来的，因此其思想基础就是要建立一个纯粹的实行沙里亚法（Sharia，伊斯兰教法）统治的国家”。朱永彪指出。

▲当地时间2021年8月16日，阿富汗喀布尔，塔利班在喀布尔郊外的Kampani地区聚集。图/IC photo

在这个体系下，阿富汗女性被禁止从事大多数职业，外出必须蒙面；小偷会被砍手，通奸则会被处以石刑；流行音乐、电视、录像都被严格禁止。与此同时，塔利班掌权下的阿富汗经济情况并未好转，民众生活仍然水深火热，中央与地方的冲突也依然存在，民众对塔利班的支持逐渐降低。

国际社会对塔利班政权也极为不满，多次发声谴责并实施制裁。而这又进一步激起了塔利班和国际社会的对抗。2001年3月12日，塔利班不顾联合国和上百个国家的联合反对，下令炸毁了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巴米扬大佛，称这些古代佛像是“对伊斯兰教的侮辱”。这起事件被称为当代最严重的文化浩劫之一。

“这次事件事实上反映出，塔利班实际上是非常极端的。”朱永彪表示。除此之外，塔利班还和恐怖主义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包括曾和“基地组织”保持密切联系，并包庇“东伊运”恐怖分子等。

事实上，美国于2001年发兵阿富汗推翻塔利班政权，理由就是塔利班包庇了“基地组织”首脑本·拉登。塔利班第一任领袖奥马尔和本·拉登曾是亲密战友，两人在苏阿战争中曾共同战斗过。除此之外，有报道称，奥马尔的一位妻子是本·拉登的妹妹。

塔利班20年后重新掌控阿富汗，是否会导致阿富汗再次成为恐怖主义的温床，这是国际社会最为担忧的一个方面。不过，塔利班发言人穆贾希德8月17日向国际社会作出承诺，阿富汗的土地不会被用来对付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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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后的塔利班有何变化？

在朱永彪看来，和20年前的塔利班相比，如今的塔利班确实产生了一些变化。首先，是塔利班领导层的更迭。

自2001年倒台，塔利班隐入阿富汗山区，此后虽然不时有一些动作，但其领导层一直非常神秘。

综合各方消息可以看到，从1994年创建至今，塔利班历经三代领导人。第一任是创始人奥马尔，他已于2013年死亡。第二任是曼苏尔，他于2015年成为塔利班最高领导人。2016年5月，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确认曼苏尔已在美军空袭中丧生。

第三任则是现任最高领导人阿洪扎达。现年60岁的阿洪扎达是一名伊斯兰教法学者，对塔利班的政治、宗教、军事事务拥有最终权力。不过，外界认为，阿洪扎达更擅长处理宗教事务，而非军事行动。

塔利班现任二号人物是巴拉达尔。巴拉达尔是塔利班的联合创始人之一，目前担任塔利班政治委员会负责人。相比于阿洪扎达，巴拉达尔更为外界熟知。2010年，巴拉达尔在巴基斯坦被捕，直至2018年才在美方施压下被释放。有消息称，美方是为了推动和塔利班的谈判。

此后几年，巴拉达尔成为塔利班和国际社会接触的主要代表。2020年2月，巴拉达尔作为塔利班代表在卡塔尔和美方签署了多哈协议，推动美国撤军阿富汗。

除巴拉达尔之外，阿洪扎达还有两位副手，分别是阿富汗军阀贾拉勒丁·哈卡尼的儿子西拉柱丁·哈卡尼，以及首任最高领导人奥马尔之子雅各布。

哈卡尼领导着极端武装组织“哈卡尼网络”，这个组织被美国指定为恐怖组织，和阿富汗近年来的一些暴力袭击事件都有关联。雅各布则是塔利班军事委员会的负责人，自2020年中期以来领导了和阿富汗政府的作战行动。

朱永彪指出，塔利班现任领导层中，虽然还有巴拉达尔等“三朝元老”，但也有了很多年轻的新一代。与此同时，塔利班成员中也有很多新一代年轻人，他们并非都是宗教学校出身，很多人都会英语，这些给这个组织带来了一些新变化。

除此之外，塔利班有意识地吸取过去的教训，一方面注重吸取此前曾比较仇视的北部少数民族成员，如塔吉克人、乌兹别克人等，这有利于改变塔利班以普什图族人为主的形象。另一方面，塔利班近些年非常注重宣传工作，强调其政策发生了改变，现在的塔利班更为温和。

近段时间以来，塔利班多次向阿富汗民众和国际社会作出承诺，包括将在沙里亚法体系下保障女性受教育和工作的权利，宣布大赦阿政府官员和所有反对人员，承诺不报复、不追捕、保护所有人的生命财产安全等。包括在进入喀布尔之前，塔利班发布了一些安民公告，都是有意展示塔利班的温和性，试图改变其在国际社会上的形象，朱永彪分析称。

▲当地时间2021年8月16日，阿富汗喀布尔，喀布尔的一条交通要道，商家在未得到塔利班准许前不敢重新开业。图/IC photo

阿富汗青年对于塔利班二次回归态度各不相同。

阿富汗青年活动家萨非认为，塔利班是一个极端主义组织，希望通过武力和暴力手段统治阿富汗。近几年来，塔利班说自己改变了，但他们的实际行为并未发生根本的改变，未来也将基于对伊斯兰教教义的严格解释来实施统治，这样阿富汗无法实现持久的和平。

但自由撰稿人拉提菲认为，塔利班成员也是阿富汗人，其中很多都是一些对现实不满的青年人。塔利班掌权后，应该也不会再像上世纪90年代那样实施严苛的统治，因为整个阿富汗已经发生了改变。“如果塔利班无法正视阿富汗过去20年产生的变化，他们就无法长久地掌控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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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塔利班政权会是什么样？

2.0版本的塔利班会打造一个怎样的新政权，阿富汗是否会回到20年前的状况，这是许多阿富汗人民和国际社会所担忧的。

8月17日，巴拉达尔带领一个高级代表团抵达阿富汗南部城市坎大哈，时隔近20年再次回到阿富汗。预计今明两天，巴拉达尔等人将前往首都喀布尔。

朱永彪指出，塔利班进入喀布尔已有几天，作为塔利班二号人物的巴拉达尔此时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归，将接管之后的一些任务。

“巴拉达尔先行回归，一方面是因为他长期和西方打交道，适合公开露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相比其他几位高级领导人，他的形象相对温和。而其他几位领导人出于安全考虑，可能暂时不敢轻易露面。”朱永彪称。

穆贾希德17日也表示，领导人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进入喀布尔并参与到组建未来政府的工作中。塔利班一名高级官员则对路透社表示，“慢慢地、逐渐地，世界将见到我们所有的领导人，塔利班不会再有秘密”。

事实上，巴拉达尔回到阿富汗，也意味着阿富汗的局势到了一个新的阶段。穆贾希德在8月17日晚的首场发布会上称，目前正在组建政府，完成后将向外界公布。

穆贾希德表示，塔利班将组建一个有各方参与的伊斯兰政府。至于未来实施哪种法律，新的政府成立后再做决定。

专家分析称，从各方释放的信息可以看出，塔利班确实在试图组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政府，希望囊括阿富汗社会的多个层面。

而对于塔利班近段时间作出的一系列承诺，许多专家表示，仍需观察其后续行动。联合国人权高专办发言人科尔维尔（Rupert Colville）17日在日内瓦接受采访时直接指出，塔利班作出了一系列的承诺，但“行动大于语言”，呼吁塔利班遵守承诺。

▲当地时间2021年8月17日，阿富汗民众涌向喀布尔国际机场。/IC photo

朱永彪分析称，塔利班虽然已接管阿富汗大部分地区，但其面临的问题仍然很多。

首先，塔利班中央和地方之间的分歧仍然存在。朱永彪称，在中央层面，塔利班一直试图营造一种更温和的形象，但据媒体报道，在地方层面，仍然存在一些小规模的清洗现象，包括处决俘虏、杀害记者等。

“这反映出的问题是，塔利班本身的结构比较松散，管理起来会比较困难。”朱永彪说，塔利班有一个稳定的核心层，但也有很多外围组织，以及一些未经严格审核程序自称是塔利班成员的人。“这就导致阿富汗仍可能会出现一些不受控制的局面，同时影响到未来塔利班政权的稳定。”

另一个核心问题是，塔利班政权能否处理好和军阀势力、地方势力的分权问题。朱永彪指出，塔利班目前展示出了分权的意愿，这是一个进步，但最终能否处理好各派系之间的关系，将直接影响新政权的稳定。

除此之外，未来如何发展经济、处理毒品问题也是塔利班面临的一大难题。

据“德国之声”报道，塔利班主要通过种植罂粟、贩毒、敲诈当地企业和绑架等犯罪活动获取收入，其中毒品贸易占到其收入的60%左右。联合国估计，2018年和2019年，塔利班通过非法毒品贸易获得超过4亿美元的收入。此外，塔利班的收入来源还包括征税、采矿以及海外捐赠等。

8月17日晚，穆贾希德对此作出承诺，称阿富汗将不会生产任何毒品，未来将是一个无毒国家。

“塔利班作出的承诺很多，但它能在多大程度上兑现承诺，承诺能够持续多久，未来是否会出现反弹，这些都还需要观察。”朱永彪称，塔利班目前面临的挑战不比之前的阿富汗政府少，若是塔利班无法给各方交出一个满意的答卷，不排除阿富汗未来再次陷入动乱的可能。

值班编辑 吾彦祖

本文部分首发自新京报公号“外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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