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事件的B面

▍盐财经

作者 | 寇大庸

编辑 | 胡万程

经过一天的激烈发酵，阿里事件有了一些最新进展。

今日凌晨，阿里巴巴CEO张勇在公司内网公布了“女员工被性侵犯”事件的内部阶段性调查及处理结果。

他表示，当事人曲一“承认存在和同事醉酒状态下有过度亲密行为，严重违反公司规定，予以辞退。”

曲一的上司，同城零售事业群总裁李永和（老鼎）与HRG徐昆（丁冬）引咎辞职，阿里巴巴集团首席人力资源官童文红（Judy）因HR团队对员工关怀不足、对事件存在严重的误判受到记过处分。

同时，张勇提出要“利用这次契机，全面反思和重塑我们的思想和行为”，并提出三点行动方案：开展包括性骚扰在内的员工权益保护与调查、推动内部《反性骚扰行动准则》的落实、反对酒桌文化。

（阿里公布处理决定：事业群总监、HRG引咎辞职，涉嫌男员工被辞退永不录用）

除了公司层面的危机公关外，员工的反应亦很激烈。昨晚，网传阿里员工已自发组织起了6000人参与的“勇敢牛牛员工帮助小组”，并发出联合倡议，要求公司对事件进行彻查，同时建立员工职场反性骚扰制度、建立上下长期沟通机制以保护员工权益。

但在今天，有网友质疑此倡议为阿里的公关操作，并引起了新一轮的争议。盐财经记者向阿里员工求证，对方表示该小组确实存在，员工们义愤填膺，“内网上实名也敢使劲骂”。

因此，不论这封倡议信是员工还是公关所书，它至少可以表明阿里目前在舆论的重压下所处的尴尬境遇。

对职场陋习说不

虽然事情原貌尚待警方公布的调查结论，但有必要指出的是，这一事件在表里层面反映的问题并不相同。

从表层逻辑来看，这是一件上级命令女下属出差并参与生意酒局，该上级及客户趁女下属醉酒不省人事之际对其施行猥亵的事件。如果属实，这是一桩发生在职场的严重的性侵案件。

（8日，“勇敢牛牛员工帮助小组”在Aliren help Aliren发布《#6000名阿里人关于807事件的联合倡议#》）

事后公司内部并未及时正面回应受害者的诉求，导致事件未在第一时间得到处理，直至受害者最后不得不诉诸公共舆论，导致了巨大的舆论危机，才得到阿里最高层的直接回应。

如果高层在事件之初便知情，那么这就是一件系统性欺压员工的事件； 但如同张勇在回应当中所提到的，他在得知这一事件之后的第一反应同样是“震惊、气愤、羞愧”，从随后的迅速反应来看，那么这是一件由于信息传达不畅导致的事故。

从更深的层面来看，这件事反映了在广义的职场中，员工迫于上级压力，屡屡违背自身意愿，不得不向权力妥协，使得自身处于极度脆弱的境遇中。同时，也因大的制度性保障的缺失和疏漏，使得始作俑者在事后未及时得到应有的惩罚。

而在科层制的体制中，原子化的员工个体在遭遇侵犯后容易陷入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还可能受到上级的敷衍和同事的不理解。

（阿里员工组建了“勇敢牛牛员工帮助小组”讨论群，并发起声明和倡议，在社交媒体流传）

此次事件中的受害者并非对上级惟命是从的老好人，面对领导的不合理要求，她实际上已经从维护自身权益的角度多次尝试拒绝。

在传单中当事人写道，领导要求她台风天出差，她明确表示了拒绝。酒局上众人怂恿她喝酒，她也表示了婉拒。

老实说，对于职场人而言，这种拒绝是有潜在风险的，稍有不慎，可能就会招来上级不满，对日后工作造成限制。

在拒绝无效的情况下，这位受害者做出了不得已的退让，这无疑也是作为下属的无奈之举。

喝的不是酒，是权力

我们虽不能因此事件贸然断定曲一是“惯犯”，但是从事件的整个过程来看，曲一从一开始就不断在对自己的女下属施压，他自信具有足够的权威可以不顾受害者自身的反对，让她在台风天出差、参加酒局，并最终致使其因醉酒而神志不清。

（被侵害的女员工匿名信部分内容）

在这个过程中，令他自信的是他作为上级所具有的对下属进行支配的权力，以及权力得以畅通实施的环境。

这并非阿里独有的问题。公司作为一种典型的科层制组织，其赋予上级的权力，本应是在组织界限内使用。但这种权力在具体的运用中，极易从工作领域延伸到生活领域，泛化为对下属全方位的支配。这种泛化一旦出现，就可能使行使者滥用手中的职权，将工作范畴内对下级的“管理”，延伸至对后者人身的支配与掌控。

破冰、团建、集体婚礼等活动，是这种泛化的权力的柔性使用，而酒桌文化则是这种泛化权力的刚性体现，并逐渐蔓延至全社会。

劝酒，便是在这种模糊状态中形成的一种服从性测试，令上级在下属全面、完整的人身依附与服从的基础上建立工作的权威。

电视剧《三十而已》里，女主王漫妮在工作中接待了一位男客户，这位男客户在购物时故意触碰王漫妮的身体，并且贪得无厌，在购物结束后还向王漫妮提出了想要进行“更深层次交流”的邀请

换句话说，酒桌文化并不是这件事发生的根本原因，即便没有酒精，也会有可乐、酸奶等充当测试的容器。

正是由于这种权力构成已在职场中形成一种普遍的默契，所以我们才会看到，业务人员首先要与客户要通过在酒桌这样的情境建立私人关系，才能把业务谈成。

正是这样像水波一般层层扩张的权力，令曲一能够在酒桌上坦然地对客户说“看我对你们多好，给你们送了一个美女来！”，而不使周遭人感到有什么不妥。

大企业应有大担当

我们还需要注意的是，受害者与阿里打交道的过程。

一开始，受害者是希望私下解决问题的。这中间既有她所说的降低该事件对公司和业务的影响的考虑，想必也有对大环境“受害者有罪论”污名的惧怕，以及无法在公司方面从公开、正规的途径解决这类事件的无奈。

从她最后被迫到食堂发传单、自爆受辱经历的行动来看，即便是在阿里巴巴这样理应制度规范的大企业中，对员工切身权益的保护也是有所疏漏的。更准确地说，员工被暴露在一种原子化的状态中，遇到困境时，企业并不能及时反应，为其提供援助的力量。

（被侵害女员工被迫到食堂发传单）

饶有深意的是，事件发生之后阿里员工所发布的倡议书中，特别加粗了一条针对HR制度的改革诉求，要求“HR不唯上、更向人看”，提出应对HR的工作进行员工评估及考核。

这其实也反映了员工层面对自组织能力不足的普遍焦虑，希望能在企业制度框架下，获得HR部门的支持。

这类事件在国外的企业当中也时有发生，但在制度的层面上，员工的维权渠道不至于如此闭塞。

以美国公司为例，公司通过一系列的判例建立起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雇主责任制度，这套制度从法律层面规定了性骚扰的定义、事件发生后的投诉、处置流程以及责任方的义务，通过公司外部的司法与行政的力量为员工提供保护。

（此前，@济南槐荫公安 发布情况通报：济南市公安局槐荫区分局对“阿里女员工被侵害”警情，目前正在积极调查取证。警方调查侦办结果，将及时向社会通报）

如果发生了职场性骚扰事件，那么企业需要对受害人进行赔偿，甚至支付令人闻风丧胆的“惩罚性赔偿金”。

早在2012年，美国联邦法院对一起发生在医院的性骚扰案件进行审判，并判处医院给原告1.68亿美元作为补偿，此案也因此成为了美国历史上赔款数额最高的职场性骚扰案。

就在前几天，知名游戏公司暴雪被员工上诉，状告其公司性骚扰及性别歧视。法院立案后，暴雪采取大事化小的态度试图息事宁人，引得员工集体爆发，最终以总裁辞职及结果收场。暴雪也因此事件被重要赞助商T-Mobile撤资。

回到这次的阿里事件，我们却似乎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故事：暴力发生，受害者申诉无门以至于求助于舆论，企业这时才以“震惊、气愤、羞愧”的姿态姗姗来迟，一边公关，一边解决问题。

至于对公司的影响，阿里巴巴今日的股价为188港元，较前一交易日微跌2.48%，不过又是普通的一天。

作者 | 寇大庸

编辑 | 胡万程

排版 | 萧瑾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