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罗马与英国两次结局迥异的文化交融

18世纪的英国是发明创造的年代，并实行了“文化拿来主义”，而英国追从最深最陶醉的，是古罗马风格。

近日我参观了古罗马在英国留下的（目前挖掘出来的）最大的建筑遗址FishbourneRomanPalace（菲什伯恩罗马王宫）。古罗马帝国在公元1-3世纪曾入侵并统治过部分大不列颠岛，将其纳入帝国的行省范围。这座罗马王宫的主人至今无法确认，应该是当时统治该行省的罗马高级人物。这座王宫在罗马军队撤出大不列颠岛后被后人遗忘，掩埋于黄土约1500年，直到19世纪初才再见天日。虽然王宫整体建筑已荡然无存，但每间房地面的马赛克仍清晰可见，部分房间甚至基本完整，显示了2000年前罗马人设计与制造马赛克造型的高超技艺。

这让我想起曾参观过的英国古罗马遗迹，如巴斯的古罗马浴场和伦敦的古罗马城墙与斗兽场，这些都是18世纪英国考古学开始兴盛后挖掘出来的遗址。而伦敦城之所以令世人难忘，其霸气的建筑与挺拔的人像雕塑扬名天下，某种程度上而言，就是因为伦敦在18世纪学习并部分复制了古罗马。我很好奇：在罗马文化送上门的公元初年，为何英国没有学习该文化？而要到1500年后的18世纪，主动跑到罗马去学习这段旧文化？

?为何这送上门的罗马文化，英国没有传承下去？

古罗马文化送到英国家门时，是公元初。此时的英国完全没有接受如此先进的高级文化的能力。公元初的大不列颠岛属于世界边缘地带，文字纪录材料非常少，岛民是凯尔特人，岛屿被大小部落分割。英格兰国家和英语都还远未出现。在遭遇罗马人侵略后，很快就被降伏。

第二个原因是罗马军队撤出大不列颠岛后，几乎没有罗马人继续住在大不列颠岛。这一点从英格兰人又被称为盎格鲁-撒克逊人就可以看出来。盎格鲁-撒克逊人是第二个统治大不列颠岛的外来民族，与罗马人主动入侵不同，很多盎格鲁-撒克逊人是被罗马人从欧洲大陆（现德国等地）请来帮忙打仗的，结果盎格鲁-撒克逊军队来了就不走了；公元五世纪，这些日耳曼人还从现今德国北部和斯堪的纳维亚南部逐渐迁徙至不列颠。盎格鲁-撒克逊人继罗马之后，统治了英国约700年，英格兰的统一就是在盎格鲁-撒克逊人手里完成的。

第三，虽然基督徒曾长期遭罗马帝国政府迫害，但基督教约于公元313年由罗马帝国的君士坦丁大帝宣布合法化。此后欧洲由“人治”走向“神治”，歌颂人的文化被歌颂上帝的文化逐渐取代，宗教成为建筑与绘画等艺术的唯一中心。在宗教统治时代，古罗马的历史被相对遗忘。

历史上，大不列颠岛遭受过古罗马人、盎格鲁-撒克逊人、维京人和诺曼人的入侵与统治，与盎格鲁-撒克逊人和诺曼人统治时代相比，古罗马统治对大不列颠岛虽然没有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在城镇建设（如下水管道和卫生建设）、货币、拉丁文、法律、日历、Bureaucracy（复杂的管理制度）和道路建设方面，都为今日英国打下了基础。

?为何英国在18世纪实行文化拿来主义，主动跑到罗马去学习旧文化？

18世纪英国学习（部分建立在古希腊文明之上的）古罗马文化这段时期，是新古典主义（Neoclassicism）的全盛时期。这古典二字就是指古罗马与古希腊。除了伦敦，巴黎亦大量学习古罗马与古希腊遗风，最后与伦敦几乎同期成为全世界的城市建筑与文化标兵。

有人说当时的欧洲新古典主义其实是对300年前文艺复兴的复兴。文艺复兴运动在中世纪晚期发源于意大利中部的佛罗伦萨、威尼斯等城市，后扩展至欧洲各国。其精髓在于打破神治，重新回到人本身，并且推动社会各行业的进步。

必须提及的是，意大利的文艺复兴，离不开中世纪欧洲人重拾对老祖宗古罗马和古希腊文明的认识。而这个认识，并非人们想象的那般平顺自然，因为它兜了一个大弯，而且前后长达千年。这个弯来自于从8世纪中期直至10世纪末期的阿拉伯帝国主导的翻译运动。这场运动将包括亚里士多德著作在内的希腊语、巴列维语、波斯语、梵语、叙利亚语文献翻译成阿拉伯语。这如同当代中国将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等文献翻译成中文，但在一千多年前就有此创举，实属罕见。而最终欧洲人能够重遇希腊和罗马老祖宗的思想，是在相隔一千年后，把相关阿拉伯语文献翻译回来。这场欧洲老祖宗的思想被阿拉伯人学习、继承再传承给中世纪欧洲人的翻译运动，需要一篇长文来解释来龙去脉。

在意大利对老祖宗开始复兴反思的14-17世纪，英国仍然处在王室与教会统治之下，英格兰宗教改革即将完成，贵族还未掌权，工业革命尚未正式登上舞台，英国还没有进行文化复兴和反思的资本与能力。

而到了18世纪，一切都变了。光荣革命已经在17世纪发生，贵族掌权了，工业革命开始了，中产阶级兴盛了，启蒙运动兴起，神权开始走下坡路，大家开始知道人权了。18世纪的英国是创造发明的年代，商业、科学、法律、宗教容忍、自由、民主、人权思想、语言、文学（莎士比亚）、考古等等同时并进，连法国的伏尔泰和孟德斯鸠到访后都深深折服。

以其广袤的野地为根基，英国人还最终发明了令世人向往的乡郊文化，在被其他国家称为草原（辽阔但无人烟）的地带上，开垦出了英国特有的乡土文明，其文化符号包括高悬油画的庄园、cottage（极富风情的小型别墅）、花园等。英国王室的运动亦与乡郊和野地直接相关，如狩猎和赛马。没有哪个国家的国民，会比英国人更热爱住在乡郊。

不过，虽然18世纪英国已在欧洲享有极高声誉，但英国在艺术上还依赖外国人。与英国闻名天下的自由相比，为何英国18世纪的艺术（与欧洲大陆相比）那么落后？英国历史学家兰福德（PaulLangford）在其著作APoliteCommercialPeople里举出了几个原因：糟糕的天气；地理位置（距离古典文化中心意大利和雅典太远）；宗教冲突。

于是18世纪英国实行了“文化拿来主义”，在服装、纺织、食物与饮料方面向法国学习，家具和银具也受到外国影响。但英国追从最深最陶醉的，是古罗马风格，即新古典主义风格。英国人进行了一场到欧洲各地尤其是罗马的认真持久的实地考察与学习建筑、绘画、雕塑、歌剧等艺术的行动，这场行动日后被世人称为“壮游”（GrandTour）。“壮游”最初是从有钱有闲的贵族子弟开始的，1825年前后蒸汽动力火车普及后，中产阶级接过了“壮游”的接力棒。这甚至还成为年轻女子的时尚，是上流社会妇女教育的一部分。电影《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就还原了当时的盛景。现在英国大学生毕业工作之前流行的间隔年（GapYear），就是“壮游”的延伸文化。

对于英国在18世纪大量学习外国文化，当时的学者威廉?贺加斯（WilliamHogarth）持反对意见，他一直呼吁建设nativeschool（本土学派）。但历史证明他的思维是狭隘的，最终影响了全世界的英国文化，来自于本土与外来文化的结合。后来还通过其前殖民地美国，继续向外扩散影响力。

置身伦敦中心区，很容易被这座国际大都市的古典气势打动，细看，无论是白金汉宫、大英博物馆还是英格兰银行，全都类似古罗马与希腊时代的建筑，如其标志性的长而高大的立柱（多立克式、爱奥尼亚式和科林斯式等）。这场英国学习新古典主义的风气，还被18世纪的英国移民带到了美国，白宫的建筑特色，亦是这场新古典文化风潮的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