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记回忆录 | 想起二十一年前洛阳商城大火

来源：公众号畏三何

受人尊敬的媒体人马云龙

灾难事故以死亡数字定级别。1994年12月8日，新疆克拉玛依市发生“恶性火灾事故”（百度词典的说法），325人死亡、132人受伤（其中中小学生288人）。被后来的灾难事故约定为天花板，再往上顶就是超大事故了。

以后，吏治越来越精细，事故跟官帽有联系，如果不是后台特别铁，因灾难事故下台后就难有再上台的可能。这就让地方官员在公布灾难事故死亡数字时犯难。有时事情太大，惊动北京，最高级别调查组莅临前夕，会出现数字蹿升的奇观。

接着我们还是讲过去的事情。2000年12月25日，洛阳东都商厦大火，百度词典的数字是309人罹难。郑州大河报在这次灾难报道中出彩。马云龙时任该报常务副总编辑，当晚值班，这次报道后去职。

马大侠云龙是个传奇人物。百度词条上写着：1963年，他是河北省的高考文科状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去了豫东平原某农场，成为杀猪匠，1974年，成为现行反革命，罪证有反动言论85条，投进看守所，1979年释放。

马云龙被释放，就进入了八十年代。从八十年代初，到世纪末，马云龙在体制内闪亮了一把。网上说，他以非党员身份居省级党报子报副总编。给大家科普一点知识，每一个省的都市报，看上去以市场名义，以赚广告收入为目标，其实，都是省级党报的亲生儿子。所以应该说马云龙先生那些年在体制内。

大火以后，马云龙就不再火了。又成为体制外的游侠。日前不知在哪里消夏。我听他老人家聊过天，我很爱听。写这个帖子时想电话他一下，一时没有找到号码。这得检讨一下，我跟革命老同志，老一辈无产阶级新闻工作者疏于联系，这是不对的。

我在网上找到马云龙先生的口述史，择其讲洛阳商厦大火那一部分贴出来大家看看这位马大侠如果办报纸和当时的媒体环境。——

二十一年前的洛阳商厦大火

2000年12月25日晚，洛阳东都商厦火灾，官方公布死了309人。那天晚上正好是我值班。九点多钟我接到一个线报电话，我在办《大河报》前当过《洛阳晚报》的总编辑，所以洛阳的读者一直记着我，给我报信儿。当时正好我们有四个记者在洛阳做一个正面报道。我马上把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到现场。圣诞之夜天气非常冷，记者设备不好，没办法写稿子，就通过电话报，看到什么报什么，报社这边的一个编辑就做记录，整理出来就报道，所以成稿速度很快。

收集了目击者和在场者的发言后，记者站在现场指挥救灾的洛阳市市长刘典立的身旁，开始采集官方消息，从不断汇报救灾进程的消防人员那儿，记者不但印证了民间“发言”，还和市长同步获取了救灾的最新进展情况。

12月26日凌晨2时30分，发完稿子后记者又返回火灾现场，此时警备森严，记者“混”进去，开始数从火灾现场搬运下来的尸体。至3点10分，已80多人。

随后，记者到各大医院太平间点查尸体数目。记者连着跑了3家医院，发现已经120多人。至赶到第4家时，已凌晨6时，遇到戒严。开始，各医院的救护车还只载一两人，还在抢救；凌晨4时，救护车上就人压人了，救护车到医院，医护人员不是抬，而是往下拉人了，还送入门诊观察一下；凌晨5时，大卡车上，一车就10多人，直接送太平间或篮球场，然后，盖上了白色床单。”

2000年12月26日凌晨，题为《悲惨圣诞夜 横祸降洛阳——洛阳东都商厦昨晚发生特大火灾，人员伤亡惨重》的报道上头版付印，此为最早刊发洛阳大火消息的报道（本号注：拿工资有编制的“记者”，都是等着官方丢数字给他们，哪里会这样做采访）。

但我都没敢离开办公室，凌晨5点钟电话来了，省委宣传部紧急通知各报社一把手7点去开会。我就给报社总编辑打电话，他说得懵懵懂懂，问：“什么事啊？” 我说估计是洛阳火灾的事，把情况简单给他一说。他问咋处理呢，我说报纸都印出来了，已经发出去了。我让他去开会前从印刷厂拿几份报纸过去，省里要是问我们怎么发了，就说我们在夜里两点半付印前没有收到任何不让发的禁令。后来我才知道，四点钟省委开常委会紧急会议，开完常委会后让宣传部配合通知所有媒体开会。

总编辑在会上悄悄跟我通话说，省里通报死了309人。最后省委宣布规定，河南所有媒体不得报道这起火灾。这时侯我们总编辑拿报纸给省委宣传部长看：“对不起，我们报纸两点半已经印出来”宣传部长问：“谁让你们发的？”他回答：“在那个时候，没有谁不让我们发。”宣传部长：“别跟我说，你找陈书记去。”省委书记陈奎元也问了同样的话，最后要求把报纸收回来。

说这话时已经早晨８点多，报纸已经开始投递和零售。那时候《大河报》的发行量是每天70万份，真是没有手段收回，卖给谁了也不知道。我们总编辑又多说了一句：“这个洛阳火灾肯定是世界性大新闻，如果满街收报纸，会不会构成另一个重大新闻？这样政治影响是不是不太好？”总编辑又解释说“我真不知道这事，夜里他们也没有给我说，是早上马云龙告诉我的。”

这个报道就发出来了，第二天国内和国外的报道里唯一有现场报道就《大河报》这一篇，因为现场很快就被封锁了。

最让我触动的，不是写在稿子里的，而是第二天记者给我汇报的一个细节。东都商厦地下二层着火，夹杂着毒气的浓烟直冲最高一层，一下子把6楼歌舞厅的人全部击倒，窒息死掉的309个人，都像睡着了一样，身上一尘不染。最悲惨的细节是这样的：当记者找到一个熟悉的军队里的朋友，穿着军装混到现场时，感觉像“走在夏天的庄稼地，满耳听到蝈蝈在叫”——死者的手机、BP机都在叫，整个一片都在响，但没有人去接、没有人管。他们的家人都不知道他们的死活，拼命打电话，但没有人管……

——上文就是二十一年前震惊全国的洛阳商厦火灾幕后的媒体故事。其实，有一年，在海南温暖的冬天，我和几个朋友听马大侠讲过的版本，比以上故事多出一个内容，就是确定罹难数字的“机密”，但是我在这里也不得告诉你。||

2021年8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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