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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农村姑娘“误入”网红世界:从不舍买25元棉鞋到接广告接到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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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全景故事】栏目独家约稿,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作者:涯月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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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拥近五万粉丝的吉色,与某平台上其他光鲜亮丽的博主不太一样。吉色出现在镜头前时,总是草草地梳着一个马尾,说着含混的普通话,黑红不匀的皮肤上似乎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泥色。没有宝格丽、香奈儿,吉色的视频里,是山上的的梨花、野草莓,是昏暗的红砖灶台旁的煨土豆。

她出生在四川凉山中,是一个彝族姑娘。04年出生的她还在上初中,母亲却已垂暮,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出现在视频中的时候总是叼着一只烟斗。至于父亲,吉色曾提到过,“他太老了。进城去工地打工,工地嫌他太老不要他了。”家中还有几个弟弟妹妹,一家几口就这样住在山上昏暗破败的老砖屋里。山下有宽敞明亮的扶贫房,但离家里的地太远,吉色除了上学基本不住那儿。

起初,吉色只是发照片分享一下自己在山上的生活。吃炸洋芋、放牛放羊,虽然旧旧的棉服上总是沾满了污泥,甚至有八条笔记中她都穿的是同一件脏衣服,但当时的吉色在自拍时总是仰脸比“耶”,对镜头阳光地笑着。她的愿望也很质朴,成为自己心目中那个优秀的女孩、能够带妈妈坐一次飞机。和许多女孩子一样,她也有自己的偶像,也会因为与来凉山的蔡徐坤错过而遗憾,不过转头又安慰自己“也许是我还不够优秀,等我足够努力优秀,总能去他的演唱会看到他的。”配图是自己背着菜篓子的照片、和菜篓子里带泥的鲜嫩野果。


图:吉色的笔记

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张相似度极高的自拍配上并不通顺的随笔,吉色的每篇笔记却都收获了动辄上千的赞与大量评论,这是许多博主不敢想的数据。这个朴实无华的女孩儿,在遍地“名媛”的小红书上显得独特而真实、可爱。她也许有一定的摄影天分,随手拍下的夕阳下紫色小花摇曳的视频让无数网友惊叹着“真美”,鼓励她朝这个方向发展。

那时的评论区总是一片温暖。有大量真诚热心的长评论,大多数都是对吉色表达心疼与鼓励,觉得她是一个乐观的山区女孩儿,希望她能加油提高自己、走出大山。有人友善地提醒她要注意个人卫生,也有好心的网友想把自己的衣服、玩偶寄给吉色。善意包围着这个彝族女孩儿,即使遇到恶意比较大、不看好她的评论,吉色也会坚定地回应道“你没有过过我的生活,我们经历不同,不要再对我指指点点,还是过好自己的生活吧。”一切都如吉色镜头下的晨光中的索玛花一般,充满了希望与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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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色慢慢地开始录制视频来分享自己的生活。与图片笔记随性的标题不同,吉色的vlog标题开始整齐地写上了这是一个“农村女孩”的vlog,内容则是吃东西、赶场、做饭等等。与同为农村女孩的另一个博主的开朗、大方热情不同,吉色面对镜头时显得有些内向腼腆,也有些紧张。她对着镜头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羞涩地介绍着自己所生活的地方。视频中,有三块钱的面膜、脚已经冻疮时才舍得买的二十五块一双的棉鞋、小摊上的洋芋与热狗。

因为开学住在山下,山中的风景在她的视频中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县城道路与表情有些单调的吉色。视频的内容有些重复,评论里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声音,说觉得吉色变了、不再那么单纯了,质问她与其花这么多时间录视频,为什么不把时间花在努力学习、改变生活上?

一天吉色又发了一条图片笔记,标题是初三之后就不打算再读书了,配文是简简单单的一句“爸爸妈妈说比我小的都结婚了。”那条笔记收获了一千四百多条评论。与之前视频下的质疑不同,这次的评论大多数都充满了同情心、表达了理解与怜惜,“她是真的没有读下去的条件。”

不同的评论就像潮水,来了走、走了来,不由分说地冲刷着吉色。站在不同位置的看客们对吉色该走的路、该拥有的人生叽叽喳喳地下着自己的定论。

一次因为错过了末班车,她只能徒步走回扶贫房,边走黄土山路上边对着视频镜头说:“我也希望自己继续读书。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每天读书,谁不想一心钻进书里呢?那些骂我的人,你们就骂我吧,因为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有好多人劝我好好学习,但我在学校的时候也有在好好学习啊,我们这里没条件一天学到晚,其他时候我拍拍视频怎么了?”

而流量带来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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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记录着自己的日常,从洗头到拿快递,再琐碎的日常视频都轻轻松松能收获上千的数据量。在一条与闺蜜出门的视频里,她对着镜头举起了一罐“太阳花软糖”,“这个是不会胖的,里面有超多vc,每天吃两颗可以提高免疫力,黄皮暗沉粗糙卡粉都可以改善。我最近一直在吃,所以你们看我的皮肤越来越好了。”

一罐就要小一百元的软糖,拿在这个买一双二十五元的棉鞋都要犹豫的女孩手里,这大概就是吉色接到的第一条推广。此后,她的日常视频里经常出现各式各样的产品推广,从代餐奶昔到美白乳液。不管她推荐的产品看起来有多与她的生活搭不上边,都不会有人骂她“赚烂钱”,大多都是“能通过这种方式改善生活也很好”的包容性评论。

毕竟大多数人都是抱着怜悯的眼光在看吉色,这样一个交不起高中学费的、大山里的女孩儿,接接推广,也许就能继续读书了呢?那继续为她点赞评论、提供数据,便相当于做善事了。

寒假,大多数人都在准备回家过年之际,吉色却发布了一条“为了赚学费,来深圳打寒假工”的视频。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第一次走出大山,便是坐在大巴上辗转两天、与同县的未成年姑娘们一起被偷摸安排进偏僻的电子厂。

吉色被安排在流水线上给手机贴二维码标签,头两天的适应期一天贴五千个,后面则增加到一天九千个。两班倒,上夜班的时候通宵,早上九点下班只觉得想吐。监工和老员工骂起人来又脏又狠,宿舍潮湿而破旧,只能用桶接冷水洗衣服洗头。“但是我们没办法,我们是来赚钱的,只能坚持下去,要不然连回家的车费都没有了。反正做任何事情都不容易。”吉色沉默了片刻,又说道。她的手指边缘已经因为重复撕开标签而发红、破皮,整只手也因为长期只能使用冷水而微肿泛白。

扣除掉食宿和来回车费,吉色的工资到手是一千四百块。这要用将近一个月的机械劳动来换。为了省钱,她有时只吃一个大苹果来代替正餐。而在后期与吉色的接触中,我了解到她接一次推广的收入大概是三百块,品牌方还会赠送样品。也就是说,在镜头前用用产品、拍四五条几分钟的视频,吉色便能获得与一个月流水线高强度工作相当的收入。


图:现在吉色的日常更新内容

这也在吉色之后的更新里得到了体现。她接推广越来越频繁,基本每三条视频里就会有一条拿着产品在念推广稿,而且经常是一些不知名的杂牌。评论区留言的风向也逐渐改变。有人说她飘了,说她接了推广、尝到甜头后便开始听不进别人的话了。

吉色本就极少分享自己的学习,现在推广一多,越来越多人觉得她不学无术、根本不上进,“你变化真的好大,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分享家乡美景的单纯女孩了”、“你这个年纪就该一心一意好好读书”……类似的评论越来越多。一次吉色在视频里提到一个护肤品“安全性很高,甚至可以喝”,评论里许多人直接说“那你为什么不喝?”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大,吉色在镜头前的笑容也越来越少。她也仍旧在分享自己的日常,即将面临中考,评论里却是“我就不信你这样能考得上。”

4

我想起与吉色的唯一一次会面。她在深圳打工的时候,我刚好也在深圳,便和她交流了一下、带她去看了深圳的海。我想起她的拘谨与腼腆,想起她呆呆地看着碧蓝色的海与天。“看海就像在梦里一样。我想考出来,想在有海的地方读书。”她低头看着海水里的游鱼。“打算继续读书吗?”我问。“嗯,其实好多人给我寄了教辅和练习册。这次就是出来自己挣高中学费,如果以后能考到海边的大学就好了。”远处的灯塔图书馆伫立着。她想走出山、想去触碰海,至少在不用面对现实的时候是这样的。


吉色的流量丝毫没有下降。只是,吸引他们的从山中美景、朴素又阳光的笑容变为“猎奇”与“审丑”。看客们的眼光从同情、鼓励变成了单纯的俯视,他们不放过吉色视频中的任何一个细节,从煮汤圆煮破,到抓土豆前不洗手、洗脸时不把头发束起来,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被他们用于下“没救了”的定论。焦虑的吉色则一直处于一个很矛盾的状态,一边在大号、小号、朋友圈多次强调“不喜欢我的人也不要骂我了,你们理解不了我”,一边不断地试着改变。她开始学化妆、开始减肥,又在一段时间后发布“不打算减肥了,去做更有意义的事”的视频,然后隔一段时间又重新开始“因为胖丑被人嘲笑,我很自卑,受不了这么胖的自己,”减肥在吉色的视频中,性质已变得和“狼来了”没什么两样了,看客们的期待与热情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5

吉色中考结束,没有考上高中,在班主任的说服下填了职高的志愿,看客们大多数是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有人拿她与另一个农村女孩做比较,说同为博主,另一个女孩已经用自己的钱给爸爸换了手机、帮家里买车,吉色怎么这么不争气?后来,吉色的视频里,也出现了自己出钱带年迈的妈妈去住院、种牙,给妈妈买衣服的内容。

暑假吉色选择了继续外出打工。每隔一两天,她就会更新自己学化妆的视频,基本每条视频都会出现产品推广。

有人曾在吉色的评论区写到,“仿佛在看着一个本身条件就不好的普通女孩一步步迷失、走向堕落的过程。”

现在的吉色,用手一捧接一捧地试图从流量中不断变现。如果没有这么多流量,吉色的生活是会走向大家期望的“正道”,还是变得糟糕、无法维持生活?也许没有人看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流量为吉色带来了触手可得的利益,而作为一个大山中教育资源匮乏的孩子,这也许已是她改变生活最为顺畅的一条路。

只是,也无人可否认,最初山中那片摇曳着、充满生机的卓玛花,早已被流量冲刷得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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