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丽萍：长风万里接高歌

焦丽萍，1967年生，山西晋城人，大学毕业，退休教师。曾编导《晋祠之春》等诗词朗诵会。作品散见于《光明日报》、《中华读书报》、《诗刊》等。公益爱国歌曲《永爱大中华》的词作者。相信勤能补拙，熟能生巧；喜欢与诗作伴，与美同行。

编者按：“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夫古来知音，多贱同而思古。所谓‘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也。”刘勰在《文心雕龙·知音》篇所说的这几句话的意思是，正确地评论一个人的作品是十分困难的，正确的评论家更不容易遇见，千百年来未必遇见一个。自古以来的评论家，常常轻视同时代人而仰慕前人，正所谓“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者也。作者此文难道不是高山流水，千载其一乎？（本刊编辑：孙爱国）

——毛迎春《一蓑烟雨》读后

盼毛迎春出诗集盼得太久了，一盼就是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前，他接到出版社信函，说准备为其出诗集，拟定书名：《长风万里接高歌》！我知道后着实替他高兴，复信向他祝贺。可是后来，他却把出书的机会让给了志向相近的诗友。他觉得自己的诗词还显稚嫩，分量尤轻，等随后再考虑吧。这一等，一个世纪的四分之一就过去了；这一等，青春年少的“后生可畏”变成了鬓发渐疏的“半世蹉跎”。

好像昨天还乳虎啸岗、意气风发：“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今天似乎就“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大家说起他，觉得他的大学时代“才华可期”，曾担任山西大学文联主席，包括省城数所高校十几个文艺社团。工作之后有点“身如黄鹤”了。其实，只要稍稍留心，还是可以在报刊杂志上看到他的诗作的。他是山的儿子，河的守望者，酒的知己，文字的囚徒，诗词的侠客。任何时候都不会不写，甚至不会少写。

他的诗，直抒胸臆的多。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历练过的逆境，跋涉过的艰辛，前行中的期冀，都在他的笔下尽情显现。他喜欢山的高耸云天巍峨屹立，也喜欢河的奔腾千里摧枯拉朽。他的诗词中，有“一夜西风，拉朽势，浓云尽散。长空望，碧清如洗，苍鹰几点。千岭奔腾争翘楚，百川浩渺流婉转”的万丈豪情，也有“兴亡更迭千秋事，孤客无言再上楼”的栏杆拍遍。他的河，有“黄土如潮送大河”的豪迈，也有“漫漫尘沙过大河”的苍凉，对母亲河他有太多的话要说。其中，“望断长河须一醉，谁人续得大唐篇”是他生命的呼啸；而“自许能成经纬业，谁知竟作稻粱谋”却是他灵魂深处的悲吟。抱负归抱负，如果也只是如果，可他更愿意“远弃权与术，扶篱种竹兰。”但是，他不喜欢人们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多不是错，书生更不该是无能无用的代名词。有一年去杭州，在西湖边上他找到了根据，当时挥毫写下一首《西湖志游》的七言绝句：“东坡酹酒叹周郎，岂只吟风弄月狂。人道书生无一用，苏堤千载映湖长。”

书生，应该像苏东坡那样，走过的路留下文学的印记，去过的地方留下政绩的芬芳。他是一个有志向的人，不想浑浑噩噩，不想碌碌无为，不想空耗精力，更不想虚度年华。好书、好友、好酒是他精神世界的山水，是他心灵世界的云天。看一首《致同学程君》吧：“有悲无泪望乡关，前路茫茫不可言。为拜东山须涉海，常将细臂力擎天。胸怀五岳云为被，足跨九州地作船。看尽人间无限事，还留一梦醉田园。”

其实，他的志向是“少年莫做舱中客，掌舵扬帆接大潮。”现实是“山野村夫何所有，风中长发杯中酒。”很喜欢他说过的一句话：“遥想古圣先贤，吾等虽难建功立业，亦当奉德敬天；虽难达济天下，决不祸人害德。”这句话做了他所填《满江红》一词的注脚。我认为这是他的底线和坚守，也是他的品性和本心。

他的诗，托物言志的多。生活中，他会有希望，有失望，但他却从来不会有绝望。“济海无舟休惋叹，为人少黠莫忧伤。”即使再艰难，他也肯定自己；即使再黑暗，他也相信明天。一首《遥望鹳雀楼旧址》是这样写的：“落日西风劲，犹闻鹳雀音。长河沉折戟，荒草掩遗痕。世事千番改，英名万古存。休为凭吊者，应作后来人。”

也许骨子里就有桀骜不驯的基因，也许诗词恰巧就有一种止痛忘忧的功能吧？他在《并州遇学友》中写道：“苦伴寒窗十五年，一纸如令锁机关。于家无助于民累，还我青春去补天。”

他希望做实事，不想人云亦云，更不想虚度光阴，哪怕像《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一样去苦干实干。“宁为根底一抔土，不做梢头万里风。”“莫问路途危且艰，白驹过隙又何堪。”他不怕道路曲折泥泞，只怕时光一去难返，而虚度青春，虚度时光，则愧对先贤，愧对自己受过的教育和那些看好他的眼睛。他还有一首《冬夜有赠》：“夜上西陵杖剑寒，峰头立马俯人寰。汾洲渔火稀村暗，街市龙灯孤月残。欲没烟云无退路，难酬岁月有征帆。抚膺再问手中铁，何日弯弓定天山。”

“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这首诗，可以看出诗人陆放翁的无奈，词人辛稼轩的不甘，还有“诗仙”李太白“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千古浩叹。曾经“仗剑辞亲志若磐，翻山蹈海傲雄关”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书生意气，渐渐都在“昨日凭栏问上苍，明朝春汛几田桑”的求索与叩问中归于沉缓。那么，他绝望了吗？放弃了吗？没有。虽然有“油盐柴米是文章，愧作河东小楚狂。莫待黄金台再筑，人间才子已如蝗”的感慨，但更有“垓下歌声旷世悲，曹公何叹鹊南飞。生家既已非王谢，俗子谁知胯后威”的壮心不已。人生，该是一个努力和奋斗的过程。他想努力一次，再努力一次，奋斗到感动自己。这样，才对得起堂堂七尺，对得起顶天立地。

他的诗，思考人生的多。他说：“数次过茅津渡下江南，见滔滔巨浪，豪情顿生。亦感慨无数英雄终成土灰，而长河万古奔流……”他悟道“一切都会过去，只有文化留下。”他喜欢曹丕《典论·论文》里的“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所以，书痴读，酒豪饮，似乎成了他的标签。读书，读出智慧豁达，读出历史人生；喝酒，喝出豪情万丈，喝出物我两忘。没有更深的思考，便没有更高的境界。且看《山居》一诗：“山居不必论名头，草木情真最可求。白石如棋评世事，疏林似宇梦庄周。长歌一曲群仙应，小醉三天万念休。将相王侯斗米耳，千年不及半时秋。”

白乐天在《与元九书》中写到：“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可见情真则诗纯，义厚则境高。山西自由体诗人——李杜，曾写过这样的句子：“水不含情，其声也浊；山不怀爱，安得巍峨。”做人有情，做事有义，才能下笔有神，才能做到“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笔下文字才会熠熠生辉。诗词作品也才会让人读起来感觉到这个诗人有根基，有眼光，有境界，有胸怀，也才可能写出更多的耐人寻味的好作品。

关于境界，著名学者王国维说得好：“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迎春的诗，语无骞涩之句，字无生癖之词，但高格名句俯拾即是：“闲书四壁容今古，淡墨一池接地天。”“文章且化凌云雨，煮酒还须用斗量。”“落泪倾盆应化雨，邓林折木欲摩天。”“静待长风如约起，横空羽翼任扶摇。”“吟风弄月非能事，淡利轻名似楚狂。”“枕畔听蝉音似水，山中宴客酒无尘。”“为文莫作升平颂，鼓手焉能对楚狂。”“无常世事寻常看，梦里知音醉里诗。”

好的诗词一路相陪，从弱冠到知天命，有诗相伴不孤寂，有酒盈樽自逍遥。如今，他终于乐意拿出时间和精力来整理一下几十年的思绪，然后结集成册，这对他的朋友、同学和诗友来说是好事，对读者来说也是好事，对再一个二十五年后的迎春来说更是好事。因为，作品是历史的碎片，也是岁月的书签。血写之作，泪写之作，一吐胸中块垒之作，都值得细细品读，都值得慢慢欣赏。

这部诗集共分“醉里抚剑、一蓑烟雨、蒹葭无霜、幽州台歌、竹村褐衣、把酒临风和古曲新声等七辑。其中，“把酒临风”为文赋类，而“古曲新声”则是自由诗了。从每一辑里都可以看到他“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的佳作，是“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的担当之作，也是“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的心血之作。

我很喜欢他的《告别大河》：“黄土如潮送大河，长风万里接高歌。千年一瞬无豪杰，试问缘谁起巨波。”尤其喜欢“长风万里接高歌”的境界，只有灵魂在高处的诗人，才能写出这样意境高远的诗句。如今，他除了最爱的诗酒，还多了一份“万物静观皆自得”的心境。不是“顺其自然”的无奈，而是“随波而不任其流”的自省和卓于庸众的自照与自在。正如迎春此次结集命名为《一蓑烟雨》一样，东坡吟啸徐行，一蓑烟雨任平生，真是千年一瞬，古今相通……

说真的，非常感谢迎春不嫌字丑嘱我作评，我非名家亦非大家，也建议毛迎春找谁谁，或谁谁。他说：我出书尚不求名，唯求知音耳……”好吧，我可以理解为：“只有创作能够尊重创作，只有真诚可以致敬真诚。——此时，除了感谢，还有祝福：那就是，在桃李怒放的季节，有一场诗酒盛会，在鹳雀楼里，或者在黄河奔腾东去的地方，有许多人正捧着《一蓑烟雨》慢慢品读，细细谈论，静静赏析……（作者系毛迎春诗友，剧作家）

2020年03月05日于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