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街（gai）
赵立宁
四川话，赶集叫赶场，逛街叫上街（gai)。和四川的战友打交道，四川话是必修课，不要求说得多像，起码对方听得懂，入乡随俗，我们北方兵也慢慢说成了上街(gai)。在内地去县城赶个场，上街（gai)是多么随便和容易的事。但到了高原兵站后，上街（gai)成了一个奢求。
左贡兵站离县城远，上县城不方便。每个月还要到县城银行取钱，取兵站的信件及其他邮包。“家书值万贯”，每个战士都盼望着及早看到家书，那个时候，书信是我们雪域高原军人与家人唯一的联系方式，一封家书在路上走一个月，到了县城还得在邮局躺上半个多月，怎能不让远离家乡的战士心急呢。上街（gai）就变成了一项光荣艰巨的任务。
才开始，团部的车辆定期来兵站值班，去县城办点事，出个差什么的挺方便。值班车也是那种老解放，走在路上到处响，四处透风。车再破上街(gai)可方便，书信够及时取回来，这可是战友们最高兴的事。如果能坐车上街(gai)转转那更是战友们求之不得的事。记得有次我好不容易争取到坐值班车上街的机会，我们几个战士站在车厢里，车颠簸得厉害，风吹在脸上生疼，依然没能减弱我们上街的热情。老解放喘着粗气，车后面尘土飞扬。看着一路的高原风光，我们心情特别高兴，真想大声地吼几声。兴奋了一路，没成想到县城出事了。老解放车就在往县城拐的路上和县机务站的车相撞，我们几个随着刹车的惯性，身体被甩向前面栏杆上，我的脸碰了一个口子，血流不止。下车找老乡要了盆水洗洗伤口，匆匆回兵站处理伤口了。上街不成，反而给脸上增加了一个小伤疤。
大雪封山，没有值班车的日子，上街的任务也不能耽误。在我代理司务长期间，为了尽早把津贴发放到每个战士手上，我要经常到县城银行去，我就在路上随便截一辆走川藏线的地方车辆去县城，在县城办完事再搭便车回来。可是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搭到车。有一次是坐着拖拉机回的兵站，令我记忆深刻。那天我和一名新兵打顺路地方车到了县城，到银行取钱再到邮局拿上包裹、信件，又到商店把兵站需要的物品买齐。等到想回兵站时，就找不到车了，看来只能另想办法了，总不能在外面过夜吧，更何况我随身的挎包里面还放着刚从银行取的几千块钱。在那个时候，几千块钱可不是小数目，那是兵站全体人员的津贴及烤火费，真有点担心。
我们两个人就开始先往兵站方向走，走了二十分钟，往回一看，县城还在视野之中。这得走多长时间啊。后面“突”“突”“突”的声音传来，一辆拖拉机满载藏民超过我们停了下来，司机师傅问我去哪里？我说明情况，藏民告诉我:“做拖拉机吧，他们是兵站附近乡镇的，可以捎我们回去”。我迟疑了，做不做？安全吗？而且车上已经坐满了人。司机看懂了我的心思。他说，“没事，车上可以挤下两个人。想想也只能这样了，拖拉机至少比我们走得要快，尽早回到兵站才行。我们就迅速挤上车，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车上又脏又难闻。藏区待过的人都知道，藏民吃生牛肉和喝酥油茶身上留下的味，让我不习惯，但也是没办法，总不能因为有味再下车吧，忍忍吧。就这样硬着头皮和藏民挤成一团，一路颠簸，一路“突突突”，尘土飞扬。到了下车时我们两个都已是土人了，一摸挎包，钱还在。我忙着对司机说谢谢，司机说:“藏汉一家亲，金珠玛米帮助我们也很多，捎你们一段路，是应该做的，。互相帮助嘛”。这人还是一个汉语通，挺能说的。
这件事情一直让我难忘，时隔多少年，坐拖拉机的画面时常出现在我眼前。这次经历也让我真正理解了藏汉一家亲的含义，也放下了刚来时对藏民的那种戒备心理。
后来我从巴塘带来了一辆自行车，想着随时骑自行车去县城。没想到我第一次骑行县城也成了最后一次。那天是星期天，起床也没吃早饭。突然想起来该去县城一趟了，半个月没去，县城邮局的信件又攒了不少了。给兵站值班领导请了假，骑上自行车就出发。去县城的路还不是泊油路，路上全是小石子，特别是路两边，汽车走过把路中间的石子全部带到了公路两侧。自行车车轮走在上面一跳一跳的，跑不快还蹬不动。再加上高原缺氧蹬了半小时我就累了，停下歇一歇。到了上坡的地方也要下来推着自行车爬坡。还好兵站到县城的路上没有太陡的坡。走走停停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左贡县城。办完事马上往回走。回来的路上感觉自行车是越蹬越重，没吃早饭的原因吧。停下来吃了块出发时捎的压缩饼干，精神好了点，继续赶路。好不容易看到兵站的油库了，鼓足劲骑到了油库，自行车一扔，累得在地上躺了好久，实在太累了。从那以后再没骑自行车去过县城。
第二年左贡兵站搬到了新家，离县城二里地，真的可以随时上街(gai)了，晚饭后散步都可以走到街(gai)上。从此解决了兵站上街（gai)的难题。
三十年后的今天，川藏线上的人们出行却已是今非昔比。国家的富强，军队的强大，川藏线上的交通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路况越来越好，交通工具越来越发达，人们的出行方式不再那样单一，出行更安全，更快捷方便。国家越来越重视西藏的建设。川藏线条件也一步步改善，从1999年12月看到二郎山隧道的通车，青藏铁路的开通到2021年西藏第一条电气化铁路——拉林铁路的开通运营为川藏线铁路的建设开了一个好头。美丽的西藏，神奇的川藏线，天险变通途，出行难、出行慢、出行方式单一成了永远的历史，成了我们曾经战斗在川藏线的战友们美好的回忆！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赵立宁 1970年生，1990年入伍，服役在川藏兵站部巴塘大站左贡兵站。后调到成都军区司令部，广州军区沙河干休所，北京卫戍区，山东军分区滨州干休所2001年转业。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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