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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卖”孩子,否则在丽江怎么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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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5时30分,丽瑛幼儿园门口来接小孩的各种豪车进进出出。

路边一辆黄色的五菱宏光mini格外显眼。“这是我昨天刚买的,还没上牌,这车太好了,功能与几十万的车没多大区别,关键还省油”。

如果不是高志瑛亲口所说,谁也不会把眼前这辆4万多元的小车车与这家曾经一度收费最高、办园时间已20年的幼儿园“老板”联系到一起。

办园20年,高志瑛一直不太接受自己商人的身份。

哪怕她今年刚刚把办园资质从民办非企业变更为有限公司,丽瑛幼儿园真正成了一家企业,她依旧不太喜欢听别人喊她“高老板”。

她也的确不太像一个老板。

在办公室里,喝水用玻璃杯,喝茶用飘逸杯,喝咖啡用手冲壶,再加上奔五的年龄依旧保持得姣好的面容和身形,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坐到钢琴前,弹一曲“致爱丽丝”,和商海沉浮丝毫不沾边。

她在国内办幼儿园的朋友们,20年间都各有所成,有的开了好多分园,有的甚至脱手将幼儿园卖掉,随随便便收入上亿,而她,这么多年,一直守着丽瑛幼儿园这个独苗到今天。

朋友们都骂她不思进取,“在丽江养懒了”。但她依旧没觉得这有多大不了的,“那个收入上亿的朋友,也没比我快乐多少。”

她偶尔还是会陷入商业的拉扯,认为自己没有商业思维,没能赚到足够的钱,否则,丽瑛幼儿园也不会一直囿于这个交通、区位都不占优势的地方。还会常常想着“要不撒手不干了吧,家长们把自己的眼珠珠交给你捧着,压力太大了!”

可有人估值2500万让她卖掉丽瑛幼儿园时,她犹豫再三还是回绝了。“我不能卖孩子,否则我怎么在丽江见人呢?”

话音刚落,她又笑着说:“你说我是不是格局小了?”

撰稿|蹦哒 阿措 贾琳琳

图片|和珍浩

编辑|杨莉娜

#01

高志瑛从来不是一个“有追求”的人。嫁到丽江之前,她从未离开昆明超过三天。在10岁之前,没见过猪,分不清韭菜与小麦,也不知道花生是长在地里的,甚至以为土豆是树上长的果子……她的全部人生也只有昆明的翠湖和圆通山那一圈儿。

一路从云师大附小读到附中,只因为无法克服对高中体育的恐惧,转而考了昆明幼儿师范学校,原因竟是每次上学途中都能听到里面传来钢琴声,便天真的以为做老师就是天天弹钢琴,优雅而美丽。

事实证明,她还是想得太简单。


那时的昆幼师,还是众人抢着考的香饽饽,成绩上了还要面试,从形体到普通话,再到唱歌、舞蹈,样样不落。高志瑛好不容易披荆斩棘考入学前教育专业,才发现“什么都要学,比上高中更难!”

3年之后,19岁的高志瑛按部就班地成为昆明市五华区一所公立幼儿园的老师,端上了真正的“铁饭碗”。每天的工作就是带着40多个孩子学习、锻炼、玩耍,在园里上上下下不下百遍,一干就是六年。

干着干着,高志瑛没那么开心了,因为在幼儿园的工作之外,常常会有其他的杂事困扰着她,比如,“必须去演讲,必须拿第一,为了效果,还得必须把自己讲哭!”“这样,我还是学学前教育的老师吗?”


高志瑛先生的出现,让她发现了另一个世界。

2001年,高志瑛的先生,一个土生土长的丽江纳西人带着她来到丽江,望见雪山,看见古城,看见在古城流水中飘摇的水草,高志瑛一下就心动了。

辞职、结婚、离开昆明,这些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高志瑛仅仅用了1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内,她还在丽江,物色了一个可以开幼儿园的地方:那是在如今瓜玳国附近,一座鱼塘边自在生长着几株桃树,旁边有个小别墅,高志瑛就对老公说,“就是这里了,我的丽瑛幼儿园。”

在高志瑛的设想中,这是一个小小的幼儿园试验场,只招收25个孩子,这样每一个孩子她都可以抱得到,照看得到。


可初来乍到,年纪轻轻没有名气的她,招生怎么能那么如意。更何况,这是私立幼儿园。即使有些年轻的家长一眼就很喜欢她,很认同她的理念,想带着孩子来就读,可家里老人却跳着跳着的不同意,在家里嚷着,“你们怎么敢把孩子送给那些开私立幼儿园的人,他把学费收收,可能找个时间把孩子拉出去卖掉了!”

最后,还是先生的亲戚朋友们帮了忙,将家里适龄的孩子都送过来,只因为他们担心:“如果不把孩子送到丽瑛,这个幼儿园就办不成了,那这个昆明姑娘会不会一气之下离婚,回昆明克?”

这样,丽瑛幼儿园招收了第一批7个孩子。

#02

那时的丽江城里,还没有多少私立幼儿园的概念。

最早的私立幼儿园也只在象山市场,比丽瑛幼儿园早了三个月的时间。

高志瑛带来新鲜活泼的教育方式,让丽瑛很快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第二年招生一开始,就有无数电话打进来要求她再收几个孩子。“当时我们一个班的学生都有30个了,我坚决不收了,竟然还有家长放一沓钱在我们面前,甩着甩着地让我收!”

好日子刚过一年,第二年又有一家七星幼儿园开了起来。

这家私立幼儿园一入场便出手不凡,包下了整个电视台的广告,而且园区非常高大上,高志瑛骑着单车绕着七星幼儿园走了一圈,“可能那时的我没见过世面,真的吓到我了!”

七星幼儿园也的确对丽瑛幼儿园造成了冲击。“很快,学生哗哗哗地走了一大波。”有些家长在走的时候还抱歉地对高志瑛说:“高老师,不是你这里不好噶,而是我们希望娃娃在大一点的地方,拥有更多的活动空间。”


备受打击的高志瑛站在幼儿园小别墅的平台上思考,再好的教育,没有硬件的支撑,也无法实施自己的教育理念。

可没钱没地的她,只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高志瑛和房东商议把鱼塘填掉,这样操场就有了,把旁边的农房拆掉重建,这样就有教室了,而高志瑛负责给房东交房租,房东可以拿着钱到其他地方居住。这样天真的提议,房东竟然同意了。

接下来,便是资金。高志瑛不敢贷款,怕睡不着觉,只好找先生商量,拿回他单位集资建房的10万元预定金,又想方设法地找亲友借了一点。

2003年刚扩建好的丽瑛幼儿园从招生20人,变成了200人,原本预计的3年招满,却迅速满员,甚至连一些老人都认可了丽瑛这个品牌,站在学校门口,希望高志瑛一定要收下她家孩子。


#03

两年之间这样的观念改变,高志瑛觉得更多的是感恩,“丽江真的是一个很包容的地方,而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用心做好学前教育而已。”

就这样,从2年到20年,从7人到200人,再到如今的450个娃娃,丽瑛幼儿园成为了丽江民办幼儿园中首家云南省一级民办示范幼儿园,也成为了丽江民办幼儿园的标杆。


在丽瑛幼儿园为数不多的上新闻的日子里,总会有不少家长留言:

——真的很怀念孩子在丽瑛幼儿园读书的日子,想让他们再去读4年;

——孩子上了一年级还被请回去,陪孩子一起再吃一次丽瑛幼儿园的饭,交流幼小衔接的体会,这种教学理念许多大城市都赶不上;

——家里有亲戚的孩子在丽瑛读过,现在把孩子放在那边也放心……

全是满满的赞叹。

虽然现在无数家长二胎三胎还继续跟随丽瑛幼儿园,高志瑛仍然觉得自己还是有短板。“可能是真的没有学过企业运营与管理相关的知识,我的眼界和思维会受限。”导致的遗憾是,丽瑛幼儿园至今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依旧在2006年就待着的地方,不占优势的区位,相对较差的交通和硬件。上学放学拥堵交通,也给周围居民造成了很多不便。


这也是她自我选择的结果。

“前几年不是没有机会开分园,但我的第一想法是,扩张之后我能照顾好那么多孩子吗?我能管得过来几个幼儿园吗?”在高志瑛的心中,一直不希望做大的东西。她最怀念的时刻,还是前300个孩子的名字她每个都知道,那些孩子的家长她都也有聊天。如今,幼儿园越做越好,人数越来越多,她也被各种琐事捆绑,“本来就觉得内心很空了,再去过度扩张,那我就不是我了。”

在她看来,做教育的人,不能没有生活。要用工作支撑生活,也要用生活滋养工作,如果整天疲于奔命,自己都是个没营养的人,拿什么去教小朋友?“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你把教育做好了,其他东西都是顺理成章的,家长该给你的,人家也会满足你,毕竟,孩子的愉悦和快乐都是不会骗人的。”


#04

为了防止自己空心化,高志瑛打破了自己不愿旅行的习惯,飞到美国、英国、日本各地“搜山带打猎”地游学,这让她受益匪浅。

在美国佛福蒙特大学幼儿园,她看到那些孩子们平时玩的都是真木工,这些东西当时如果放在国内全都是“安全隐患”。铁锤、锯子、榔头……这让她惊掉了下巴。


在英国的森林教育里,更是将这一点发挥到极致,2岁小孩手里拿的刀子,和18岁大人使用的是一模一样的,“那把刀都可以杀牛了!”

她不解地问身边的教授,“万一小孩受伤了,家长让承担损失怎么办?”“孩子在操作过程中遇到的最严重的问题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让美国教授很费解,“家长会让我承担什么损失呢?”第二个问题英国教授的答案轻描淡写,“最多就是擦破一点皮而已。”

高志瑛回国后,立即在幼儿园做出了改变:

拆除了教室里书桌边角包裹着的防撞条,也将之前收起来的项链珠子全部拿了出来,花生、绿豆再也不是幼儿园不能摆出的食物……当然,也根据国外的经验,建立了一系列风险管控体系,和严谨的操作规范。


“这就是最大的差异,在中国人眼中,没有什么不是安全隐患,于是将所有有危险的东西都藏了起来。”高志瑛说:“可这样的做法反而禁锢了孩子,把孩子包在了棉花包里,让他无法成长。”

而在日本学到的“食育”教育,则被她运用到了日常的教学上。

这些经历被高志瑛称为:“40岁回炉再造”,让她对教育的理解更深入了。

改变后的丽瑛幼儿园,孩子们可以敲敲打打做木工,可以自由自在地捏泥巴、玩泥沙,也可以认识一粒米从种子长出的时间,不再停留在唱歌、跳舞、学诗歌的层面。


高志瑛甚至按照内心自然教育的模式,做了一个丽瑛幼儿园的升级版——小松树森林幼儿园——只招15个孩子,每天的课题是在田野里、山林间,摘小瓜、喂梅花鹿……只为让他们在孩童时期拥有足够的幸福感。当然,每个孩子4000多元/月的收费,也是丽江市顶尖。


遗憾的是,这个模式并未获得成功,因为费用过高,也因为疫情的到来而中断。

“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失败了,小松树依然是我们丽瑛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学生们,每月最盼望去的地方,我就放在那里,让他们玩。”高志瑛说。


#05

去年疫情是高志瑛至今觉得最难过的一个坎,也是让高志瑛和她的幼儿园在全国一夜成名的存在。

“当时真的有点难,我从学校出来就有工资了,从未过过没收入钱的日子,4个月疫情停工真心难捱。”为了度过难关,高志瑛带着70多名员工卖包子,被媒体抓到,刷屏抖音和朋友圈,还上了热搜。


下面的评论分为两极。有人点赞:疫情自救,足够勇敢。也有人评论:丽江最贵的幼儿园老板,竟然发不起工资了……

这让高志瑛感到很无奈,自己的本意并非拿“卖包子”出名,而是疫情虽然发给了老师基本工资,可老师们也要养家人,供房贷车贷,都很艰难。可新闻一出来,有些人不关注你是否困难,是否努力,只关心包子卖了多少钱,是否强迫家长购买……

庆幸的是,疫情期间高志瑛在美国的创新杂志发表了一篇关于自然教育的文章,抵消了这种不安。“那篇文章还被北美全美的瑞吉欧协会提到,这在业内是很牛的”。

专业,是高志瑛一直的追求。


做学前教育多年,她积累了许多的经验,有些都不可言传。

——从办公室到教室的一小段路上,她便能发现至少20个小问题,需要改变;

——某位老师和她擦肩而过,她便能判断要不要找这位老师谈谈心了;

——四五十个孩子站在面前,她扫一眼就能知道哪个孩子脸上红了点,是否有磕碰存在。


“这不是特异功能,而是专业用心的老师,工作久了,都会具备的这样的经验。”高志瑛认为,那些网络上爆出的虐童案,并非一开始就是恶魔混迹于幼师圈,而是那些老师不可避免的遇到工作、生活上的问题无法排解,今天只是推了下孩子没人发现,没人告知这是不对的,是需要承担责任的,那么,不久可能就会出现打孩子、虐待孩子等更无底线的事情出现。“只能尽可能多的用管理去约束他,用感情去打动他。”

这些恶劣事件的发生,从来都与学费多少无关,与学校在城市还是深山也无关,因为,老师的爱心和责任心从来不归钱管。


#06

“你想啊,我一个园长每天都在想着是否能甩手不干,更何况那些对着几十位小朋友的一线老师们。”高志瑛说:“这些孩子都是家长的眼睛珠子啊,被你捧在手里,责任越大,压力越大。”

话虽这样说,可当有人提出花2500万买下她的丽瑛幼儿园时,高志瑛却犹豫了。

她一边算着2500万税后大概可以有1800万入手,那么,下半生几乎可以躺平数钱了;

一边却想着,这么多家长,这么多老师,都冲着她来到丽瑛,都将希望寄托给她,如果卖掉了,会不会变成了卖孩子的人,到时候怎么回丽江见人啊!

想来想去,高志瑛还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依旧守着她的这一间幼儿园,用心做教育。没想到3个月后,国家出台政策,不允许转卖幼儿园,高志瑛好几个朋友的那些卖到一半的幼儿园卖到一半被政策卡住。“所以良心还是很重要的,老天在拯救你!”

而且,工作中虽然常常觉得亚历山大,但也有很多鼓励和小小的喜悦在支撑着我们。正如我们哄小孩吃药一样,一点点的甜,让你开心咽下那多的苦。

高志瑛还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希望从丽瑛幼儿园毕业的孩子们,回忆自己的幼儿时光,有个实体可以追溯,而不是说:“我曾经在丽瑛幼儿园读过,但现在这个幼儿园已经没有了。”


至于未来,直言错过很多机会的高志瑛觉得,未来有机会可以扩展,因为目前自己拥有了管理二三个幼儿园的能力,但最希望的,还是能将小松树幼儿园开起来,更接地气,扎进丽江的泥土里。

“虽然身在丽江,依旧希望在学前教育这块,能够让别人听到丽江的声音。”她也的确办到了,近几年参加了很多国内有一定影响力的学前教育专业论坛,最近鲁甸、巍山等地省内其它州市的很多幼儿园也在邀请高志瑛去给他们做培训,而遥远的英国也发来邀请,希望疫情之后,高志瑛能再去那边交流森林教育,将合作继续深入下去。她甚至用更多的时间待在昆明,只为了能更接近教育的前沿深入交流,反正现在各种可视会议管理起来也超级方便……

说完这些,她又笑着自嘲:“我就说我格局太小了,讲得零零杂杂,都与商业无关。”


记者手记

采访中,我们用一些私立幼儿园的成功经验去和高志瑛的做对比。

比如,某些商业成功的幼儿园,他们的学费很贵,但他们老板在意的不是学费,而是学费之后的家长资源,这样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话音未落,高志瑛斩钉截铁地说:“我不需要,这些资源关我什么事,给我也是白搭啊~”

她不是不知道在丽瑛幼儿园读书的孩子家长们在丽江有多强,但在她的骨子里就觉得,最能帮助她的,是那些跟着她的老师们,每天辛勤工作,好好对待孩子。至于家长,更多的信任与支持,才是重点。

“老师是不能在金钱、资源等方面和家长去博弈的,这样,你根本做不好教育。”

这样的思维方式,真的不像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被我们称呼为“教育家”,她又直呼不敢,不敢。

人生过半的高志瑛,身上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单纯,不想费尽心力地去赢,也不怕输,熨帖且自洽。

每天开着一辆价值4.5万元的五菱宏光mini,悠然自得地上下班。

看着那辆停在校门口的明黄色小车车时,我们纠结半天的东西突然变得释然:

试想,私立幼儿园办学20年,没有贷款,却足够好的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相比大市场的未来灿烂,却波谲云诡,足够小,足够专的切入点,却更让你有机会将事情做好,活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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