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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玺:阿富汗乱局如何了?和平之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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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孙玉玺,全球化智库(CCG)顾问

1、阿富汗国情有哪些基本特点?

2002年,笔者出任中国驻阿富汗特命全权大使时,曾将阿富汗的特点归纳为三句话:地理是亚洲的心脏;历史是争夺的焦点;民族是不死的勇士。阿富汗位于中亚、西亚、东亚、南亚的结合部,被称为“亚洲的心脏”,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历史上多次成为大国争夺的焦点。远古时代约公元前6世纪时属古波斯帝国的一部分,现在仍有近三分之一的阿富汗人母语为波斯语(阿富汗人现在称“达利语”)。公元前329年,来自欧洲的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征服波斯,并从兴都库什山脉南下征服印度。公元前250年,当地人建立“大夏”,或称“吐火罗国”。公元前140至130年,原来居住在中国河西走廊的大月氏人,为躲避匈奴人的侵扰迁徙到葱岭以西,灭掉大夏,建立“大月氏国”。后来在贵霜王朝期间,当地人皈依佛教,佛教最早在汉朝传入中国主要经过该地区。汉武帝派遣张骞出使西域,主要目的地就是大月氏。“丝绸之路”最早的路线就是先到喀布尔,继续西行,经伊朗、土耳其到欧洲。许多印度僧人来中国传播佛教也都是先北上阿富汗,绕过中国和印度之间的世界屋脊进入中原。阿富汗境内的兴都库什山脉被称为:“世界屋檐”。唐僧玄奘也是先到阿富汗拜谒了巴米扬大佛后再南下进入印度次大陆的。

从现实政治角度看,阿富汗基本国情有三个突出特点:

一是伊斯兰信仰根深蒂固。公元8世纪,阿拉伯人逐渐征服兴都库什山脉地区,推行伊斯兰化。现在,阿富汗人99%为穆斯林。伊斯兰化已经渗透到阿富汗社会的方方面面。所有日常社会活动都离不开教义的宣导。教士阶层不仅代表着宗教的神圣权威,还通过宣教全面掌控穆斯林信众的思想方法和行为方式。他们的权威不仅来自于宗教领袖的精神属性与宗教魅力,也来自于他们所拥有的土地等物质财富。在抵抗外来入侵的过程中,这种无所不在的信仰更是全面发挥了动员群众、组织联盟、激励圣战的作用。20世纪90年代,“塔利班”运动的发生及发展就是充分借助了伊斯兰化的作用。

二是部落统治盘根错节。阿富汗有六十多个主要部落,下辖四百多个部落分支。大小部落之间以血缘关系为联系基础,具有严密族谱结构。部落社会内部缺乏强有力和制度化的公共权威,国家没有能力对之整合,部落社会本质上处于无政府状态。绝大部分阿富汗人对部落的认同远远超过对国家的认同。因此,历史上从未形成过统一的国家体制。实际上完全可以说,阿富汗不是国家,而是部落,是当今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部落组织。各个部落经常处于高度分离状态,任何一个时期位于喀布尔的中央政府都无法控制各个部落的决策。不论是国王还是总统一直都以拉拢部落首领来维系对各地区的间接统治。苏联与美国的先后入侵,都企图用外来的意识形态,不论是社会主义还是西方民主,去统治整个阿富汗,结果均以失败告终。外部的强大的军事力量,一旦打乱了部落间的平衡,挑战了部落的根本利益,就成了部落公敌。他们试图整合阿富汗部落的尝试,最终却成为导致阿富汗混乱局面的主要原因。他们一走了之之后,阿富汗各派政治势力之间的互相征伐,实际上又是在重新构建权力结构的平衡。

三是传统的支尔格民主根深蒂固。这种被称为“支尔格”的部落大会在阿富汗长期存在,属于部落组织的传统制度。这种朴素的民主制度有三种类型: 一是大支尔格,负责解决涉及阿富汗战争与媾和、颁布宪法、重建政府等重大事件;二是部落支尔格,存在于村庄之上部落组织的各个层面; 三是地方支尔格,针对村庄和村庄之间的问题。支尔格议事方式虽然看起来比较简单、原始,但却得到了大多数阿富汗人的普遍接受。

2、为什么说阿富汗是“帝国的坟场”?

阿富汗被称为“帝国的坟场”,主要是因为在近现代,世界顶级的三个“超级大国”先后打了三场“阿富汗战争”,最后不仅都被迫灰溜溜地撤军,而且不可一世的大帝国均在阿富汗遭到空前的消耗,出现了走下坡路的趋势,甚至导致帝国解体。

第一场是在19、20世纪,当时号称“日不落帝国”的英国殖民军曾于1838—42年、1878—90年、1919年三次企图侵占阿富汗,最终均遭惨败。最惨的一次是,入侵阿富汗的英国殖民军16500人,几乎全军覆没,仅有一名军医带数名伤员生还。

第二场是1979至198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导致的长达10年的战争。这次入侵被认为是苏联对外政策的重大失败。前苏联从阿富汗撤军后不到两年即解体。因此那场阿富汗战争被称为“压折骆驼背的最后一捆稻草”。

第三场阿富汗战争是以美国为首的北约联军在2001年10月7日起对基地组织和塔利班政权发动的战争。该战争是美国对“9·11事件”的报复,同时也标志着世界反对恐怖主义战争的开始。联军官方指这场战争的目的是逮捕本·拉登等基地组织成员并惩罚塔利班政权对恐怖分子的庇护。2011年5月1日,本·拉登被击毙。2014年12月29日,美国总统奥巴马宣布耗时13年之久的阿富汗战争正式结束。但仍保留了1万美军驻扎在阿富汗。2016年7月6日,奥巴马又宣布放缓美军在阿富汗的撤军计划,将在2017年1月其总统任期结束前在阿保留大约8400名美军士兵。2021年,拜登就任美国总统后决定,美军将于5月1日起从阿富汗撤离,美军及北约驻阿军队将在9月11日前全部撤出。选择这两个日期,显然是在暗示阿富汗战争的反恐性质。据国际媒体报导,这场长达20年的漫长战争,像巨兽一样吞噬了美国逾1万亿美元。数千名美军和北约联军士兵失去生命。阿富汗平民死亡超过3万人,受伤7万人,难民多达1100万人。“阿富汗战争已经成为美国不断流血的伤口”。

3、本·拉登被击毙后,美军为什么不及时撤出阿富汗?

在许多美国战略家的眼里,阿富汗的战略地位实在是太重要了:北面可以牵制“俄罗斯的主要威胁”;东面可以应对“中国的战略竞争”;西面可以加大对“宿敌伊朗”的压力;南面可以影响南亚次大陆事务。美国现在多拖延了10年才全面撤军,显然是无可奈何之举,因为美国国力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这次全面撤军,拜登公开给出的理由是:美国需要从阿富汗脱身,去面对21世纪新挑战,特别是应对俄罗斯的威胁,以及同中国继续博弈。

4、美国从阿富汗全面撤军留下了什么样的烂摊子?

2014年,阿富汗大选后成立了民族团结政府,阿什拉夫·加尼任总统,阿卜杜拉任首席执行官。除了美军撤离后的营地留下堆积如山的垃圾亟待清理外,美国匆忙撤军至少给民族团结政府留下六大难题:一是塔利班实际控制着多半的国土,仍伺机卷土重来;二是各地方军阀仍在维系部落统治的基础上各自为政,未来的政治导向极不确定;三是喀布尔政府财政拮据,军警武装力量薄弱,难以维护安全稳定;四是国家支离破碎,战争创伤严重,恢复重建任重道远;五是鸦片种植仍是世界之最,制毒贩毒仍危及世界;六是恐怖势力并未根除,仍存在滋生恐怖分子的土壤。

5、塔利班能否卷土重来?

塔利班是于1994年8月在内战不休、派系割据的背景下诞生的。由于塔利班当初提出铲除军阀、建立和平稳定的伊斯兰政府的主张,很快赢得阿富汗人、特别是普什图族(占国内总人口42%)的拥护。2001年,美国对阿富汗发起战争之前,先派代表谈判,要求塔利班放弃庇护本·拉登基地组织。塔利班不仅拒绝了美方要求,而且杀掉了美方派出的谈判代表。美国于是选择扶持以阿富汗第二大民族塔吉克族(占总人口27%)为主的北方联盟。战争也就从推翻塔利班政权开始了。美国当时没想到的是,这一仗一打就是20年,付出了巨大代价,但塔利班武装却顽强地与美军打持久战,一直没有被彻底击垮。最终美军自己先承受不住了,宣布放弃继续与塔利班战斗,全面从阿富汗撤离。撤军前美国还与塔利班签署协议,承诺不再互相敌对。美国撤军正式启动后,塔利班武装立刻同阿富汗政府军的进攻,在多个重要城市对政府军营地进行了袭击,企图夺取城市控制权。目前阿富汗政府军的实力不足,只能固守首都和省会等中心城市。甚至还有一些政府军,带着自己的军事装备,主动向塔利班投降。塔利班宣称:已占有国土面积达85%。控制了阿富汗通往所有邻国的边境通道。阿富汗现政府对外联系通道除了喀布尔机场之外全都被切断了。塔利班已经在为执政做准备。阿富汗社会主要是以部落群形态存在的。未来塔利班主导控制的阿富汗国家方向将成为类似伊朗那样的政教合一的国家。今年6月,塔利班的一位创始人贾尼·巴拉达尔(Ghani Baradar)毛拉就强调,塔利班的目标一直是建立一个“真正的伊斯兰制度”。在多哈的塔利班代表表示:“伊斯兰酋长国的制度最适合阿富汗社会”。

与此同时,塔利班还明确表示有意与喀布尔政府结束武装斗争,通过政治协商和和平谈判的方式来解决当前的乱局。为了争取国际社会和阿富汗各派政治势力的接受,现在的塔利班正在做出转变,主动改善形象:减少宗教极端化的宣教;强调在符合伊斯兰教义及尊重阿富汗传统习俗之下,不禁止少数族裔及妇女就学和就业。这表明塔利班也有世俗化的一面。塔利班还特别主动向中国做出承诺;不允许任何势力利用阿富汗国土搞反对中国的活动;不再允许中国新疆民族分裂分子进入阿富汗;欢迎中国参与阿富汗的和平重建,并保证前往阿富汗的中国人安全;欢迎中国维护阿富汗和平,并调停阿富汗局势的努力。

6、阿富汗乱局如何了?

2021年7月13日,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在杜尚别会见记者时明确表达了中国政府对结束阿富汗乱局的期待。他说,阿富汗是独立主权国家,阿富汗人民是有着强烈自尊心的民族。事实再次证明,任何对阿富汗的强权干涉都注定会以失败告终。美国和北约从阿富汗撤出,阿富汗人民痛定思痛,有了一个将国家和民族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新的机遇。长期以来,阿富汗政府为维护阿富汗的国家统一、社会稳定以及民生改善做了大量工作,应当得到公正的评价。塔利班作为阿富汗的主要军事力量,应当意识到对国家和民族承担的责任,坚决同一切恐怖势力划清界限,以对国家和人民负责任的态度回归阿富汗政治主流。中方支持并期待阿富汗各方本着“阿人所有,阿人主导”原则,从阿富汗自身根本和长远利益出发,通过阿人对话协商,构建符合阿富汗国情并得到人民拥护的政治架构,共同开辟国家新的未来。当务之急有三点:第一,避免阿战火扩大,尤其要防止阿富汗发生全面内战;第二,尽快重启阿人内部谈判,实现政治和解;第三,防止各种恐怖势力在阿乘机坐大,决不能使阿再度成为恐怖分子的聚集地。

王毅还表示,中方对阿富汗未来的期待是:建立广泛包容的政权安排,奉行稳健的穆斯林政策,坚决打击一切恐怖主义和极端思潮,致力于同所有邻国友好相处。中方支持一切有利于实现上述目标的努力,并愿为此同各方沟通协调,开展外交斡旋,提供必要便利。

中国提出的期待方案无疑是阿富汗局势发展最理想的蓝图。但是,这一蓝图能否付诸实施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塔利班是否同意停火,不再打内战。如果塔利班坚持进攻喀布尔,或采取边打边谈的做法,阿富汗局势发展可能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塔利班在四个月内攻占喀布尔,部分地方军阀及多数部落首领可能会倒向塔利班重新建立政权;另一种是阿富汗政府军在四个月内能够坚守喀布尔和部分主要城市,一旦冬季来临,大雪封山,谈判求和的可能性会大幅度增加。

孙玉玺

2021年7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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