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清史给古装剧“挑刺”，原来雍正也说“朕亦甚想你”？

文／胡雪琪

人类对历史的好奇心，想要探究关于过去的隐秘。然而，并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历史学家。专业的历史研究人员需要接受长期的、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枯燥的学术训练。各类历史故事书、历史小说，乃至古装影视剧，便成了大众了解历史的主要方式。

遗憾的是，从本质上看，影视剧属于艺术创作范畴，是用文学和艺术的语言和一定的历史材料加工而成的。某种意义上，古装影视作品反映了当代人“打造历史”的尝试。古装影视剧是现在很多人历史知识的主要来源，其情节和塑造的人物形象也是大众评判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的重要依据。但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它不需要客观、具体地复原历史真实场景，更不必如实反映历史研究的课题或学术争议。那么，在以专业历史研究著作为代表的“细读历史”和以古装影视剧为代表的“戏读历史”之间，是否能找到一个平衡点呢？近年来，向敬之无疑是在做一次有益的尝试。

《大清定局》《明清破局》《康熙奇局》《雍正迷局》，自成一套独特的“清史四书”，近160万字，数百篇文章，多点切入，又在鲜明的主题下相互衔接。每篇探讨一个历史细节，展示从明清之际到康乾盛世之时近200年的历史沉浮。与一般历史读物平铺直叙讲述历史的方法不同，“清史四书”以《太祖秘史》《孝庄秘史》《康熙王朝》《雍正王朝》之类清宫剧情节为切入点，对照明清实录、朱批、奏疏、笔记等史料记载进行分析与推理。这套书抽丝剥茧，依托剧中情节引发读者的兴趣，夹叙夹议，最终落脚在扎实的文献材料与真实的历史解读上。

相比影视剧为博观众眼球而拍摄的“注水”“狗血”情节，实录、朱批、奏折等史料固然是干货，可以更真实地反映历史，但其枯燥难读往往令没有受过历史研究训练的普通人望而却步。“清史四书”中的篇章，则是将史料掰开揉碎，细致分析，将其中记载与电视剧情节对照，并加以讨论，做成一桌清史的“美味大餐”，用普通读者比较容易接受的方式叙述清史。

书中的文章虽然多以虚构的电视剧情节引入，但如果细细阅读，就可以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作者对可靠史料的重视，对历史真实的敬畏。如“孝庄太后下嫁多尔衮”，因人物关系、情感纠葛复杂而成为诸多古装剧中反复渲染的经典情节，然而，向敬之经过仔细查考《清圣祖实录》《朝鲜仁祖实录》中的诸多记载，结合清史研究前辈学者如孟森等人的考证，认为太后下嫁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不过是南明文人的反清需要。此类对历史真实条分缕析的例子，在书中不胜枚举，他甚至认为雍正最初秘密建储的对象，不是后来的乾隆皇帝，而是另有他人。

作者善于在探索历史真实的基础上，阐发自己对历史人物、事件等的观点，在深挖史料的基础上加以叙事性质的表达。除了引用材料的真实客观之外，发人深思的议论、鲜明的叙事风格，也是这套书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

“清史四书”的第一部《大清定局》，以佛库伦误食朱果生下布库里雍顺，“满洲自此始”传说为引子；最后一部《雍正迷局》，以分析康乾盛世中雍正的贡献，指出“康乾盛世，盛名流远。雍正被忽视，却是一种遗憾”作结。历史的细节虽小，却可以折射出整个王朝的格局与命运。四本书读罢，留给读者的除了清史知识外，还有关于历史的无尽遐思，“千秋功过，任由后人评说”的感慨油然而生。

作者说自己的写作是深耕细作式的，侧重于为明清历史剧“挑刺”，力求有趣、有料、有思想、有味道、有方式。的确，与专业的清史研究论著不同，“清史四书”并没有试图重新评价历史人物或事件，也并没有解构或重构清史研究的意义与价值，只是力图借助大量已有史料，来复原明清史中的一个又一个细节。而这些细节中的大部分，的确属于历史上疑云重重、聚讼不休的一类，且早已经过多部影视剧的多年渲染，广为人知，颇能吸引读者的注意力。皇太极在劝降洪承畴时究竟使用了什么计策？康熙帝临终时，究竟传位给哪位皇子？雍正帝的继位到底是正常的皇位传承还是“夺立”？正值壮年的雍正帝又为何暴亡？书的作者通过分析史料，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也许有人认为，这些细琐小事不过是历史的“花边新闻”，专注于探究这些细节难免显得“格局太小”。然而，无论是叱咤风云如皇太极、多尔衮，还是默默无闻如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众生，究其本质，不过是普通的人。是人，就会有人的心思和欲望，有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也因此产生了无数历史的细节。正是因为这些细节的存在，历史才能从“宏大叙事”变得血肉丰满起来。

如果不了解努尔哈赤在十三四岁时曾被大明辽东总兵李成梁俘虏，充作幼丁随军征战，每次作战必须打头阵冲杀的辛酸历史，努尔哈赤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或许已经固化为一个戎马一生的赳赳武夫。如果没有看到雍正“朕亦甚想你”“朕实不知如何疼你”的朱批，他所留给大众的或许永远只是“铁腕”“冷酷”“勤勉”等空洞的形容词。

实际上，关于清代历史的影视作品也是一样，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往往不是封建帝王或王子皇孙的丰功伟绩，而是人物之间的亲情、友情、爱情，以及当情感与个人利益、国家利益发生冲突时，不同人物做出的不同选择。这些情感和冲突，才是贴近观众生活、让观众产生共鸣的部分，让人觉得历史并不无聊，古人也会面临与我们同样的困境。历史是由人构成的。如果我们仅仅把历史看作教科书上的大纲式叙事，那么历史可能就缺少了一些人性，缺少了人之为人所拥有的、深厚而丰富的情感。这套书无疑呈现出了史料记载中隐含着的、人与人之间丰富多样的情感联系。

然而，如何把握客观叙事与情感渲染，把握真实与虚构之间的“度”？这是颇有难度的问题。故事书写者为了满足人们的猎奇心理，常常花费大力气在史料中搜寻一些荒诞离奇的记载，甚至编造一些情节。现在一些古装剧缺乏严肃的创作态度和历史责任感，过度渲染后宫中的明争暗斗、大家族中的权谋算计，严重误导年轻观众对历史的认知。这种题材的电视剧或通俗读物，戴着“历史”的名头，却难免偏离正道，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

历史毕竟是人们真实经历过的故事，如果充斥着离奇而曲折的虚假情节，那就只能是小说家言。借“历史剧”“历史读物”的名义来洗脱对情节、对叙事内容等方面的质疑，打着“复原历史”的旗号传递虚构与虚无，这类行为只能说是对历史的过度消费。而另外一些古装历史剧，为了迎合大众，尤其是年轻观众的欣赏趣味，花费重金邀请流量明星出演，并在剧目播出期间通过社交媒体大肆造势，试图通过明星效应和刺激性话题等提高知名度。观众沉迷于演员的外貌、趣味拍摄花絮，以及剧组人员在社交媒体上的互动，而剧作本身的内容和作为历史剧应有的文化价值与文化担当，在无形中被忽略甚至消解了。

向敬之认为历史剧的创作，应该遵守“小节不拘，大事不虚”。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其中值得大书特书的历史人物与历史事件恒河沙数，无数动人的中国故事是值得历史影视剧创作好好挖掘的素材。在如今文艺界大力倡导中国故事、中国精神、中国声音的背景下，古装历史影视剧理应立足于真实历史，“大事不虚”；在细节上积极发挥想象，“小节不拘”。历史题材的影视作品，理应向观众传达古代文化中的精华，弘扬向上、向善的精神和积极正面的价值观。而这，也是向敬之“清史四书”能够带给人们的、书本之外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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