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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令》爆红,靠的只是“卖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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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晶晶

从古装武侠剧《山河令》在优酷上线以来,截至目前已经有四十多万人在豆瓣上打出了8.6分的高分,成为2021年开年来的首个电视剧爆款。两位主演龚俊和张哲瀚也凭借着在剧中出色的表现,吸粉无数,一跃成为演艺圈炙手可热的新晋流量明星。

有人说,《山河令》的成功是一门玄学,因为它的劣势其实比优势更明显。其一,原著《天涯客》乃作者Priest早年练笔之作,她后期写的《有翡》和《镇魂》都比《天涯客》更受书粉的欢迎。其二,武侠题材也不是近年来热度最高的影视类别。其三,耽美题材本身敏感易“爆雷”,且近年来有同质化的趋势。那么,零宣传、无流量、无大制作的《山河令》是如何实现逆袭的呢?

也有人说《山河令》的成功是因为吃了90后年轻人众多的红利。其实,这一说法并不尽然,因为在过去几年中,每年上映的耽改剧多如过江之鲫,可真正叫好又叫座的却少之又少,真正大爆的也只有2018年的《镇魂》与2019年的《陈情令》而已。透过这种“幸存者偏差”看本质,难道不恰恰说明了观众其实对耽改剧的要求是非常高的吗?

还有更多的分析把《山河令》的成功归因于改编尊重原著、演员选角成功、服化道不拉胯等因素,这些说法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本文将从这部剧对江湖整体的“驱魅式”刻画,对“反英雄”主角的塑造,对女性凝视主体的重视,以及如何运用诗词、符号与镜头语言把不能宣之于口的禁忌之恋刻画得入木三分等角度剖析一下《山河令》的成功之道。


为江湖“驱魅”

《山河令》改编自网络武侠小说《天涯客》,小说讲述了二十年前大魔头容炫在青崖山被江湖第一大联盟五湖盟及天下英雄围杀,临终前留下了珍藏各大武林秘籍,能让人无敌于天下的武库。二十年后,武库的线索伴随着一首童谣浮出水面,各方势力都开始觊觎能开启武库的五块琉璃甲。鬼谷众鬼倾巢而出,重现江湖,天窗、毒蝎等杀手组织蠢蠢欲动,暗中渗透,各大名门正派之间也同样尔虞我诈、互相残杀。

在这样云谲波诡的江湖背景下,天窗首领周子舒为求自由,付出巨大代价,却在离开庙堂、命不久矣之际,遇见了身世成谜的鬼谷谷主温客行,与他一同卷入江湖的纷争之中。两个蓝颜知己、五块琉璃甲、一段尘封二十年的江湖恩怨、一场酝酿已久的腥风血雨,共同构成了《山河令》的主线故事。

任何一部好的武侠剧都必须有其对江湖独到的理解。《山河令》里的江湖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灰色的。具体来说,它一方面没有简单地以正邪二字去标签式地区分好人与坏人,而是提出了“正邪之上,还有善恶”这样更有弹性和包容力的道德评判标准。

另一方面,它也没有为了追求极致的反讽效果,愤世嫉俗地把所有的武林正道都描绘成如《笑傲江湖》里的岳不群那样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同时又把歪门邪道都塑造成品行高洁却明珠蒙尘的真君子。

于是,观众看到的是,武林正派里既有重情重义、守护道德底线的高洁之士,也有自私自利、蝇营狗苟的龌龊之徒;而以鬼谷为代表的邪教里,也是既有穷凶极恶、死不足惜之人,亦有虽深陷泥淖却本性不坏之辈。

除此之外,《山河令》更高明的一点就在于给观众想象中的江湖集体“驱魅”。无论正派还是反派,无论武功与江湖地位高低与否,《山河令》江湖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如我辈一般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的墙头草们。他们时而如同鲁迅笔下冷漠的看客一般,对真正的“恶”视而不见,时而又如网上参与每次网暴的每一片“雪花”一样,对真正的“善”口诛笔伐。他们谈不上多坏,却又蠢得有些可恶,而这些庸众才是构成《山河令》里真正江湖的底色。

但《山河令》在给江湖集体“驱魅”的同时,也保留了每个人物个人化的色彩。抛开两位男主角不提,光是剧里的配角形象就非常立体,可谓千人千面。

心地纯良大智若愚“起点男主”成岭,外表娇蛮任性内心却颇为自卑的阿湘,善良又有包容心的曹蔚宁,在外呼风唤雨、背地里却饱受“变质父子情”精神控制的蝎王,妄图操控义子们来“天下”的赵敬,终生品行高洁、不肯出卖友人的温父,坚韧不拔又不失温柔的温母,痴心终被错付的“爱情赌徒”柳千巧,“爱得不彻底、渣得也不彻底”的华山派掌门于丘烽,嘴炮王者却有一颗菩萨心的“武力值天花板”叶白衣,看起来大权在握实际上却一直背锅的高崇,愚鲁却又不算太蠢的沈慎,以及承载着温周知己情之悲剧投射的“安吉四贤”等等。

这些形形色色的痴儿怨女、可恨可恶的卑鄙小人、可叹可悲的高洁义士,他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就组成了《山河令》里立体又多面的“江湖”。

当“反英雄”人物成为主角

在这样灰色的世界与人心鬼蜮的江湖里,周子舒、温客行等主角才得以脱颖而出,成为了撑起侠义道的脊梁。值得一提的是,剧中的他们也不是生来就闪闪发光的人物,他们之所以会发光,是因为在面对人生选择的时候,不惜舍弃性命也要与随波逐流的庸众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双男主周子舒和温客行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完美的英雄侠客,而是类似“反英雄”的浪客。天窗首领周子舒“做过违心之事,杀过违心之人”,温客行出身弱肉强食的鬼谷,更是身不由己,杀孽惨重。但他们二人本心都是向善、纯粹、不违侠义本性的,正如该剧的英文版片名“Word of Honor”(“一诺千金”)一样,他们有血有肉地传承了从司马迁笔下就存在的中国武侠里诚信重诺的精神内核。这也是为什么观众对他们相当宽容,乐于见到他们走上双向奔赴、相互救赎、改写命运之路的原因。

此外,温周二人的人物形象也不是定型的,而是随着情节发展不断流动、充满变化的。以周子舒为例,这个人物身上就实现了从“古龙式男主”到“金庸式英雄”的跨越。一开始他似乎只是为了全四季山庄死难的八十一个兄弟之义才冒死“裸辞”,不惜以缩短生命为代价求得个人的片刻自由。可到了他生命真正快要走向终点的时刻,他却说出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样的话,选择“以无用之身去做有用之事”,面对晋王的挟持从容淡定、大义凛然地质问他是为了苍生还是为了野心,并冒死也要打他一掌让他缠绵病榻,以此来避免晋王起兵,造成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有批评者可能会指责编剧这样的写法让周子舒这个人设前后不一。其实不然,在笔者看来,编剧其实从一开始就为周子舒的转变埋了不少伏笔。

比如周子舒当年创立天窗的初心就是心系天下苍生的,他把他一手创立的杀手兼情报组织命名为“天窗”,就是要“为这晦暗的乱世,开一扇窗,通一道光”。只是后来沦为晋王鹰犬,经历了漫长的权力斗争,才让意气风发的他日渐心灰意冷,只想着“浪迹天涯、随死即埋”。但他那颗原本已经千疮百孔的初心也随着大限将至,在与晋王对峙时被激发出了“血溅五步,却令天下缟素”的“布衣之怒”。这样的转变在笔者看来是能逻辑自洽的,因为只有当周子舒找回了初心,他才告别了漫长的“自苦之旅”,实现了真正的自我救赎。

而最初身负血海深仇、一心只想“与这万恶的浊世共焚”的温客行也随着出谷后与周子舒的相知相守,以及见证了安吉四贤的“我不杀伯仁而伯仁却因我而死”、被他认定的“罪魁祸首”之一的高崇蒙冤身殒,还有龙雀至死都在尽全力守护温父温母以及维护对容炫的承诺后,意识到这个世界也是有好人和真正关心他给他温暖的人的。于是,他逐渐放下了仇恨,假死告别鬼主身份,以“四季山庄二弟子”的身份重新入世。

但是,当他与这个世界和解的时候,世界却没有与他和解。因为《山河令》的价值观虽然是“坏人放下屠刀可以立地成佛,好人做了坏事当然也应该获得原谅”,但是,编剧小初秉持的价值导向是,任何人做错了事都得在赎罪之后才能获得新生。

于是,就像周子舒的十年杀戮让他四季山庄八十一人尽皆死难一样,温客行之前因为“一心灭世”而造下的杀孽也反噬到了他最亲近的顾湘夫妇身上,这就奠定了《山河令》主线故事苍凉悲怆的基调。

诗词与镜头语言:“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耽改剧最难把握的就是尺度的问题,而《山河令》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好。它把温周二人的情感做了多层次的处理,以婉约风的知己情为表皮,把更深层的男男之爱隐藏其中,达到了“一喉二歌”的绝佳效果。

对于冲着“国风新武侠”去看的观众来说,这部剧就是非常用心地讲了一个完整的武侠故事。而对于习惯于欣赏耽美这一小众文化的观众来说,温周二人之间任何的眼神拉扯以及细微的肢体接触,都会让他们 “腐者见腐” “磕生磕死”。

对普通观众来说,在古代君子相交这样的一个情感领域内,温周二人“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的言行和情感表达都已经做到了极致。虽然身为凡夫俗子,每个人心中都改不了欲念丛生,但我们又都会情不自禁地去向往这种真正的惺惺相惜、高山流水的知己之情。因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这种清澈的超脱欲念的情感在审美上是高级的、是脱俗的。灵魂伴侣的意义也是超越性别、年龄、阶级、身份等一切外在因素的。

同时,作为一部改编剧,《山河令》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用诗词倾诉衷肠,让有缘人自去细品个中深意。比方说,温客行第一次送别周子舒登船时所言,“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就引自王献之写给爱妾桃叶的情诗《桃叶歌》,饱含温柔宠溺之意。

第六集温客行对周子舒所说的,“你若不在了,我千山暮雪,我孤翼只影向谁去啊?”则出自金朝元好问的代表词作《摸鱼儿·秋雁词》,隐晦而又克制地传情达意。

第三集温客行对周子舒提及两人缘分时说道,“咱们的缘分委实深哪,莫非是三生石上旧精魂”。“三生石上旧精魂”的典故出自苏轼《僧圆泽传》,晚唐文士李源与和尚圆泽是好友,二人相约入蜀,在三峡遇见一位王姓孕妇,怀胎三年还未能分娩。圆泽当晚告诉李源他与这位妇人注定有缘,需要当日圆寂,投胎为此妇人之子,并与李源相约十三年后在杭州天竺寺外一块大石头旁再次相见。李源到日应约而至,远远听到圆泽转世的牧童吟唱一首《竹枝词》,词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缘定三生”的说法就由此而来,代表了两个男子之间的知己之情三世不泯。后来“三生石”被曹雪芹用来形容贾宝玉与林黛玉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男女之情。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当一个剧组懂得对观众运用这种“钓系”手腕时,说明它是真的用了心的,而《山河令》的观众也明确地体会到了这份真心,并通过各种自发的诗词赏析、典故解读、唇语大全等二次创作,充分回应了主创团队的这种用心。与温周二人的“双向奔赴”一样,观众也在精神上与《山河令》的主创团队实现了“互相尊重、双向奔赴”的良性互动,这也是《山河令》成功的必要条件之一。

为什么这一小众的亚文化题材改编容易出爆款剧?在笔者看来,这一题材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颠覆了看与被看的关系,因为在传统影视剧里,女性常常处在被凝视的状态,而如今,女性成为了观看者。

随着当代中国女性社会地位、收入水平和消费能力的提高,她们越来越成为消费市场追捧的对象。另一方面,随着当代社会生活压力的加大以及女性自我意识的崛起,女性越来越对恋爱、婚姻抱着一种迟疑的态度,因为现实生活中的恋爱关系常常是一地鸡毛。

《山河令》之所以成功的原因之一就是它充分尊重了女性观众这一日益壮大的凝视主体。剧中两个男主角都是各自领域的精英,有着很强的领导力和共情能力。这种强强之间互相理解、互相成就的设定就让女性观众在磕CP的时候获得了1+1>2的至尊体验。

因为两位主角都是男性,他们不用受到男权语境和传统的性别评判标准对他们的制约,既不用发愁婚姻,也不用担心生育;同时,又因为两个人都既温柔又强大,所以不需要强的一方去过度迁就弱的一方,而是在一种自由、平等的状态下把情感的乌托邦搭建起来,这就让女性观众能在观赏这种亲密关系中获得极大的满足感和认同感。

目前,《山河令》的海外版在YouTube的同步播出已经突破了7000万,其火爆程度甚至超过了同期爆款的韩剧。细读油管视频的评论区,我们会发现《山河令》中那含蓄的温周“知己情”让海外的观众也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甚至当有些诗词典故在英文字幕翻译中失去了原本的韵味,都会有深谙中华文化的高手们自愿出来给海外观众耐心解答。这种真挚的来自五湖四海的“自来水”剧粉和他们对《山河令》的全心全意推广,也让笔者看到了《山河令》作为国风新武侠“文化输出”海外市场的巨大潜力。希望以后能出现更多像《山河令》这样优质的国产剧,为中国文化产业打开海外市场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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