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夏,粤剧电影《白蛇传·情》在网络爆红,许多观众都惊叹于传统戏曲和电影特效之间的绚丽碰撞。
影片上映后,在豆瓣上有超过两万的观众为它打出了8.2的高分,片中 白素贞和许仙之间“钟情、惊情、伤情”的哀婉缠绵被演员的精湛表演传达得丝丝入扣。
当传统戏曲通过大银幕走进普通观众的视野,我们在惊艳之余也不禁好奇, 粤剧演员和我们所熟悉的影视演员、爱豆歌手有怎样的不同?
这些在方寸舞台上上演悲欢离合的艺术家,是怎样练就一番绝不喷麦的好嗓子和绝不失手的好身段的? 让我们跟随《白蛇传·情》中许仙的饰演者文汝清,见识见识粤剧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丰满与艰辛。
视频中出现的白蛇传鬼畜曲由文汝清演唱, 点击收听完整版,搭配文章食用效果更好哦~
#01 “从一而终”是戏曲演员的浪漫 七月盛夏,我们来到广东粤剧院时,剧团上下正在为疫情解封后的第一场演出忙碌。正是这个剧团,为我们带来了展现 “东方美学极致浪漫” 的戏曲电影《白蛇传·情》 。 从日光灼灼的户外走到粤剧院的后台,会有一种奇特的穿越感:电灯通明的化妆间里挂着胡须和各式假发,穿梭在其中的演员已经化上了桃红色的浓妆,准备披上重工刺绣的戏袍。
广东粤剧院后台,文汝清正在上妆
化妆间和舞台之间有一段稍显昏暗的通道,披挂完成的演员从这里经过时已然瞪大了双眼,宽袍大袖之下的身姿挺拔傲岸,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就像被激活的古代雕像,威严而又生动。
在《白蛇传·情》中饰演许仙的文汝清入行已有二十六年,他是剧团新生一代的领头人,也是一名年轻的国家一级演员。
他说,舞台上的灯光是极其刺眼的,如果演员要表演打出手,只能靠积年累月的经验,接住抛出的枪和锤 —— 每一个能在台上顾盻生姿的粤剧演员,都是下过狠功夫的隐世高手。
文汝清在舞台上
文汝清还是个小小少年时,正是被舞台上奇观式的炫酷武打场面所吸引。 抱着试一试的冲动,十一岁的他独自从吴川来到广州,通过百里挑一的粤剧学校考试,进入了粤剧的世界。 在戏校摸爬滚打六年,腿能扳朝天蹬,手能接住腾空旋转的八菱锤,口能唱出撩耳的戏腔,但对于博大精深的“粤剧大词典”,文汝清也只是见到了“目录”而已。 至于“目录”之后,厚厚的正文里有怎样的辛酸和精彩,需要艺人用一生的时间去身体力行。
“一辈子认定一件事,从一而终” 听起来像是电影宣传语,浪漫而不切实际。
给现在上班两个月就琢磨着跳槽,梦想着躺平的年轻人听见,大概率会被付之一笑:996的生活已经把身体掏空,能不能撑到五年后都不敢想象,别说一辈子了。 粤剧行内有句话讲到“练好功,等运到”。粤剧人要把“唱念做打”练到纯熟,时刻准备着,当机会到来时才好在台上施展拳脚。
文汝清说,刚上戏校时需要每天吊嗓,大清早起一群小孩子就扯着嗓子爬音阶,也不知道唱来有什么意义。每天的忙碌让他几乎没有空隙去想象,如果不练功,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戏班在河边练声/《霸王别姬》剧照
要把一套程式动作做到可以登台的水平,演员至少要在台后预演成功上百遍 ,练不成就没有饭吃。 而即使站在了聚光灯下,也有许多未知之数。 文汝清记得二十三岁那年冬天在南方剧院演出《火烧裴元庆》时,寒冷的天气冻得他双手僵硬。 这出戏的武打桥段需要身披大靠来表演抛锤和接锤,把一只用荧光纸包裹的八菱锤抛到空中,旋转三周,再用另一只锤接住。
舞台上一百多盏灯的强光照射在锤上,演员只能看到道具的影子,所以平时练习时都会关掉灯,在一片漆黑中把握手感。
而这一天,即使在上台前练过千百次,文汝清还是失手了:抛出的锤头啪嗒一声落地,观众的倒彩也应声而起。
我们尝试了一下耍锤,确实很考验功夫
在粤剧行话中,这叫“食包”,滋味很不好受。 咬牙弯腰捡起,他第二次抛出锤头,但是仍然没有接住。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越抛越心慌,观众的嘘声使他不敢想象这出戏会怎样收场。 这时他想起老师曾经教导的,不管怎样,一定要把它接住,在戏台上,没完没了是最要不得的。 到了第三次,还是失手,观众咔咔地笑,而第四次听到锤头落地的声音,无地自容的耻辱感充斥了他的整个身心:一个演员在台上失手四次,基本已经不想再演下去,只想直接冲向后台算了。
但是初生牛犊的他还是心一横,抛出了第五次。 咚地接住,嘘声终于变成了鼓励的掌声。
穿上大靠的文汝清/受访者供图
十几年后再回忆起这个窘迫的场景,文汝清会心一笑,觉得这正是演员成长的一个缩影—— 要演好戏,正需要无数次地失手再捡起。
对于演员来说,在舞台上施展拳脚、吟唱悲欢离合与其说是对某个故事的演绎和传播,不如说是对自我身心漫长而深刻的修炼。 练功时磕伤的手腕、脚腕、腰和肩膀都是下一次跳跃的支柱,演员被强光磨得异常锐利的双眼总是期待着新的远方:也许还有连抛十次都接不住的锤,但只要接住了,一定是满堂彩。
#02 “人生如戏”是一场沉浸式体验 在电影《霸王别姬》里,从小在戏班长大的程蝶衣总是模糊掉戏剧和现实的界限,而程蝶衣的扮演者张国荣更是一代传奇,我们热衷于感叹他的人生与剧中人命运的交相呼应。
我们总觉得,在戏剧灯光里泡久了的人,也会沾染上剧中人物的感伤和悲壮,不是戏如人生就是人生如戏。
经专业演员认证,张国荣的粤剧唱腔非常有韵味
不过想象归想象,真实的戏曲演员确实是“人生如戏” ,但并非人均抓马。 戏曲对他们的影响渗透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 粤剧团没有假期,演员们每天都要到排练室练功,有事就干,有戏就排。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他们到哪儿都要唱上两句。 这不仅是粤剧演员造福他人耳朵的“职业病” ,也是他们自娱自乐的方式,可谓是自发燃烧着“715”工作魂。
但演戏不仅仅是一份工作,对文汝清来说,它更是一种全方面沉浸式体验世界的方式。
演员与剧中人相遇在一句句曲词中,在背诵时其实是满心喜悦的, “因为粤剧的唱词很美,它用另外一种方式激活了这个人物,在演的时候你也能感受到这个人物的存在、这个世界的喜怒哀乐,在其中很陶醉,演完之后还是很兴奋”。 已经入行二十多年的他将粤剧视作重要的精神食粮,每一个角色背后都有着厚重的生活体验。
除了唱曲,文汝清也喜欢读书和看电影,但多多少少都脱不开与表演的干系。他喜欢看国学和历史相关的书, 看到了古往今来的风波坎坷,他发现人的心理其实一直未变,还是会恐惧,会骄傲,会跌跟头,也会在万难中摸索出自己生存的意义。
舞台上的演绎正是对复杂心理的展露和探索,文汝清相信,用粤剧讲述故事能给每一代人带来新的启发。
#03 为了见到你,粤剧演员也会进军“鬼畜区” 别以为戏曲演员的脑子里只装着百十年前的台本,他们的网上冲浪和玩梗水平可是得到了广大网友的认证。 b站、微博、抖音,时下流行的网络冲浪平台文汝清一套齐备,作为b站up主的他还有一条播放量四万,评论数上百的视频,叫做《每天都想睇到你》。
《白蛇传·情》的蜜雪冰城鬼畜版,网友纷纷表示“许仙”实会玩。/b站@文汝清
在蜜雪冰城魔性的广告歌旋律下,国家一级演员文汝清一本正经地唱着白素贞对许仙的痴心,可谓是鬼畜的最高境界。 文汝清说,对于一个演员, “舞台演出就是他们的生命,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他的作品和艺术能一直留在观众的脑海和心里”,“每天都想见到你”其实就是他对观众说的心里话。
在广东粤剧院的演出之夜,早早到达剧院大厅的有带着孩子的一家三四口,有穿着新潮的年轻人,有三五姐妹同行的老戏迷阿姨,甚至还有把看粤剧作为约会项目的青年男女。
为了破除“戏曲是老年娱乐”的偏见,吸引更多年轻人入场,粤剧演员和创作者们下过不少功夫。 文汝清回忆道,在他刚入行,还在大小戏台跑龙套时,每天都会去排练场练功到深夜,用尽各种办法使自己进步,想要早日当上主演,享受被观众的掌声包围的感觉。
但是当他真正站到了聚光灯中央,却有些失望——年轻的他期待着同样年轻的鲜花和掌声,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他担心,这一届戏迷老了以后,还会不会有观众来看粤剧?辛辛苦苦从一张白纸磨成主演,却有种帷幕拉开不久就要散场的凄凉感。
其实观众和演员一样,也是需要培养的。好的作品自有它的魅力,但它也需要细心而胆大的手来将它传承、传播。 从2010年开始,粤剧院做起了粤剧进校园的活动,演员会带着妆发披挂走到学生中去,鼓励小朋友穿上水袖,舞动刀枪,体验粤剧中的动作,让大家知道粤剧并非那样阳春白雪,它也可以很好玩。
粤剧进校园/粤剧院供图
而事实证明,传统的戏曲和现代青年生活可以完美无缝地对接。 对于很多热衷舞台的年轻人来说,去看戏也像去探店一样,是一项令人兴奋的周末保留节目——甚至还附带抢票的刺激。
在这晚的演出中,文汝清扮演折子戏《拾玉镯》中的英俊书生。他穿上海青,时不时捋捋帽穗,压压腿,做着上场前的最后准备。
在舞台和后台之间光影迷离的地带,高大的书生抖起手中的白扇,吐出一声长调,托起衣袂举步登场。 这时的演员文汝清是兴奋的,他满怀期待,赶着去和观众相见。
对自己的一份行当饱含热情,从一而终,在万物稍纵即逝的都市丛林里,还有着这样的俗世奇人。
他们相信,这份激情和浪漫还能一直传承,因为它的精神年轻而纯粹,有着艺术天生具备的一切美好。
END 出品 丨生活方式研究院 视频、摄影 丨YB、桑榆
采访、撰文 丨 桑榆 动图 丨YB 视觉 丨 Bir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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