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6 年的一天晚上,我值班。
当天警情还算平稳,没有什么棘手的遗留事情,到了晚上 11 点多,值班组的兄弟们准备收拾收拾上床休息了。
在城区派出所,值班日能够在 12 点前躺到床上,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但派出所就是这么邪门,刚把外套脱下来,尖锐的报警电话响了,一听头脑就炸了,有人跳河了。
基层工作久了,接到报警都得仔细断句。有人要跳河,这个问题不大,总能来得及救下来的,而有人跳河了,就意味着人已经下去了,轻则自杀,重则他杀,就非常复杂了。
值班组长茂哥带着我飞速赶到了现场。
报警的是一个女的,叫小敏,跳河的男子小杰是当着她的面从大桥上翻过栏杆跳下去的。
小敏脸色惨白地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是随时要晕厥过去。
茂哥看问不出啥头绪,核实小敏身份信息后,叫了辆救护车把她先送往医院。
正是隆冬,我在大桥上凛冽的北风中瑟瑟发抖。
我举着强光手电徒劳地在河面上搜寻,穿城而过的梁河在夜幕中像极了一张噬人的巨口,看不到一点生机。隔着数米的距离,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彻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深邃。
小杰跳下去已经有 10 多分钟了,这么冷的天,不要说淹死,冻也要冻死了。
今晚注定是不眠夜了。
那边茂哥已经急匆匆地打完了一圈电话,向水警请求打捞协助,向所长、值班局领导层层汇报。
不出 10 分钟,大桥上已经集聚了四五辆警车,闪耀的警灯把桥面照射得如同白昼。
局长带着我们沿着附近的河岸整个走了一遭,一无所获。
水警的搜救船行驶在黢黑的河道里如同大海捞针。
不觉已是后半夜。
茂哥点燃香烟叹了口气,说:「估计得等到天亮,尸体漂起来,才能找得到了,不过水流这么大,被冲到哪边了也不好说。」
我顿时脑补出青天白日里,一张肿胀青紫的脸慢慢浮出水面的画面。
他嘴中的烟像个信号灯忽明忽灭,顿了顿又说:「明天早上去医院给那个小敏仔仔细细地谈份话,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说到这,我顿时觉得茂哥那张和英俊无关的脸上闪现出几分凌厉。
2
第二天一大早,几乎整晚没合眼的我匆匆赶到了医院,临行前茂哥又仔细叮嘱我佩戴好执法记录仪,谈话全程录音录像。
我到小敏的病房,发现她的丈夫和婆婆都在,屋里满满当当。
我跟她简单说了几句,发现一屋子人神情都不太对劲,我赶紧让她的家人先回避下,小敏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不出意料,小敏和小杰是婚外情关系,小敏在驾校学习驾驶期间认识了小杰,之后双方产生感情并发生了关系。持续了半年时间后,小敏因为对家人的负罪感提出断绝往来,小杰一直死缠不放。昨天晚上,双方约出来做个最后了结,本来说得好好的,谁知道小杰走到大桥中间的时候,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瓶农药猛灌一口,之后决绝地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我详细地做完笔录,默默长叹一声,小杰真是个痴情种子。
回到所里,我把自认为做得还算详细的笔录拿给茂哥交差,扬扬自得地说:「我已经认真理清了来龙去脉,基本上是自杀。」
茂哥压根不接我的笔录,直直地问了一句:「小敏的丈夫是不是也在医院?」
「是啊,问她丈夫干吗?」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时我才发现,刑大的几个兄弟也过来了,所里一副如临大敌的状态。
茂哥说:「我把大桥附近的监控调取过了,小敏不是自己过来的,是坐她丈夫的车过来的,车上还有另外两个男的。」
我一惊:「不会是她丈夫把小杰推下河的吧?」
茂哥摇摇头:「现在不好说,大桥中段事发现场没有监控,我先跟刑大的兄弟把这几个嫌疑人都给提溜过来。」
目击证人一下子转成犯罪嫌疑人了。
3
下午,小敏、小敏丈夫老张和另外两个男的(都是老张的朋友)都被带到了所里。
老张一进讯问室就喊冤,小敏更是一副要死要活的神情,小杰的尸体还没找到,案件一时进入僵局。
几个办案民警各分配了一个嫌疑人开展工作找突破口。
茂哥带着我死磕老张。
老张也是悲情人物,老实巴交,农民出身,对小自己 10 多岁的老婆小敏一直宠溺有加,挣了点辛苦钱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婆买车,买车后自然要去学驾照,没想到学驾照期间一起嗑嗑瓜子扯扯淡就红杏出墙了。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震之以法律后,老张讲出了另一个版本。
小敏跟小杰断绝来往并非良心发现,而是东窗事发后被老张逼着了结。
当晚老张、小敏还有老张的两个朋友在一起吃饭,酒壮胆气,老张想到自己的憋屈遭遇,毫不顾忌地当着朋友面逼着小敏把小杰约在大桥上彻底了断。老张本想暴打小杰一顿泄愤,被两个朋友拦住了,于是老张把小敏在大桥中间放下来后,把车停在桥头,等小敏自己把这事情处理完,然后尽释前嫌把家还,没想到出了这种事。
故事还算合理,但怎么看老张也不像能做出这么绅士的事情的人,他的两个朋友也是一脸凶相。
我和茂哥昏昏沉沉从讯问室走出来,和其他两组审查老张朋友的交流了下,基本上陈述一致。
茂哥叹口气:「这么长时间了,肯定早就串好供了,关键尸体到现在也没找着,要是漂远了就完犊子了。」
那边刑大的兄弟说:「你们熬了一夜了,先休息休息,我再去扒一扒监控。」
我听到休息二字,如蒙大赦,像是一下子被抽干力气,几乎睡得昏死过去。
4
到了晚上,我被茂哥的声音喊醒。
「找到小杰啦!」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在哪捞到的?」
茂哥哈哈一笑:「不是捞到的,是找到的。」
我一脸懵圈。
茂哥难掩脸上的兴奋:「这小子命真大,喝了半瓶农药后跳下去的,冷水一激把农药都吐出来了,一直游到几公里外的岸边爬上来,之后回家睡大觉了。」
我终于在自带幸运光环的游泳健将小杰的口中听到了最终版本。
小杰和小敏的婚外恋东窗事发后,老张果然没放过小杰,事发当天,老张找了他的两个朋友毒打了小杰一天,逼着小杰写下了 10 万元欠条做精神补偿,又扔给小杰一瓶农药羞辱他自行了断。小杰苦苦哀求后,老张开车把他扔在了桥中间,被打了一天又背了 10 万负债的小杰头脑一发懵,喝了半瓶农药当着他们的面就跳下河了。老张慌乱之中仓促编造了这个故事,隐藏了他们殴打勒索小杰的事实,把小敏独自留在了现场应付警察。
一波三折之后,老张等三人因涉嫌敲诈勒索罪被刑事拘留。
【本文节选自《我当警察这些年》,知乎周刊出版,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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