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的《红楼梦》续写：夏金桂向香菱下毒，落得自食恶果的结局

《红楼梦》后40回续写的内容，被众多论者评以“狗尾续貂”，而要客观评价高鹗续写之内容，则需要一个严谨、专业的文学态度，否则难免成为随波逐流的“贬高派”——只会随大众贬低高鹗续写，却不知续写差在何处。

曹雪芹笔下的《红楼梦》之所以拥有强大的文学魅力，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那就是他很擅长使用“云山雾罩”、“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笔法，这种朦朦胧胧的笔触，往往带给读者更多的想象力，也增强了《红楼梦》本身的神秘感。

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就以第66回“冷二郎一冷入空门”为例，柳湘莲拒了和尤三姐的婚约，三姐万念俱灰，拔剑自刎，柳湘莲这才明白三姐乃是刚烈贤妻，并非残花败柳，于是大哭一场，其后便选择了出家，曹雪芹是怎么写柳湘莲顿悟的呢？我们来看看：

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哪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傍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此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擎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哪里去了。——第66回

曹雪芹深通“天下大道，若用言语道断，必然一说就错”的玄机，所以其文笔总是朦朦胧胧，但读者已领会其中深意。

柳湘莲梦中于新房内与尤三姐交谈，断了今生情缘，梦醒之后，不过一破庙而已，加之道士一句“不知何方，不知何人，暂来歇足而已”，便促进了柳湘莲的顿悟，文笔简练，而意蕴却无穷。

如果换成高鹗来写，他必然不肯写得这般简单，而要长篇大论叙述柳湘莲内心所想，如何如何后悔，如何如何失望，如何如何看透人生，最后让柳湘莲遁入空门——高鹗仿佛担心读者脑子太笨，恨不得将人物心理说个明明白白才罢休。

若觉笔者之言太过夸夸其谈，且看高鹗续写之《红楼梦》第103回“施毒计金桂自焚身”，他便是采用的这般叙写，一写便是长篇大论，读之味同嚼蜡，文字枯索无味，如同裹脚布一般，其内在情节逻辑也存在诸多硬伤，且听笔者细细道来。

高鹗写夏金桂之死，其言辞颇有侦探悬疑之风。第103回，王夫人、贾琏正在商谈要事，忽然薛家的婆子慌慌张张前来，告诉王夫人薛家大奶奶夏金桂死了，王夫人便急忙让贾琏前去询问照应，进而引出夏金桂中毒自尽，宝蟾诬赖是香菱所为，又延伸出夏家人大闹薛家，最终宝蟾说出真相：夏金桂给香菱下毒，自己误食毒药，恶人终有恶报。

对于此情节故事，高鹗写得格外详细，几乎整个章回都在讲这一件事，每个人物的反应，说了什么话，情节是如何一步一步推进的，几乎没有一处遗漏，很像是——在讲一个悬疑破案故事。

夏金桂之死的写作风格，完全配不上《红楼梦》的写作格局，真就是在听一个故事。而且故事中的逻辑漏洞百出，令人读之如芒刺背。

譬如这一段，婆子受薛姨妈委托，去向王夫人求助，结果话都说不明白，王夫人骂她糊涂，结果一转眼，这个婆子就到薛姨妈跟前说起了王夫人的坏话：

这里薛姨妈正在着急，再等不来，好容易见了那婆子来了，便问：“姨太太打发谁来？”婆子叹说道：“人最不要有急难事，什么好亲好眷，看来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应我们，倒骂我糊涂。”薛姨妈听了，又气又急。——第103回

一介婆子，居然敢当着薛姨妈的面儿，说王夫人的坏话，要知道薛姨妈、王夫人可是亲姐妹！当然，高鹗或许是为了凸显婆子的昏庸，故而采用了这种脱离了实际的脸谱化手法，纵观整本《红楼梦》，从未见过有这种没头脑的刁奴婆子，这婆子能在豪门公府混到这个年纪，也真是奇迹。

再看薛姨妈，跟前80回相比，也是变得面目全非，全然没有一点儿薛家女主人的决断和胆魄，完全成了一个无能的中年妇女，且看这一段：

薛姨妈道：“我看香菱也不是怎么样的人，再者她病的还不起，怎么能药人呢？无奈宝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爷，这叫我怎么办？只得硬着心肠叫老婆子们把香菱捆了，交给宝蟾。”——第103回

夏金桂死后，宝蟾认为是香菱暗中下毒，薛姨妈心中明知香菱并非凶手，但却软弱到向一个丫环低头——她老人家居然惧于宝蟾，将香菱捆了起来。一个堂堂薛家的女主人，居然向儿媳的丫环屈服了，这已经不能用瞎编乱造来形容了。

高鹗要“主持正义”，让夏金桂投毒害香菱的事浮出水面，但自身能力不足，便不得不编故事，以致于陷入了为了推进情节而设置情节的低俗境界。

宝蟾本和夏家人一伙儿，要将夏金桂的死算在香菱头上，可高鹗为了推动情节的转变，笔法相当晦涩且无聊，为了让宝蟾和夏家人起内讧，就强行安排了如下情节：

只见炕褥底下有一个揉成团的纸包儿，金桂的母亲瞧见便拾起，打开看时，并没有什么，便撩开了。宝蟾看见道：“可不是有了凭据了。这个纸包儿我认得，头几天耗子闹得厉害，奶奶家去与舅爷要的，拿回来搁在首饰匣内，必是香菱看见了拿来药死奶奶的，若不信，你们看看首饰匣有没有？”——第103回

这个情节莫名其妙，只是为了引出众人检查首饰盒，发现夏金桂的首饰全无，再引出宝蟾坦白被夏金桂搬运送回娘家去了：

这宝蟾见问的紧，又不好胡赖，只得说道：“奶奶自己每每带回家去，我管得么？”众人便说：“好个亲家太太！哄着拿姑娘的东西，哄完了叫他寻死来讹我们。好罢咧！回来相验，就是这么说。”——第103回

夏家人见被宝蟾揭了老底，便两两对立，互相对骂，夏家人狗急跳墙，便要诬赖是宝蟾药死了夏金桂，双方口诛笔伐，最终引出了真相——夏金桂自己汤里下毒，要害香菱，被宝蟾阴差阳错换了汤碗，自己被毒死了。

细品这个故事，着实无聊。众人相聚，本是追查夏金桂之死，却稀里糊涂被空空如也的首饰盒转移了话题，而且即便众人询问，宝蟾完全可以自称“大奶奶的首饰自己看管，我哪里知道”，就可以轻松对答，何以非要出卖夏家人？

很明显，高鹗仅仅是为了引起宝蟾、夏家人的对立，从而引出所谓的“真相”。这个故事逻辑存在很大问题，仅仅是为了写而写，情节的设置更是哄骗三岁小孩。

因此，第103回的“施毒计金桂自焚身”，堪称是整本《红楼梦》最失败的章回之一，全然没有云山雾罩的情节厚重感，亦没有幽深的朦胧美，仿佛是一本路边的地摊故事书。

高鹗黔驴技穷，第103回虽洋洋洒洒几千字，基本上都是人物对话，叙述夏金桂之死的全过程，众人如何争论，真相如何浮出水面，曹公惜墨如金，高鹗却视墨如土，曹公笔下《红楼梦》，堪称没有一个多余的字，高鹗之续写，冗笔甚多，各个人物全然没有世家大族的做派，与市井之徒打骂争吵有何异？

或许真如众多论者所言：高鹗一个穷酸秀才，让他写真正的贵族生活，确实是难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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