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叹，下辈子别装X了！

文丨变先生

这么说吧，当今的年轻人，不知道A站、B站这两个弹幕视频网站的，那真是相当少了。所谓弹幕视频，就是在看视频时，可以随时输入自已点评，然后评论以弹幕的形式在视频上滚过。

这种玩法给了年轻人极大的参与感，现在也有很多视频网站效仿。甚至有些人没了弹幕，都看不下去一部完整的电影电视了。

年轻时，一心好学，常怀忧国忧民之心，看鲁迅先生《华盖集》，印象最深便是写三国时一猛将，叫许诸的。COS了兰博，光膀子上阵,结果中了好几箭……正感叹英雄悲壮之时，猛地看到后一句：“金圣叹批曰：谁叫你光膀子！”当时便破防，狂笑了好一阵子。读鲁迅先生阴郁气氛满载的杂文，尚笑得如此开心，当真是头一回。

其时孤灯一盏照在身前，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去，似要与这神秘人握手一般，手伸到暗处，自然无人相握！

（圣叹批曰：孤灯独室，要有人握，岂不吓惨？）

当时便有怅然若失之感。

01

金圣叹，苏州人。

生于明末，成长于封建王朝对民间控制力最弱的时期，统治阶级对迷信的狂热，使他很快就找到了人生的事业，并且出了名——跳大神。

死于清初，正满腹才气时遇到最严厉的民间文化管控，统治阶级浑身上下都过敏，使他很快走上了刑场，被人砍了脑袋。

有很多古人，不适合用现在的眼光去审视他。但金圣叹，只适合用现在的思想去解读他。

首先，必须要说，金圣叹是一个很有才的人。

但他确实成名于跳大神，而不是自已的才气。大家都知道这个人跳大神跳得好，办法事时，不请他去便仿佛现在的大吧开业没请到王思聪一样无趣。

现在看来，跳大神最重要的就是气质，颠狂的气质。

一跳起来，什么天地都在我心，鬼神给我打CALL的感觉，一定要把现场人都感染到。

我相信，不是信仰的力量，很难让一个很聪明很有才的人，在跳大神时表露这种颠狂气质。

他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才子，对人生，对宇宙，自然有一些思考与想法，只可惜时代局限，让他只能在跳大神这种活动中，取得与天地鬼神的联系，从而获得自已的答案。

但令他痛苦的是，没有答案！

在他点评《西厢记》的序言《恸哭古人》中说：

宇宙啊，从开始到现在，有多少万年了啊？这多少万年啊，或像碧水东流，或像风卷云动，或像风驰电掣，就这么过去了，今天我暂时在这儿，但我也终将离去啊。暂时在这的我，又该如何面对我短短的一生？

如果我不生出来，或许不知道我要离去这残酷的事，那么为什么要生我出来，生我出来后，又为什么不让我在这天地间多留一刻？多少古人也和我一样想过这事，但都无可奈何啊！

无可奈何啊！

我相信，他后来是不信神佛的。

否则他不会仰望宇宙，对死亡恐惧而对永恒渴望。

他的这种思想，在封建文人中甚是罕见，大概只有自以为洞悉宇宙奥秘的现代人，才可以理解。

02

金圣叹是一个有才的人。

但他有的这个“才”却不一定是有用的“才”。

他最高学历是秀才。

后人常说他是狂放不羁，绝意进仕，是以在岁试时怪诞作文，例如连写三十九个空字，以搞怪形式落榜。

但我不这样认为。

他是有才，但面对科举考试这个怪物，我觉得他并没有信心。

他的爱好太杂乱了，他在太多“无用”之事上分心了，他又太恃“才”傲物，自视甚高。其实他知道，他的“才”对科举不一定有用。

我靠，大家都说我是大才子，可是万一我考试挂了怎么办？岂不被很多人笑话？丢人啊！

要不我干脆瞎吉儿乱写，别人一看，就说这人是成心不想考上榜啦！大家除了说我怪，肯定不会笑我，还会说我如果认真，一定能考上，这不还给我狂放才子藐视功名的人设加了分么？

他其实对名颇为在意，在顺治皇帝夸他极有才气后，他感动得流泪向北磕头。

是的，我认为他有一个敏感而纤弱的灵魂，既有傲气，又很畏惧。他真的很怕失败。

正是因为他的敏感，他很快把才气转到了另一方面，便是他在历史上最出名的文学成就《金圣叹点评六才子书》。其中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他点评的《水浒传》，《西厢记》。

从此，中国历史上高级弹幕玩家的始祖，金圣叹上线了！

他的点评，夹于原书行文之间，事无巨细，都一一点评，工作量其实不比再写本书来差。

我常在无数个夜里想着，他为什么痴迷点评，而不自已写本书？后来我想通了。

他是高级弹幕玩家，当然也就是键盘侠，要他写精彩东西出来，只怕超出他的能力，但要他点评，那真是如鱼得水。

03

他的才气，可能“不足”，但他确实有才！

这并不矛盾。

他就像说相声中的捧哏。一个超级大才子上台说相声了，说那鲁提辖醉打镇关西，一通连招施出，他在旁边不住啧啧出声：“笔力奇矫，如龙现云端！”“奇鬼肆搏，似怒龙肆攫！”

大才子又说那潘金莲勾武二郎，他在旁边挤眉弄眼：“叫了三十九声叔叔，突然叫个你，妙心妙笔！”

（于谦批曰：甚是耳熟！）

他有童心，是个真性情的人，说看到水浒后边征关腊这些故事是罗贯中“横添狗尾”，应当砍去。

哪个少年看到张无忌和小昭分别后，不想抢过金庸的笔，写两人在海船中春光无限？

（变先生批曰：好好的御姐，萝莉，病娇，心机表组合，金庸你不要瞎拆！）

我甚至相信他要点评《西游记》，肯定看到唐僧迂腐后，立即把后边删了，说爱谁谁去吧，我老孙不陪了！

他的点评，也非完美。

他很啰嗦，啰嗦到什么事也插一嘴点评，但他本人的才气也达不到每评必典的程度，所以往往会有许多重复，许多废话。

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很孤独。

他自恃甚高的“才”，用处其实不大，更很难得旁人理解。以现代的眼光看，他的才，其实就是造梗！

他是当之无愧的造梗王，一生到死都在造梗，所谓的弹幕高级玩家，便是高级在此。

他对朋友说“雀入大蛤化为水”，哪个正经人愿意装作一听就懂，而且陪着他意味深长地笑？

他对狱卒说“花生米与豆干同嚼，有核桃之滋味！”，狱卒自然瞠目结舌，以为这人有神经病。

他在刑场与儿子诀别，出上联“莲（怜）子心中苦”，儿子痛哭流涕，如何能对？

于是他长叹一口气，自已对出下联“梨（离）儿腹内酸”。

据说他砍头后，两边耳朵各滚出一个纸团，一个上边写“好”，一个上边写“疼”……

什么是到死都造梗？这就是！

他甚至把自已的死，都变成一个梗！

他太孤独了，没人能接到他的梗。你想象一下，如果郭德纲没有于谦……是不是很可怕？

于是，他变成了“于谦”，他去找那些大才子当自已的“郭德纲”。他很多废话，是因为他孤独怕了，生怕自已少说一句，别人便无视于他。

那些和我一样看电影时一无聊就发弹幕的人，能理解他。能说上话的人太少了，好容易说上话了，一定要多说几句啊！

翻看他点评的《水浒》，《西厢》，《唐诗》……

仿佛看见在光彩照人的舞台上，一个个大才子走马观花，你方唱罢我豋场。而那个孤独的灵魂，跟在其中装作热闹，一时喝彩，一时高呼，剧悲时潸然泪下，紧张处毛孔悚然，欢喜时鼓掌雀跃，结局处意犹未绝。

他与这些想象中的朋友相唱和，把满腹“才气”作陪，陋室灯下，虽一人却也志得意满。

然关书吹灯，屋外星月清辉，房内漆暗一片。再无人能与自已相和。

就像我那晚向黑暗伸出的手，无人来握！

此文写于接到约稿信息后，约稿是要我写一个作者的故事。严格意义上来说，金圣叹并不算一个“名作者”。

只是一想到他，我便谁也写不下去，我只想写他。而且最近一晚，喝了点小酒后，看他的点评《水浒》，越是觉得有味道。

突然，灯灭。笔记本屏幕还亮着，走到阳台才发现小区都停电了。

抬头看向夜空，星河隐隐。三百多年前，一个狂气的才子，也一定曾经这样看过夜空。

清风吹动儒衫，他手持酒壶，满面醉意，回过头来笑着：“花生米与豆干同嚼，有核桃之滋味！”

天上星河暗淡，星宿流转。

两人相视大笑。

三百年时空暗换，两顽人此际交心。

作者丨变先生

图片丨张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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