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数樱花，人数武士”，探析日本樱花观的演变过程

樱花是日本人的文化象征，在日本人心中地位颇高，被奉为国花，就像牡丹、梅兰竹菊“四君子”在中国人心中的地位。日本人对樱花的喜爱反映了其独特的审美文化，不同时代的日本人对樱花的态度不同，这就构成了日本人樱花观的变迁。

我们今日所见富士山脚下的樱花已经成为日本旅游业的一道风景线，凡到日本的外国人，必会前往富士山看雪赏花，这已经成为外国旅客打卡的集中地区。

日本人的樱花观源自古代社会，人们将樱花树视为神树来崇拜，由此产生了最古老的樱花观。平安时代的日本人对樱花的态度随着樱花世俗化而逐渐地位有所下降，但有更多的人认识和喜爱樱花。

江户时代的樱花观更具悲凉色彩，因为樱花与日本武士联系到了一起。明治维新到二战结束，樱花因政治原因而被世界所厌弃。二战后，随着日本经济的腾飞，社会的进步，旅游业得到大发展，樱花成为日本旅游业的一大支柱，人们对樱花又回归爱恋。

一、从古代社会到江户时代的樱花观

1.农耕之花到生命之花：从古代到奈良时代

日本人自古代社会就产生了樱花观念，只不过尚不能称为“樱花观”。日本作为东亚国家，是一个农耕社会，主要种植水稻，由于生产力低下，农作物的丰收与否都由上天决定，人们对此无能为力，于是日本人便产生了祈求神灵以庇佑农作物的思想。

圣德太子改革之前的日本，有很多神灵，山川河流、草木花树都是人们崇拜的对象，或者说，人们因为自己的需要和心灵慰藉需要，而将这些自然之物神灵化了。

人们此时对樱花的态度更多是敬畏和祈求风调雨顺，将樱花神话称为“农耕神”或“谷物神”。西山松之助的《花与日本文化》指出：“樱花盛开，代表谷物神的造访，于是樱花树成了神木的象征”。也有一些学者认为古代日本人将樱花用作占卜活动，就像中国古代的龟甲一样，折口信夫便是这一观点的代表人物。

除了这些学者的研究结果以外，日本古书《日本书纪》有樱花的记载，《古事记》则记载了“木花佐久夜姬”的传说，而木花就是樱花，木花佐久夜姬就是樱花女神。

710年至784年是日本奈良时代，这一时期是日本律令制国家体制盛行的时代，社会繁荣，尤其是光仁天皇和桓武天皇时期的改革促使日本社会得到发展。樱花在这一时期的日本人心目中是重要的生命之花，代表着国家的欣欣向荣。

与过去那种祈求谷物丰收的单一祈求目标不一样，日本人开始祈求国泰民安，甚至连王室和朝廷都要公开举行樱花祭祀活动，以求国泰民安，可见这一时期的樱花崇拜已经远远扩大了范围和受众群体。

2.爱情之花到王朝之花：从奈良到镰仓时代

奈良时代之后是日本的平安时代，平安时代是日本大力学习中国唐朝文化的时期。受唐朝诗人歌咏梅花、菊花、兰花、竹子等植物意象的影响，日本人也开始歌咏樱花。日本古书《万叶集》就有日本人关于樱花的诗句，“盈盈有少女，艳如杜鹃花；少女又如樱，盛开令人夸……”

与此相类似的赞颂樱花的诗句有很多，樱花成了男女爱情的见证，男子将心爱的女子比喻成樱花，不过此时的日本国花是梅花而非樱花。

平安时代中期以后，日本对唐朝文化的吸收越来越少，走上了以唐朝文化为基础的自我文化建构时期，此时，日本人的樱花观得到了大发展，日本的樱花成了王朝之花，开始受到日本王室的认可。

与此同时，对樱花的情感态度也变得消极，这是由于平安时代中期以后，日本社会陷入了衰落和萧条状态，地方贵族和领土对中央政府发起挑战，贵族内部争斗频繁，削弱了国家的凝聚力，于是人们开始借樱花表达自己的哀伤之情。

羌建强的《山樱花与岛国魂——日本人情绪省思》记录了大作黑主借用樱花表达悲凉情感的作品，“春雨绵绵下，可是悲伤泪？曾是烂漫樱花，今却落了地，谁人不怜惜？”大作黑主借用樱花表达了人生世事无常的悲凉情感，这种情感在平安时代末期非常盛行。

在中国社会，这种借物抒情的方式非常常见，我们常常将植物或动物标签化，如梅兰竹菊是高洁的象征，狮虎是勇猛刚强的象征，兔子是可爱善良的象征等等。

3.凋零之花到再生之花：从镰仓到江户时代

整个平安时代末期的悲凉景象被幕府时代的坚毅所代替。武士群体的兴起奠定了日本幕府时代的基础。

1192年，源赖朝建立镰仓幕府，之后足利尊氏建立了室町幕府，再到德川幕府的建立，整个日本社会都处于幕府政权的统治下，武士阶层地位很高，樱花逐渐与武士相联系，例如武士会佩戴樱花饰品，而平民则没有这个权利。

武士阶层常常将自己比作樱花，“花数樱花，人数武士”，日本樱花与武士道精神逐渐相融。

樱花在日本的盛行特别要提到源赖朝、足利义满和丰臣秀吉，这三个人偏爱樱花，因而对樱花在日本武士和日本社会流行开来起到重要作用，丰臣秀吉更是直接在京都举办了樱花宴。

新渡户稻造的《武士道》：“武士道，如同他的象征樱花一样，为日本这片土地所固有的奇葩……它现在仍是我们中坚的力量与美的活生生的对象。”

然而，虽然这三个人都喜爱樱花，但并没有将樱花抬高到国花的地位。从德川时代开始，樱花逐渐成为日本人的国花，一些重要的日本贵族的家族族徽也采用樱花。

二、国家之花到战争之花：从明治维新到二战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社会经历了脱胎换骨式的改革，樱花成了日本国民精神的象征，日本人每每提及樱花必以自信态度示人，此时日本樱花已经成为国家之花，是明治政府用以凝聚日本国民共识的工具。

然而，随着日本社会逐渐右翼化，越来越倾向于走一条暴力、侵略之路，中央政府对樱花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将樱花从凝聚共识的国家之花逐渐转变为战争之花，并同武士道精神结合起来。

二战爆发后，樱花是战争之花的宣传深入人心，政府企图通过樱花宣传动员民众支持其对外入侵，战争之花的观念一直狂热地持续到战争结束，此后取而代之的便是自然之花和精神之花。

二战结束后，日本社会经历了重建，国民精神正常化，樱花也褪去了战争之花的阴影，成为普通民众争相观赏的自然之花，不仅日本国民喜爱樱花，世界各地的游客也愿意在樱花盛开之际一睹芳容，自然属性占据上风。

战后的日本需要重新树立精神支撑，樱花再次派上用场，于是樱花再次被打造成日本国民精神的象征，这是从国家的角度来看，从普通民众角度来看，樱花成了爱情之花和自然之花，一些小说和影视作品常被命名为“樱花之恋”、“樱花树下”、“樱花飞来的地方”等等。

日本经过重建实现了再生，樱花亦是如此，樱花的形象从古代社会的农耕之花、生命之花，到幕府时代的凋零之花，再到战后的再生之花、国家之花和自然之花，从生到死的樱花观。

日本的樱花观一直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始终被人为地加上不同意象，从樱花观的变迁中可以看到一个时代的变化和国民心态的曲折历程；从樱花观的变迁中也可以看到日本人审美观念的变化，这是樱花与艺术的结合。

总结

樱花在日本社会的存在时间很长，源自古代社会，日本古书《万叶集》就有对樱花的记载，反映了日本人对樱花初期的态度，樱花承载了日本人无处安放的情怀，从早期希望通过拜祭樱花获得丰收，到江户时期，希望通过樱花维持传统社会的凝聚力的同时，保持日本的等级制度。

二战后，日本人需要恢复惨遭美国摧毁的国土，大量士兵复员引发的就业浪潮，日本社会一时之间出现了虚无感，樱花则成为他们的信念支柱。

20世纪90年代被称为“失去的十年”，日本人同样经历了经济的滑落，中美关系的改变，曾经引以为傲的经济支柱轰然倒塌，新时代的樱花观在此背景下再次形成。

由此可见，日本人的樱花观一直以社会的变迁为背景，樱花观盛行或变化的时期常常也是日本社会大变革的时期，樱花总是能在不同的方面支撑着日本国民精神，从精神力量转变为物质力量，这便是日本樱花观长期存在且未消亡的主要原因。

参考文献

苗得厚：《论日本人樱花观的转变》

张洪红：《试析日本传统文化中樱花观的变迁》

羌建强：《山樱花与岛国魂——日本人情绪省思》

（日本）西山松之助：《花与日本文化》

（日本）《万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