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古老又鲜活的遗产从山脉中苏醒

在浩瀚的宇宙之中，脚下这片土地为人类提供了赖以生存和发展的资源，自然遗产是大自然的馈赠，文化遗产则是先人留下的精神财富。正是这些宝贵的资源，助力人类从历史中走来。兼具自然与文化之美的被称为复合遗产，而世界上首例荣获自然文化双遗产的是雄峙于中华大地东方的泰山。作为我国四项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之一，泰山以其自然山体之博大，历史文化之悠久，文物古迹之众多，蕴含精神之崇高，享誉古今中外。世界遗产委员会如此评价泰山：“两千年来一直是帝王朝拜的对象，其山中的人文杰作与自然景观完美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泰山一直是中国艺术家和学者的精神源泉，是古代中国文明和信仰的象征。”

泰山成为首例自然与文化双遗产名副其实

1986年，中国政府决定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推荐首批世界遗产名录清单，泰山作为自然遗产位列其中。我参与了材料准备与撰写等工作。在申报的过程中涉及到一个问题，泰山的文化是否要写。泰山的自然和文化是有机融合在一起的，最后我们把认为重要的都写上了。申报文本送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之后，他们看到中国泰山这个情况觉得很有意思，就派来一个专家卢卡斯到泰山实地考察。卢卡斯到了岱庙以后一看，许多碑有上千年历史；汉柏，两千年；天贶殿，一千年……上百年的文物泰山太多了。所以他非常高兴，说回去以后要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交一个报告，建议泰山列入文化遗产和自然双遗产，同时又指出，这将改变世界遗产的分类，这是中国对世界遗产做出的贡献。

泰山古老而又年轻，说它古老，是因为其岩石有28亿年的历史；说它年轻，是因为在太平洋板块和欧亚板块的挤压下，现在泰山还在升高。通过历次造山运动，形成了目前泰山的轮廓。作为文化的泰山，历史文化悠久，文物古迹众多。文化是人赋予泰山的，文化的泰山跟泰山周边的原始人类对泰山的认识有关。距今约5000年前，大汶口人已经赋予了泰山文化，泰山由自然的泰山向文化的泰山过渡。如何赋予泰山文化呢？过去在莒县陵阳河大汶口文化遗址出土的大口尊上有“日、火、山”组成的符号，近年在泰山脚下的宁阳境内也有发现。现在对这个符号有几种解释，我认为这是古代人类在泰山顶上借泰山之高以祭天，即“燎祭”。过去祭天就跟烽火台一样，火着起来后有一堆烟，通过烟跟老天爷沟通。这就和后来历代帝王到泰山进行封禅的意思一样。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帝王、官员、文人、百姓都来供奉泰山，泰山的价值不言而喻。中国考古学泰斗苏秉琦先生认为，正是大汶口的居民创造了最早的泰山文化，由此形成了泰山信仰或曰泰山崇拜。这也就是说泰山文化的缘起与中华文明五千年相一致。从大汶口文化到现在整个的历史文化文脉，没有断线。泰山的名字是如何得来的呢？开始它没有名字，后来先人慢慢发现这座山比周围的山都大。从文字学上来讲，太比大还要大一点。由这个逐渐过渡到《易经》中的“泰”，又延伸了一个意思。《说文解字》记载：“泰者，滑也。”段注云“从水，从手，水在手中下滑甚利也。”泰字还有畅通的意思，同时也代表了吉利、吉祥。习总书记在2021年新年贺词中特意提到了国泰民安，这就有泰山文化的精神价值在里面，没有哪座山能像泰山一样体现国泰民安，这是泰山最基本、最重要的文化特征，当地人在吃饭喝酒的时候都会说：“我想敬敬泰山老奶奶啊。”

泰山现存的文化遗产情况

作为物质文化遗产，泰山古建筑和石刻最为突出。目前泰山文物中最多的是不可移动文物，古建筑有22组。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岱庙，创建于汉代，是与故宫等并称的古建筑群。另一个较为重要的是碧霞祠，是宋真宗到泰山封禅次年开始建造的。大部分古建筑的作用是用来供神，一个是被尊称为泰山老奶奶的泰山女神碧霞元君，另一个是泰山男神——东岳大帝。后来泰山老奶奶以泰山为中心向全国辐射，北方大部分省份都有泰山行宫。佛教在北魏时期进入泰山及其周边地区并不断发展壮大，一个庙里面有佛教，也有道教，泰山上还有全国最高的孔子庙呢。泰山和宗教文化之间的包容性很强，有多元一体的特点。博物馆藏品也是泰山文化遗产中的重要一项。岱庙既是一处古建筑群，也是泰安市博物馆，馆内有一万余件文物藏品，138件一级藏品，还有四万多册古籍图书。其文物的一大特点是帝王来泰山时皇宫送的，好多文物都是仅此一件。泰山主景区内的石刻有2000多处。

目前所存的石刻，从秦始皇时期的秦刻石，开始一直到现在连续不断，有两千多年历史。泰山现存古遗址97处。拓展到泰山文化圈，还有5万年前的新泰人化石遗存和40万年前的沂源人化石遗存，还有泰山南麓的大汶口文化和北麓的龙山文化遗存等。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角度来看，可谓异彩纷呈，较为典型的是泰山石敢当，是国家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含义为泰山的石头敢于抵挡一切，镇压一切不祥之邪，这是由对泰山的崇拜延续而来的。有华人的地方就有石敢当，最多的是在日本。吉祥、平安的泰山搬不走，石头也不好搬，后来就刻在砖头上。人们普遍认为泰山石敢当具备抵挡一切灾殃的功能，在心灵深处把它看做英雄。另外一项重要的非遗是东岳庙会，是在2008年申报成功的。庙会是综合性很强的活动，有卖东西的，说书的，唱戏的，搞杂耍的。《水浒传》中就有对东岳庙会的描写。此外，还有泰山民间故事、道教音乐等。

让泰山文化遗产“活”起来

习近平总书记讲：“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泰山有非常丰富的资源，想用好这些资源，必须解决几个问题。首先要在保护好的前提下有效利用。两千多年以来，泰山一直设有管理机构，没有任何一座山是如此，泰山的管理人员都是由政府人员组成。即使是文化大革命期间也基本没受到大的影响。改革开放之后，泰山也是较早对外开放的。要在有效保护的前提下才能合理利用。泰山的保护是完整性的保护，不是保护一个点，是对风貌、环境等区域性的保护。文化底蕴深厚是泰山最突出的特点，到泰山来看文化的居多。要挖掘泰山深厚的文化内涵，把丰厚的资源转化成旅游产品提供给游客，带来经济效益的同时再将收入反哺于遗产保护，可以形成良性循环。

基于此，泰山景区采取的是管委会+公司管理经营模式。管委会的主要职责是把泰山保护好，公司则主要做好现有丰厚资源的开发利用。这样的体制就解决了保护管理与发展旅游的问题。发展旅游不能以破坏泰山风貌、牺牲环保为代价。在让文物“活”起来方面，过去由于考虑安全问题，博物馆皆以收藏为主，展示为辅；而现在则与国际接轨，定期选取精品进行展览；博物馆之间也会借展，互展；再者就是根据现有文物设计文创产品，将泰山元素巧妙地融入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岱庙壁画的复制品以及泰山石刻的翻印等。博物馆是中小学生的“第二课堂”，利用博物馆搭建研学基地、开展研学活动，也有效解决了教育资源、社会效应等一系列问题。同时，泰山还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基地，岱庙及其以北广场，以东岳庙会为基础常年进行非遗展示。继而这里又成为非遗的展销、研发的基地，岱庙活起来了，由此带动着博物馆也活起来了。

以历史文化遗产发展好文化产业

文化产业方面目前还是短板，才刚刚起步。目前，泰山的游客相对集中在山顶那一区域，还有很多有价值的景观没开发出来。为了给游客提供丰富的旅游产品，延长游玩时间，这几年泰山西边的桃花峪，东边的玉泉寺被开发出来。之前爬山人挤人，旅游的质量不高，现在是放大泰山，做大泰山，启动泰山周边旅游项目，从而达到分流的效果，这也发挥了泰山在山东旅游业的龙头带动作用。如今，到泰山外围的这些优美、清静的景点游玩的游客数量逐渐增多。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新阶段、新理念、新格局”的发展战略。对泰山而言，新阶段就是进入新时代；新理念就是在保护好泰山这个“大文物”的前提下，实现“守正创新”，继而管理好、利用好泰山丰富的文化旅游资源；新格局就是要有“大泰山”的胸怀和举措，不仅是带动泰安市，同时也牵动山东省乃至全国。山东省目前在推动济泰一体化融合发展，国家也在推动济南—泰山—曲阜这一条中华文化枢轴。这样就放大了泰山的作用。

努力做好泰山文化遗产传承

泰山这类世界遗产地，文物资源很丰富，需要社会各界增强对其重要性的认识，从而自觉地保护。因此要发挥志愿者队伍的作用。首先，保护文化遗产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其次，志愿者一定要对文化遗产感兴趣；第三，志愿者要有时间、有政策知识和专业的泰山知识。目前存在的问题是对于志愿者的管理不规范，志愿者不是免费劳动力，应该起到传承和弘扬文化的作用。虽然志愿者越多越好，但更多的是要精。要根据不同的志愿者群体采取不同的办法。已退休的老专家，老学者，老教师，主要负责对泰山文化的弘扬和传承；对于年轻人，除了对泰山的保护以外，还应在政策法律法规和知识方面，给他们以帮助，提升他们的工作积极性。

放眼世界，还没有一座山能像泰山那样，在数千年的历史进程中，始终维系着一个民族对“国泰民安”的企盼与向往。泰山自然、文化遗产资源得到有效保护与传承，赋予泰山旅游以文化灵魂，才能真正发挥其名片和窗口的作用。泰山文化既作为物质的自然、文化遗产存在，也有作为信仰、故事传说等非物质文化的形态，饱含着满满的正能量。泰山精神及其文化内涵，无论是在现在还是将来，都值得传承。让这古老又鲜活的遗产从山脉中苏醒，亦是为世人打开一扇文明之窗。

撰文：吕继祥

摄影：刘德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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