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到上海,陈哲艺担任的是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双评委”——同时是主竞赛单元的评委和短片单元的评委会主席,这在国际A类电影节的历史上也是少见的。
在影迷的热切期盼中,近日戛纳电影节终于公布了官方入选的名单。当中有我们熟悉的名字,周冬雨、章宇、陈哲艺......只是没想到,周冬雨和章宇要饰演一对因疫情困守家中的年轻夫妻,而作为导演的陈哲艺,直到前几天才第一次真正与男主角章宇见面。
在这之前,陈哲艺虽然常常在国内电影节展亮相,但很少以导演身份和中国影人合作。作为新加坡名导,华语影坛中备受追捧的“后浪”。从拍摄短片起步的他,长片作品至今只有两部,但都让人惊喜:处女作《爸妈不在家》细腻、自然,经历经济危机的家庭背后涌动着阶级、教育、民族的暗流。第二部作品《热带雨》潮湿、暧昧,轻巧地书写了师生间的懵懂情欲和中年女性的困境。前者拿到戛纳金摄影机奖和其他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后者是平遥费穆荣誉最佳影片的获得者——而这两部相隔6年的作品,参演的竟是相同的男女主角。华人文化在新加坡的孤独,以及复杂的家庭情感,是陈哲艺一直以来的创作母体。
《爸妈不在家》剧照
平遥影展的颁奖词写道,陈哲艺“精炼地展现了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与情感悸动,具有穿越地域限制和文化隔阂的魅力”。但更令人激动的,是他对时间的掌控力,相隔的6年时间,是他新作影像之外的叙事。用演员的成长,完成陈哲艺本人的“成长三部曲”,本身就是件极致浪漫的事情。
这次来到上海,陈哲艺担任的是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双评委”——同时是主竞赛单元的评委和短片单元的评委会主席,就算在国际A类电影节的历史上也是少见的。再一次的,陈哲艺展现出对中国影迷的强大号召力,上影节展映的《陈哲艺短片集》在各大影迷群一票难求,其中有一部从未公开的短片。8点开票,两场近千张票只花了10分钟就卖完。最后陈哲艺自己还得向组委会求票。
而他最新的短片作品,是他和周冬雨、章宇合作的《隔爱》。这是一部以新冠疫情为背景的故事,收录在短片合集《永恒风暴之年》里。整个短片集都是讲述疫情期间发生的故事,参与的都是常常出现在国际三大影展的导演,比如中国影迷熟悉的贾法·帕纳西(《出租车》、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等。这部短片合集,也在近日入围戛纳电影节特别展映单元。
《永恒风暴之年》章宇剧照
陈哲艺如何看待今年上海电影节的竞赛评委工作?预算极低的短片项目如何制作?陈哲艺又是如何顶着“iPad大头”调度现场?答案都在下文里。
短片最能看到作者的灵魂
全现在:你是今年上影节短片单元的评委,你在看作品时比较看重什么?
陈哲艺:我觉得短片最能看到作者的灵魂,作者的风格。如果是长片,或者是商业一点的作品,它可能(为了符合类型)需要做一些取舍,但是短片很干脆。
你看我拍了10年的短片才拍第一部长片,我所有的功底真的是靠短片积累起来。我常说的是,短片一定要拍到有自己的个人情感,比如自己的经历、关注的东西、国家的面貌,或者家庭里发生的事。越个人的短片其实越能打动人。
全现在:这次除了做评委,也会放映你的短片集。你知道票在转票群里是大热门吗?
陈哲艺:对,我手上有几张票,可以去门口当黄牛(笑)。主要是这7部大家平时看不到,可能只有一两部在网上流传。我也要感谢上影节,放映挺不容易的,因为我早期的短片是用胶片拍的,现在都没人用那种带子,他们还要帮我转数位化。
这些短片中,第一部是我19岁拍的。放映的最后一部大概是10年前拍《爸妈不在家》之前的拍的。好几部是学生作品,有些是在英国拍的,有些是在新加坡独立拍的。比较短的七八分钟的没有放进去,只放了7部,包括在戛纳拿奖的一部,在柏林竞赛的一部,还有一部在英国拍的从未发布过的短片。我也没看过他们转(数字化)之后的样子,回头看看,觉得很难得。
陈哲艺拿下戛纳电影节短片特别荣誉奖的《阿嬷》
全现在:为什么那部短片之前从没有放映过?
陈哲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没弄完。可能对声音一直不太满意,想要重做。但后来10多年就这么过去了,我也没再去弄。恰好今年是我英国的母校,英国皇家电影学院50周年,他们想要放我的一些作品,挑了三部,其中就有这部。大家都觉得还挺好的,可以放一下看看(大家的)感受。
全现在:学生时代短片的氛围,也和长片作品一样,带来比较潮湿的氛围吗?
陈哲艺:对,英国也是常常下雨(笑)。其中一部,我们在学校棚内搭了景,景的外头就在下雨。整部片子都能听到雨声,所以下雨的想法,这个种子很早就种下了。
全现在:这应该不是你第一次来上海电影节了吧?作为评委的感觉怎样?
陈哲艺:上影节已经来了4次了。第一次在2009年带一部短片来,那时短片还不在金爵奖竞赛单元。2013还是2014年又来了一次,我昨天还跟徐峥老师吃饭,我和他在那年做一场论坛,他刚拍第一部电影《泰囧》,我刚拍第一部长片《爸妈不在家》。我俩分别以商业新导演和文艺片新导演的身份参加了上影节。第三次可能是2015年,我在上影节颁奖,真的只来颁奖,那一年邓超拿了影帝(《烈日灼心》,邓超也是本届金爵奖主竞赛评委)。
但中国的影迷真的很有热情,我还挺感动的。很多人会跟我说,电影行业要“日落”了。但在这种活动里,还是可以找到希望。我觉得创作者需要这种希望,不然很难走下去。我创作,是因为我要跟人对话,如果没有这个对象,我拍来干嘛?我又不是拍给自己看(笑)。
全现在:整个评审过程怎么样?主竞赛大家的意见统一吗?
陈哲艺:我们还在看片(采访时还未颁奖),但是大家有不同的看法是肯定的。我必须说的是,目前为止,我们的一致性没那么好,或者说,我们只有不喜欢的还挺保持一致(笑)。
一美金签走的版权
全现在:前年获奖的《热带雨》,目前有在院线上映的计划吗?
陈哲艺:暑期应该会在优酷上线。
《热带雨》剧照
全现在:虽然遭遇疫情,但你的创作也在继续。去年是不是安排得还挺满,写了《我们都是陌生人》的剧本,短片《隔爱》也是去年做的。
陈哲艺:对,都是去年在英国封城期间做的。疫情肯定会带来很大的冲击,特别像我这样敏感的人,(情绪)肯定会被它感染到。英国直到今年4月12日还在封城,电影院关门、餐饮业关门,所有的店铺都是关着的。我有很长的时间待在家里,看很多同行们停工停业。这会让我联想起很多,也会让我产生对自己、对作品的怀疑。
我很担心,是不是一场疫情之后就没有电影了?电影院开门之后,我相信还是会有人去看,但是会不会只看商业大片,不看小众作品?反正关在家里一直胡思乱想(笑),这个存在的危机也推动着我的写作。情绪不安焦虑,就必须要发泄出来,而且要发泄在创作上面,它就变成作品。其实也挺好的。因为一直堵在那里,搞不好就会得忧郁症。去年拍的那个短片,我觉得挺好的,拯救了我。
全现在:所以这个短片的创作契机是怎样的?
陈哲艺:美国的一家发行公司很早就有这个想法。他们请了世界各地的7位导演来参与项目。钱真的很少,预算真的很少,我从来没有拍过那么低预算的片子,甚至比学生时代的预算还低。
我签的是导演约。那时候刚签完,我还说应该把它放在墙上,作为摆设。因为这个导演费只有象征性的一块美金,就是象征性地把我的版权签走了(笑)。但是我还是愿意参与,因为他们是看到疫情下整个电影工业的危机,想要用自己的方式重启行业。所以邀请了七位得奖的作者导演——三大影展的佼佼者——参与项目。他们出了一点钱,如果之后的放映有任何收入,都会捐给相关慈善组织。目的很单纯,没有为了影展、为了赚钱、为了票房,什么都没有,就是很纯粹的一个作品。而且里面有好几部特别棒,贾法·帕纳西的真的太厉害了,阿彼察邦的也很棒。
全现在:我们还很好奇,国内的这部《隔爱》你是怎么远程拍出来的?
周冬雨、章宇和陈哲艺
陈哲艺:真的要感谢科技。他们把摄影机的监视器接到直播,我现在手机里还有app。监视器用直播,旁边我和演员用视频连线交流。有时候网络有问题,就打视频电话。
现场还有一个iPad,上面就是我的大头。一个助理一直拿着这个iPad,把我带到演员、摄影师、执行导演那里,到处跑来跑去(笑)。
全现在:那整个制片、场景怎么做呢?
陈哲艺:找景跟分镜是用视频连线做的,比如导演告诉我这里是厕所,我会问外面有什么。造型、读本也是用类似的软件,我们一起讨论服装、发型之类的。《隔爱》整部电影都是远程工作的,剪接是远程工作,调光师在纽约,声音混音也是远程。
他们还买了一个很专业的耳机送到我家,叫我打开iPad,用视频会议看画面、听声音,一分钟一分钟地做。
我们很用心地在做这个东西,虽然挺痛苦的。我的痛苦是心里的痛苦,他们的痛苦是比较实际的痛苦,因为我就坐在那边看,我也不用动(笑)。但是我会着急,因为我拍片要求挺精准的,不会说现场随便谁看一下然后拍掉就好了,我每个镜头都在盯。网络延迟是很大的问题,演员讲的每一句话,他们都是七秒钟之后才听到。不过最后,大家对于完成的作品都还是挺满意的。
我要黄金到九十岁
全现在: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周冬雨和章宇来演的?
陈哲艺:我之前都了解过他们的作品,两年前在澳门电影节有碰到周冬雨,我们就稍微聊一下。后来写了这样一个本子,我就直接问她要不要来拍,没钱给你的(笑)。整个片子,我们大概拍了6天,加上前期筹备,可能用了六周到八周。
我最深的感受就是,那段时间睡得很少,因为有时差。做任何东西,那边的白天就是我的半夜。我每天拍片就是从凌晨两点到下午两点。那一周,我老婆特意从公司请了假,带着小孩去朋友家住了一周。因为怕我在家里忙的时候小孩会敲门来打扰。
全现在:这个还是非常难得的一个经历了。
陈哲艺:是第一次,也希望是最后一次(笑)。这样拍片太辛苦了,这样的创作方式,也只能是好的团队,彼此信任的演员跟导演才能完成。
全现在:你和他们都是第一次合作吧。
陈哲艺:我和章宇前几天在上海才第一次见面。在拍片之前,我是没有见过他的。他看到我还说“哲艺原来你那么高”。因为他只看过我的头像,合作的时候只看到iPad里我的头,都没有上半身。但是我们蛮合拍的,筹备期间常常打电话聊天,一聊起来就有两三个小时。
全现在:我们都希望能尽快看到《隔爱》。
陈哲艺:我也希望,我们在积极地推动这件事情。今年肯定会看到的,会在国内的某个电影展或者电影节放映,但是会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也希望未来可以在更大的平台放映,我不排斥流媒体。虽然我希望观众可以看大银幕,但我更愿意找到珍惜作品的观众。
全现在:另外一部以疫情为背景的长片《我们都是陌生人》,主演还是杨雁雁和许家乐,这还是挺难得的。
《我们都是陌生人》海报
陈哲艺:对,真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因为我第一部电影跟他们合作,第二部电影(选角)那么辛苦,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他们。所以我觉得,三部曲终结章就不用想太多,直接把他们定下,至少心里这块就放下来了。剧本其实疫情前就在写,但现在故事的背景变成了疫情,这也给故事更多背景,去凸显他们的危机和问题。
全现在:现在有拍摄计划吗?
陈哲艺:明年就要拍了。因为许家乐现在在当兵,明年二月底才会退役。他明年当完兵就二十一岁了,明年就正好是他拍摄我影片满十年的日子,蛮特别的。
全现在:你现在也和周冬雨、章宇这样的内地演员合作了,之后会有在中国拍摄的计划吗?
陈哲艺:会,这也是我在收到上影节评委邀请之前就想来中国的原因。我有电影项目在推动,但我弄剧本很花时间(笑)。我跟自己说,第一部电影跟第二部相差了六年,意味着我要在四十岁之前做更多(作品)。
全现在:确实要努力,很多人说,这个年龄段就是导演创作的黄金期。
陈哲艺:真的吗?那我要永远的黄金期(笑)。很贪心,是吗?我要黄金到九十岁(笑)。不出意外的话,今年9月我就要拍我的第一部英语片了,和《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还有《无依之地》的制片人合作。我的第一部全英语片,没有任何华人或亚洲人的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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