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燃千年的龙泉窑火，看当代匠人“造艺”新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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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宋崇尚简约清雅，审美和造物水准都创出了中国古代的高峰，其中便有青瓷这项代表性出品。那时，汝窑、越窑、龙泉窑都是烧造青瓷的窑口，其中的龙泉窑在历史上烧制时间最长、窑厂分布最广、产量也最大。

龙泉瓷可谓是青瓷的集大成者，瓷窑因地处浙江龙泉而得名，吸取了北方汝窑和南方越窑的优点，在“官窑”和“民窑”两个不同体系下不断发展。早在南宋，龙泉青瓷就被出口到东南亚地区，可以说，在800年前就建立了国际品牌的高度。

在今天，龙泉瓷产区的创作氛围相对保守；加上泥性、釉色、高温烧制的特殊性，龙泉瓷的工艺与器型也以保持传统为主。然而，有一批手艺人扎根龙泉，他们坚守着传统，也力求创新，往创作中汇入艺术化、品牌化的尝试。初夏时节，我们拜访了龙泉的五座瓷窑和五位/组创作者，看泥胎在他们手中成型、继而修坯、施釉、烧窑，最后满怀期待地等候开窑，仔细聆听开片时的“叮咚”声响。

竺娜亚&徐凌

一改平滑如玉，手造起伏的肌理

陶艺家竺娜亚（右）和徐凌夫妇在工作室中。他们在传统龙泉青瓷烧造技艺的基础上推陈出新，以开放的格局为当代青瓷艺术增添新的探索语言。

龙泉青瓷当代创作的关键，

在于改变传统审美方向的单一性。

破局要从观念上发生改变。

1996年，竺娜亚来到龙泉，跟随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徐朝兴学习龙泉青瓷的传统技艺，至今她从事青瓷创作已有25年。竺娜亚尤其擅长捏塑成型法——先捏出基本造型，再开模制作样品。基于对龙泉青瓷特性的了解和自身掌握的多种陶艺语言，竺娜亚也常根据器形的变化采取不同的表现手法。

由建筑师鲁力佳设计的作品，竺娜亚通过泥条盘筑法成型，手工痕迹为器物留下质朴气息。

譬如，在打造一款饮具时，她放弃常快速、高效的拉坯成型法，通过盘泥条塑形，在创作中加入对泥性的表达。指纹、手印在泥巴上留下印记，施釉后不同的手工感在器物内外壁上造成的视觉肌理变化，释放出拙朴之美。

竺娜亚以朱砂胎瓷土拉坯成型的作品《雨》(右)，施粉青釉。一侧是徐凌用哥窑瓷土和弟窑瓷土制成的绞胎陶艺作品《秋韵》。

对于竺娜亚及其丈夫徐凌而言，扎根龙泉，他们有意改变传统审美方向的单一性。“大多数人对龙泉青瓷的审美还停留在厚釉烧成、玉质感的釉层肌理。”但夫妇俩认为，在展示釉色美的时候，也可以表达瓷土之美。他们突破着青瓷平滑如玉的传统面貌，让泥性与釉性之间的结合富有变化，塑造出波澜起伏的肌理。

我们在工作室中见到了徐凌正在创作的陶艺作品《海的思绪》，以自由线纹塑造穿插构成主体，“破”了一记青瓷传统中的平滑如玉之美。

叶小春&叶晨曦

上阵父子兵，携手流传透润之青

在工作室的庭院里，沏上一壶茶，父子俩对坐闲聊起来。龙泉青瓷工艺美术大师叶小春（左）、叶晨曦父子在自家工作室的庭院中小憩，茶桌上放着他们制作的茶具与花器。

在当代设计与古老的青瓷制作工艺之间，

尚存在可能的矛盾和角力。

叶氏家族是青瓷世家，父亲叶小春的特长是配制胎釉：梅子青、粉青、点彩流动釉、天目金滴釉、珍珠艺术釉等胎釉都出自他手。2001年，他成功研制出失传已久的哥窑“冰裂纹”，成为龙泉青瓷史上获得创造发明专利的第一人。

叶氏父子的陶瓷制作工坊具有绝佳的采光。

作为家族的第七代传人，儿子叶晨曦本科学的是工业设计，从景德镇陶瓷大学研究生毕业后，2019年他回到龙泉，为世代相传的家族产业“添砖加瓦”。如今，父子二人“打配合”的模式基本成熟：父亲叶小春进行釉色调整、成型工艺的把关，儿子叶晨曦则根据自己所接受的陶瓷教育、工业设计背景，提出优化建议。

叶小春制作的冰裂纹葫芦瓶和七线瓶。他对冰裂纹的研制与发明为当代龙泉青瓷增添了一项新技术。

叶小春从事的是传统青瓷领域，他为人内敛低调，但并不保守。近些年他也在调整作品的方向，尝试推出更多与日用生活相关的器物。他告诉我们，在龙泉这样传统的青瓷产区，手工拉坯、修坯、施釉、高温烧制后得到一个完美的品相是从古一直沿用至今的方式，当地手工艺人也以此为荣。

给坯体盖上塑料薄膜是为了保持其湿度，

便于后续的修坯环节。

工作室中放着手工制作的样品，

在此基础上，还要进行修坯和刻线。

但龙泉青瓷要创新，需要融入当代设计语言。叶氏父子期待专业设计师的加入，共同探索青瓷高温釉的流动性、烧成后积釉的随机感，与设计尺度的精准性发生矛盾和角力，并且协力调整、互相滋养。与此同时，父子俩有一个共识，即在任何探索中，龙泉青瓷最具特征的釉色美需要被保留，要表达出莹润通透、温和如玉的质感，否则就失去了在本地创作的意义。

徐建新

练就过人技艺，方可审慎地创新

徐建新，自2000年起正式从事青瓷文化研究，对龙泉青瓷釉色、设计造型、装饰艺术均有深入领悟。

囿于烧制成本和审美习惯的变化，

青瓷目前的受众范围还比较小，

创新需要引进更多的人才。

徐建新是一位非常朴实的工艺家，出生于龙泉的木匠世家。青年时，他从零开始研习青瓷。对于龙泉青瓷的创新，他有自己的解读：陶瓷生产是一个传统行业，古人做了几千年，现代人在器型和成型工艺等方面的“创新”说不定就会跟历史上的某件作品“撞车”。“我们提创新时要很慎重，真正的创新太难。”

徐建新的陶瓷制作以仿古为主，他也加入了一些自己研发的器型。这是他刚在窑中烧制完成的作品。

2014年，他参加全国陶瓷百花奖评奖，借鉴玉香炉镂雕工艺，用整块泥雕刻成型的香炉作品获得了金奖，评委特别肯定了这种在陶瓷工艺上的创新。平时在工具使用的基础上，徐建新也进行窑炉和练泥机等作业工具的改造。在他的解读范围内，创新主要集中在器皿的一些细节方面，比如口沿、角线处的造型处理，或是青瓷釉水、烧制工艺上的一些变化。

茶盏施以龙泉的传统釉色。

就龙泉青瓷而言，徐建新认为烧制工艺是最重要的。最近，他尝试烧制建筑师王澍设计的一件方形杯器——《无尽方》。仅从成型工序上来看，方器的成型步骤比圆器要复杂很多。为此，徐建新调整泥料配方，在其中添加氧化铝来预防变形风险，并持续改动着模具，而针对烧成曲线的控制，徐建新还在一遍遍地尝试中……

在烧制作品前，需要对素坯仔细调整。

时代发展到今天，囿于烧制成本和审美习惯的变化，青瓷的受众范围目前还比较小，创新的立足点在于引进更多的人才。作为专注做传统器型的手艺人，徐建新并不讳言龙泉创作氛围的保守，“人才来到龙泉后，往往会有一个相互作用的过程。龙泉的传统力量太强大，意志不坚定的人往往就会被影响。”关于怎样为传统产区带来更多的活力，他设想，龙泉或可借鉴景德镇在文化上的开放和包容。

李震

先临古，再试新

李震是龙泉青瓷的代表性传承人，也是第一位将青瓷文化带入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高等学府的学者。

通过对古人的临摹，

人们才能用心体会青瓷的真谛。

李震是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龙泉青瓷的代表性传承人、李氏青瓷“李生和”第五代传人。2020年，他为自己收藏了近20年的古陶瓷建了一个栖身之所。博物馆的展陈脉络清晰，龙泉青瓷从时代演进到具体功能分类，以茶具、香器、花器、文房器等主题分区陈设。李震将摆放在博物馆里的青瓷残片称为“老师”：“我们把这些‘老师’请回来临摹，它们就是做瓷人的‘帖’。”

摹古，即从传统陶瓷传统中汲取养分，在李震的创作中不可或缺。

这些年，李震一直在临摹古人。“就像宋代的一个经典器型，稍微变一下细节都不行，变来变去，还是原来的造型最美。”他一直重复临摹的动作，有时临摹到最后，他才会知道其中的真谛，理解青瓷之美，以及它的文化价值与文化高度。

李震的代表作《万象更新》，龙泉青瓷多次上釉，达到化釉如水的奇妙视觉感。

自2009年开始，李震由临摹进入个人创作，通过大量的仿古临摹和祖传釉水配方，在恢复青瓷宋韵气息和传统技法的基础上，他推出了自己的原创系列“江南烟雨”：支钉烧技法保留了器物釉面的完整性，龙泉青釉让釉色晶莹剔透，而他多年潜心研究施釉工艺，使整件作品的釉层厚薄变化得当，沉积处如深潭碧波。

与马岩松合作素坯作品处于打样阶段，

它们正等待入窑。

李震作品里的釉水既有沉积感，也非常清澈，

正是出于他的独家釉料配方。

对于当代青瓷创新，李震持积极又审慎的态度：他认为，龙泉青瓷的创新不能离开标志性的釉水，脱离了青瓷的概念，就不能被称为创新。“当代匠人有手艺，但相对缺少文化积淀、设计教育、美学素养，若是有很好的设计力量一起加入合作，对整体创作生态是有帮助的。”眼前，艺术家、建筑师与青瓷手工艺者之间的密切协作，在李震眼中，与百年前的包豪斯运动有些相似。

汤忠仁

烧柴窑的当代艺术家

作为龙泉青瓷创作中的学院派力量，汤忠仁在不断的实验过程中丰富黑胎青瓷的创作面貌。

陶瓷器与建筑物讨论的都是空间关系，

功能性体现在其‘空’的部分。

虽然器皿造型各异，但其底层结构

可以提炼为上下左右的轮廓线。

2011年从中国美术学院陶瓷艺术系硕士毕业后，汤忠仁回到家乡龙泉创作。2019年，他索性将工作室搬去了龙泉巨兰乡大汪村，工作室附近的古窑址资源为他对龙泉窑黑胎青瓷的研究提供了丰富的信息。他还在户外搭建一座小柴窑，用来进行龙窑烧制技艺的研究。2020年，他开始在美院攻读博士学位，专业方向也是黑胎青瓷，每个月往返于杭州和龙泉，每一次进入和离开，他对青瓷创作的感受力就愈加深厚。

汤忠仁制作的黑胎四方瓶组。

最上面的瓷钵造型是汤忠仁与艺术家蒋晟合作打样的作品。

汤忠仁的器皿作品，大至花器，小至茶杯，都能让人感受到建筑语言对其的深刻影响。大学时期，他就喜欢建筑设计，柯布西耶、贝聿铭等建筑大师的理念与艺术表达都让他深深折服。20世纪伟大的建筑师的诸多前瞻性探索也引发了汤忠仁在陶艺创作中的思考——陶瓷器与建筑物讨论的都是空间关系，它们的功能性体现在其“空”的部分。

汤忠仁的黑胎六方棱瓶无意中竟与建筑大师贝聿铭的纽约中央大厦双曲面大楼在结构上有几分神似。

器皿与建筑的区别则主要在于人的观看视角，虽然陶艺器皿造型各异，但其底层结构可以提炼为上下端各为一条闭合的轮廓线，左右则为两条线，循着这种思路，汤忠仁运用传统黑胎青瓷的工艺技法，进行陶瓷造型的现代性及未来方向的探索。

汤忠仁位于大汪村的工作室拥有极好的视野，窗外就是茶园，分外养眼。

汤忠仁曾透露，从美院毕业回到龙泉时，自己曾经历过一长段痛苦迷茫期，经历了近十年的摸索，才逐步建立了创作语言体系。这勾连起我们对当代匠人的好奇——在继承传统的漫漫长途中，他们如何找到那个狭窄的创新突破口？《安邸AD》系列视频《造艺新经典》由此诞生。第一集，我们跟随汤忠仁走进龙泉巨兰乡大汪村，去追逐那淬炼了时光的窑火......

《安邸AD》系列视频《造艺新经典》第一集，

我们去探访了汤忠仁的龙窑，

以及他钻研多年的黑胎青瓷。

正片明日上线，敬请期待。

AFTERWORD

结语

2021年6月刊，《安邸AD》创作了有关龙泉青瓷的专题——“烟雨青瓷 新工开物”，它缘起自一个始于2020年年底的项目“青瓷重塑·观照时代之美”，由龙泉市政府主办、拾分之壹团队策划，意在让龙泉青瓷与当代建筑、设计、艺术相遇。项目邀来10位知名建筑师、艺术家及文化大腕，如王澍、张永和、鲁力佳、坂茂、张纪中、陈晓卿、蒋晟、周宸宸……与5位/组龙泉青瓷艺人合作，正在共同创作和烧制10组跨界作品。

关于青瓷的多元探索寄托了美好的理想，而操控起来却困难重重：在我们拍摄到的首批打样中，坯体的变形、釉水流动的不可控性都是匠人与设计师遭遇的实际问题。然而，他们怀抱开放的心态，在交流中持续打磨和调整作品。目前，项目还在继续，我们也将跟踪关注千年龙泉瓷的新面貌。

摄影｜林半野

造型｜朱隽、韩健

作者｜顾青

编辑｜李君Li Jun、sangyu

视频编辑｜Connie

视觉设计｜Mok Mo、Chi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