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文化发展的时代性是非常鲜明的。
比如说,先秦散文、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
这其中的元曲,以其对现实揭露的深刻性、题材的广泛性、语言的通俗性、手法的多变性,可谓集歌、赋、诗、词之大成,在文学艺苑中熠熠生辉,从而与汉赋、唐诗、宋词一起被誉为“古代文学艺术宝库中四颗璀璨的明珠”。
这里有一个问题:元朝国祚不过百年之间,来去匆匆,倏忽如风,而且内讧频起,并没有多少年消停,这元曲,为什么就如在一夜之间,在元帝国的土壤上兴盛起来了呢?
对于这个问题,明清许多学者提供出一个看似非常合理的答案,说这是元廷科考“以曲取士”的必然结果。
沈德符在《顾曲杂言》中把这一问题讲得相当清楚。
他说:“元人未灭南宋时,以此定士子优劣。每出一题,任人填曲。如宋宣和画学,出唐诗一句,恣其渲染,选其中得画外趣者登髙第,以故宋画元曲千古无匹。”
与沈德符同时期的曲选家臧懋循深憾明代没有沿袭“以曲取士”这一做法,在《元曲选》的两篇序中都有谈到元代“以曲取士”的操作,说:“元以曲取士,设十有二科。”
除了沈德符和臧懋循之外,像孟称舜、程羽文、吴梅村、吴伯成、汪上薇、沈宠绥、毛奇龄、许登寿、李调元、姚變等等名流文士,也都认为是“元以曲取士”的结果。
的确,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元统治者既然以元曲来挑选人才,当然就会有大批人才投入到元曲创作中去了,这样一来,元曲不兴盛才怪呢。
但是,查《元史.选举志》,在元廷选举制度里,根本就没有“以曲取士”的记载。
人家只说:“蒙古、色目人,第一场经问五条,《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内设问,用朱氏章句集注。其义理精明,文辞典雅者为中选。第二场策一道,以时务出题,限五百字以上”、“汉人、南人,第一场明经、经疑二问,《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内出题,并用朱氏章句集注”、“第二场古赋诏诰章表内科一道”、“第三场策一道,经史时务内出题,不矜浮藻,惟务直述,限一千字以上成”。
那么,这“以曲取士”的说法很可能就是沈德符等人根据宋徽宗“以画取士”的做法,想当然编造出来的。
还有,臧懋循所说“元以曲取士,设十有二科”中的“十有二科”,说的是元曲中按神仙道化、隐居乐道、林泉丘壑、披袍秉笏、君臣杂剧、忠臣烈士、孝义廉节、叱奸骂谗、逐臣孤子、钹刀赶棒、风花雪月、悲欢离合、烟花粉黛、神头鬼面分成的十二种科目,但这种分法,元代并不存在,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七子宁王朱权在著作《太和正音谱》时,根据杂剧主题分类出来的。
所以,清朝的梁廷枏、梦遴生等人是对所谓“元以曲取士”说法持怀疑态度的。
实际上,钦定四库全书在收录沈德符《顾曲杂言》时,四库馆臣就赫然评点:“此书专论杂剧、南曲、北曲之别。其论元人未灭南宋以前,以杂剧试士,核以《元史选举志》,绝无影响,乃委巷之鄙谈。”
即“元以曲取士”之说,纯属“委巷之鄙谈”,并不存在。
那么,元曲的兴盛,应该与科举考试是没关系的喽?
不,有关系。
清末史学大师王国维认为大有关系。
不过,他的观点是有些相反,即元曲的兴盛,并非元廷“以曲取士”所致,而是冷落元曲所致。
他的解释是:因为元廷不重视科举,甚至废除了科举,使得大批文士一腔才情无处安放,只得尽数倾泻于元曲创作上,才使元曲“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王国维是这样说的:“余则谓元初之废科目,却为杂剧发达之因。盖自唐宋以来,士之竞于科目者,已非一朝一夕之事,一旦废之,彼其才力无所用,而于词曲发之。”
王国维为什么会产生出这样的想法呢?
盖因清代徐乾学《资治通鉴后编》卷162有记:“蒙古旧法,分人为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即元代读书人社会地位非常低下,已与乞丐同列了。
王国维认为,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就因为元廷废除了科举考试,迫得读书人没有出路,只能形同于乞丐。
徐乾学没说,别人翻遍元代法律文献也没有查到。只在某些文人记载里提到:“以儒为戏者曰:我大元制典,人有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
即,这应该是俳优的戏言,并非事实。
我们来看一些相对可靠点的记载。
元人张铉在《至正金陵新志》卷9记述有元朝设置儒户以及对士人的优待:“大德十一年,系籍儒户,杂泛差役并行蠲免。至大二年,儒人免差。延祐元年设科取士,儒风大振。其明年再诏,隶籍在学儒人毋得非礼科役烦扰。是后有司奉行,不至儒者杂于编户。”
瞧,元廷为了保证了读书人的温饱与尊严,专门开设了儒户,免除儒户的各种杂税务以及差役,而且,“延祐元年设科取士”后,“儒风大振”。
另外,查钟嗣成《录鬼簿》中所记录元代前期杂剧作家的生平,我们也应该看到,那些有名的元曲作家,并不是沦落到与乞丐为伍的文人:关汉卿为太医院尹、白朴为赠嘉议大夫掌礼仪院太卿、马致远为江浙省务提举、高文秀为东平府生员、史九散仙为武昌万户、庾天锡为中山府判、张国宾为喜时营教坊勾管、梁进之为大兴府判、李子中为知事除县尹、李宽甫为刑部令史除庐州合淝县尹、李时中为工部主事、李进取为官医大夫、李文尉为江州路瑞昌县尹、尚仲贤为浙江省务提举、张时起为东平府生员、顾仲清为清泉场司令、张寿卿为浙江省掾吏、赵天锡为镇江府判、赵公辅为儒学提举……
所以,王国维的观点是有失偏颇的。
对,元朝初年是停顿了科举考试,但并不代表元廷统治者不想举行科考,而是条件不允许。
事实上,据《元史.选举志》所载:在元太宗(窝阔台)九年(1237年)秋就举行了开科取士,史称“戊戌选试”,后因“当世或以为非便事复中止”了。但窝阔台也在设立儒户之前,明令以“儒通吏事”与“吏通经术”为录用条件,从各地选拔政府官员。即在停废科举期间,许多士人都加入到了胥吏的队伍中。《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里有提到:“元初罢科举而用掾吏,故官制之下次以吏员。”即元朝的官员很多是从胥吏中拔擢的。
忽必烈平灭南宋,要求从南方士人中选拔官员,从而催进大批学校兴建,读书人越来越多。
宋末元初的大词人刘辰翁感叹说:“科举废而学校兴,学校兴而人材出。故学校又为天地心之心也。”
元至治元年进士吴师道甚至认为,科举虽然停废,但由于政府重视学校建设,并不影响读书人走向仕途,他说:“科举、学校相表里者也、内儒而仕者,不为进士则为教官。科举废而学校存,柄国者岂不以学校为至重哉。”
当然,对于要不要恢复科举考试,忽必烈还是多次在朝廷上与群臣展开了讨论,其中,至元二十一年就明确确定了要实行科举制。后因忽必烈去世,科举考试搁置到了元仁宗黄庆二年才正式设科取士。这之后,一直到元末,共举行了十六次科举考试,考中进士的共计1139人。
所以,回到问题本身,元曲的兴盛,不一定是“以曲取士”积极引导的结果,也未必是停废科考的消极发泄所致。
近代戏曲家孙楷第说得比较合理,主要是元朝宫廷喜欢,群众也对这一文艺形式趋之若鹜,最终促进才人与俳优更加密切合作,元曲发展因此达到了一个巅峰。
是的,元曲发展巅峰的到来,就是九月怀胎、一朝分娩的结果。
不是吗?在唐宋以来,话本、词曲、传奇小说、话本小说,以及讲唱文学的发展日趋成熟,当它们最终结合在一起,必然会焕发出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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