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新型“老虎机”

　　收网在4月29日凌晨，指令由公安部发出，296个地市级公安机关的2.4万余名警力同步出动。
一种新型“老虎机”，借助移动网络支付，在过去不到半年时间里，迅速蔓延至全国29个省份。
当天的收网行动收获颇丰，3700余名涉案人员被抓获，20个制售赌博机的团伙以及725个摆放团伙被打掉，一举被端掉的赌博机窝点达2200余个，现场缴获赌博机6400余台，一个正在发展中的赌博机犯罪网络被彻底摧毁。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日前从公安部获悉，目前，专案工作仍在进一步推进当中。
一个笔记本电脑大小的盒子，如何能搅起这般风云？

　　警方抓获制售赌博机的嫌疑人。 本文图片均为警方提供

　　新型“老虎机”
新型“老虎机”最早进入警方的视野是在2020年的12月，广东广州、中山、佛山、江门多地公安民警陆续在日常巡查中发现，在城乡结合部，一些靠近工地的小商店里，隐藏着只有笔记本电脑大小的一种新型赌博机。
这种体型的赌博机如果放在纸箱里摆在货架上，或者放在商店的某个角落里，很难让人察觉。从屏幕面板上来看，这种赌博机与传统的柜式“老虎机”面板相似，有下注上分的按钮，以及提示开奖结果与赔率的水果图案。
区别只是新型机器面板上面多了一个二维码，正是这二维码，让新型赌博机摆脱了传统“老虎机”的体型限制：无需投币上分，取而代之的是扫码支付。
在中山市三角镇，赌客阿建（化名）是一家电子厂里的机器维修工人。工厂对面的工地上，有一个临时板房搭建的小卖店，附近的工人们时常会在这里购买一些零副食品。

　　警方缴获的赌博机

　　也是在去年的12月份，阿建看到小卖店里有同事在玩这种“老虎机”。在商店老板“20块钱挣了800块”的推荐下，观察了两天之后，他也玩上了。
阿建告诉澎湃新闻，通过微信或者支付宝扫描机器屏幕上面的二维码，手机上会跳转出一个充值界面，类似手机话费充值，可以选择金额，最小的10元，最大的500元。选择一定金额进行手机充值后，机器上会显示相应的“分数”，1元等于10分，这些分数便用于下注、结算。
当玩家想清分退钱的时候，小卖店的老板就会跟摆放“老虎机”的老板拨通视频，消掉机器上的分数，进而转账清算。
“压中了有一种兴奋感”，阿建逐渐有点上瘾的感觉。这正是新型赌博机的欺骗性所在，刚开始的时候会调低赔率，让赌客获得蝇头小利以吸引赌客。阿建从一开始二十、五十块的玩儿，逐渐变成一百、两百的充值。再到后来，中午休息的时候、晚上下班后他也会去玩上个把小时。
在半个多月的时间里，阿建就输了8000多元。他有了上当受骗的感觉，“它一直连续中同一个你没压的图案，等你压了那个图案，它反而不中了。后期就是不管你压多大，就是一直被吃”。
“摆机”设赌
多地出现新型赌博机的线索上报后，引起了广东省公安厅的高度重视。广东省公安厅治安管理局局长沙伟春介绍，从办案工作经验来看，一个地方零星出现赌博机，就意味着当地极有可能存在操控团伙；如果多个地方同时出现赌博机，就意味着极有可能存在蔓延势头。“所以，我们立即组织有关地市公安机关开展串并研判，由省厅牵头并案侦办，并迅速报告公安部”沙伟春说。
2021年3月下旬，公安部将该案作为部督专案，指导广东公安机关深挖赌博机制售源头，全力开展破案攻坚。

　　公安部三局在广州听取案件情况报告。

　　阿建参赌的那个小商店一开始只有一台机器，但由于参赌的人过多，又增设了一台。中山市公安局三角分局民警何荣川介绍，这两台机器每个月的流水在10万元以上。而根据警方的侦查，摆放这两台机器的一个摆机人名下还操控着20多台机器。
参与案件侦办的广州市公安局白云区分局民警张秦川告诉澎湃新闻，摆机团伙穿街过巷，以“地推”的方式向便利店老板推荐，合作模式分为固定加提成、比例分成等两种。
固定加提成模式即为商店老板每月每台赌博机收取500元固定场地使用费用，并获昨参赌人员充值金额10%的提成；比例分成模式为商店老板与摆机团伙按4：6收益进行分成大部分获利均通过微信转账收取。
这意味着，对于一个小卖店老板来说，摆放一台“老虎机”可以轻松的每个月获得几千元甚至上万元的收入。而他只需将赌博机面板上输赢计分拍摄视频，通过微信等方式发送给摆放团伙上线人员进行对账，摆机团伙确认无误后，以他为中介，将提现的钱转给参赌人员。
专案组侦查发现，这一“生财之道”出现“传帮带”的现象，摆放赌博机进行设赌的人员虽为不同团伙，但为首人员多为湖南临武县或该县所属的郴州地区籍，呈现较强的地域性。
何荣川介绍，以中山警方打掉的临武籍邝某团伙为例，邝某妻子的表弟得知其靠摆放赌博赚钱后，便一起入伙摆机。如此亲戚朋友之间“互帮互带”，也是这一新型“老虎机” 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蔓延全国多地的重要原因。包括从制售赌博机的团伙那里进货，也往往需要熟人介绍才行。
“远程管理”
佛山市公安局打掉的蔡某某团伙就是此案中一个较大的制售这种新型“老虎机”的团伙。
佛山市公安局三水分局治安管理大队民警张翼高介绍，侦查发现蔡某某团伙业务辐射19个省份，177个重点摆放赌博机人员，收网前一段时间，蔡某某业务量逐渐增大，有加速传播蔓延的趋势，与蔡某某联系要求购买赌博游戏机的新客户逐渐增多。
张翼高告诉澎湃新闻，据蔡某某供述，其本人在广州市番禺区租了一个出租屋作为赌博机配件的存放点及组装点。购买赌博机的客源都是经朋友介绍，通过电话联系或添加微信号进行求购。蔡某某主要通过快递的方式，将组装好的赌博机物流邮寄至买家手中。
广州番禺警方也打掉了三个制售赌博机的团伙，他们的共同特点也是窝点设在城中村建筑二层以上的出租屋里，白天很少开门营业，晚上进行组装生产。一个赌博机的制作成本平均在150元至200元左右，售价在300元至350元左右。在警方进行收网之前，由于市场的火爆，有些“老虎机”单价能卖到500元。
用于组装赌博机的面板、底座以及主板等配件很容易买到，这些配件在日常生产生活中也被用于制作游戏机等正常用途，拼装工艺也并不复杂。而较为核心的部件是一个支付盒子。正是这个支付盒子帮助这种新型“老虎机”实现线上支付，以及远程管理。
参与侦办案件的广州市公安局海珠分局治安管理大队副中队长华李宁介绍，作案团伙开发了一个app，摆机团伙可以通过app后台实时管理名下的机器，掌握有多少进账，还可以调控赔率。
集群打击收网
利润高、隐蔽性强，这种新型“老虎机”蔓延速度之快，让办案人员为之惊讶。中山市公安局三角分局民警何荣川说，现有的赌博机民警们还没有梳理完，就不停地有新的赌博机冒出来，支付盒子也供不应求。
在公安部大力指导下，广东近百人的办案队伍专案攻坚，梳理出各团伙涉案线索，为发起全国集群战役奠定了坚实基础。
公安部将线索下发各省份，统筹29个省区市公安机关治安部门开展全国集群打击。以湖南长沙为例，长沙市公安局治安支队行动大队长彭勇告诉澎湃新闻，长沙警方接到涉案嫌疑人线索共86条，并迅速成立了专案组进行侦办。线索交办以及抓捕高度保密，“一旦某个点冒了，那可能影响整个犯罪网络收网。”
在4月29日的统一收网行动中，长沙警方出动千余人，抓获摆放赌博集团团伙成员184人，摆放赌博机的商店老板159人，收缴扣押赌博机489台。
多名参与办案的民警介绍，这种“老虎机”看似赌资不大，但一旦上瘾，可能影响家庭和睦，赌客甚至可能因此盗窃、抢劫，进而严重影响社会治安。
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副局长张晓鹏表示，公安机关将继续高度关注利用赌博机开设赌场问题，紧盯重点地区黑灰产业、线上线下犯罪动态和支付通道、贩销网络等重点环节，坚持整体谋划、分步推进、深度打击、有效治理，持续挤压各类涉赌违法犯罪活动空间，努力使人民群众的安全感更加充实更有保障。